《香粉乱：一世安》百里无伤

7、下山喽 下山去……

　　就在我们娘俩马上就要忍受不住，决意负隅反抗之时，已到了山下。娘娘腔的侍从接过我身上的行囊，而后毕恭毕敬的把我扶上了马车去，这一举动让我很是受用。这么火光电影的一刹间我察觉到，这个眉清目秀的侍从是个好人。不像那个妖孽，看见一个媚艳的女子就忘记还有一个我。
　　然姑娘我不会介怀，我本来就已身强体壮，加之又听惯了江湖争斗、你侬我侬，自是不会因此影响心情的。我坐在铺了软卧枕，点了玫瑰熏香的马车里，拈一块酥香的梅花香饼，再捏一个七巧点心，最后慢悠悠的啜了口扑鼻清香的东海龙舌。当然我并非贪婪好吃之人，尤其是有同龄同性在侧时未免惹得嘲笑。因此在旁边那位小美人丫鬟介绍毕，我单单每样尝了一下，并未放开肚腹。然半天路程甚是耗费体力，我只觉我的美目不受控制一样，忍不住在面前的这方茶几上转来转去。如此惹人难过，我不得不撩开了帘子，缓解饥饿之时顺道看看我阔别已久的市井生活。
　　先前在山上时，祖师爷深恶我爱凑热闹，以为此等人情趣低俗，追求不高。今日看这街头，不禁然察觉他的话有误。若没有我等热心之人，那贫苦生活的兄妹耍杂技给谁看？糖葫芦又怎生卖得出去？然他们不耍杂技不卖糖葫芦，一家老小又如何谋生计？再看这卖凉粉的、吹糖人的、卖糖角的，我猛然明白为何青竹师伯广招凡俗弟子而不得。不是山上清苦，是这民间太过烟火之气了，纵然是有坎坷，也有玩笑嬉戏可缓解。
　　今日之前我只下山过一次，乃去年此时，师父的好友兼同宗师兄青空上师抱恙，师父将我们一行喊至座前，如此这般的说了大意，最后星眸一沉，轻声问，哪位贤徒愿意以身示孝，拎着行囊跟他走一遭。我看师兄们个个面色甚喜，听师父讲话时恨不得立刻就跟着师父走了的样子，加之收我为徒后，师父明榜天下，说我山弟子未有师命，不会下山，心中就惊觉这是件好差事。于是，待师父刚落了音，我就“嚯”的跪了下去，一脸的诚恳与真挚：“师父，十三命舛，然承蒙师父恩泽七年，养育之恩浩如深海。纵有生身父母，然十三因七岁所患之疾，今时已记不得模样。唯有好好侍奉师父，供养师父于天之角，地之崖，方无愧生而为人，也算是尽了为人女的本分。”说罢，顺势用宽大的袖子抹下眼泪，余光看到师兄们各个捂嘴偷笑。那眼神分明是喜上又喜，惹人上当后的得意。我心下一转，明白糟了。果不其然，师父张口便应承住。搁在往日，师父对我的请求都会一驳再驳的。就在前几天，大师兄奉命下山置药引，我求了师父半日也未答应。更有一次，那是我只十岁，还未知师父软硬不吃生冷不忌，缠绕师父一天，求他准我随师兄下山。当时依仗这百余人的山宇里只我一人是水做的，觉得师父定允。谁知师父嫌烦，先是不理我，后来竟将我定穴，扔于后山夹缝里思了七日的过。
　　后来我果真如愿，跟着师父下了山。行了三分之一的路程，我已明白为何师兄们诳我跟了，真真是极苦的差事。这青城上师，按人情、宗理、他人之言都是一位让人尊重的有名望的人，有容貌有气质，然而他为人却极为挑剔。我们清凉山虽然有名望，经常受人供养，又有楚国公年年赐赏些奇珍异宝，然而深山毕竟是深山，老林毕竟是老林，日子总的说还是清苦的，有什么好挑剔。只是青城上师，人家是八荒六合里响当当的人物，是亭亭玉立的儒雅之士，人家不懂也不管这柴米油盐酱醋茶的艰辛。跟着师父一路跋涉，无烟之地不必说，好不容易遇着一处客栈，我巴巴的捧了热毛巾给他老人家擦脸，人家俯身拍了拍衣摆，眸子紧盯着手中把玩的玉器，低声道：“这毛巾，怕是黑了些……”我再颠颠的奉了茶，人家朱唇暗启，低叹一句：“离开不过数日，竟如此思慕清凉山上的碧螺春……”
　　今日师父不在，我终于可以无比自豪的拍着胸脯对别人说道说道，这行程中的师父，究竟劣迹斑斑至何种地步。唯一值得我记得怀念与回味的，就是那一日的市井之行。师父向来不屑于凡俗生活，那日却带我嬉戏游玩。纵然他最终也没有给我买那盒他提之厌俗的胭脂水粉，也为我易了容，准我一路吱吱喳喳，升斗小民一样从街尾吃到巷头。我一身青衫男童打扮，左手是刚出炉的包子右手是香喷喷的麻花，边吃边看街上往来的姑娘夫人皆有人爱怜相扶，丝毫受不得委屈的样子。顿而觉得身上的包袱太重了。我停了脚，怯生生脆滴滴的喊了声：“师父……”师父像是明了一样，不理会我。加大嗓门，“师父……”，依旧是不理会。我再努力，“师父。”许是我能吃能干身强体壮，这一声，生生的将两旁摊架上的果蔬震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