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粉乱：一世安》百里无伤

4、赠你玉兰，望你相念 “傻丫头，

　　往常时候，但凡觉得不开心或者特别开心，我都会去后山的夹道浇花。其实也不能称为花，因为无论它们生的多美，都被大慈大悲的师父一视同仁为药材。开始他们并不知道我在那里种花，因为确实并非我种。我也是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中发现的，这个偶然的机会是指我正在叼着狗尾巴花，流氓中的翘楚一样晃晃悠悠溜着牛郎的时候，被那个小畜生连累着跑多了路迷失了方向。黑夜漆漆，周围除了牛郎的嚎叫，就是它同类的嚎叫，我在这一片狼嚎之中寒毛乍起，只好一路向着月光之地奔去。其时我已经取下了耳朵上烟雾弹，其时这烟幕弹已经点亮，但是因为我咋见这么一篇花海，觉得实在不应该让别人知道并与我分享，因此又生生的用手将它熄了。在这么一股子烧焦的烤肉味中，我只觉冷月下的花有一种我不出的孤独，花边的我又有一丝难以解说的哀怜。鉴于这种惺惺相惜，自那以后我有事没事就往夹道跑。又想着锻炼牛郎的身骨，所以就顺便架个担子挑两担水在它身上，因此这片花变得日益峥嵘，甚至有些狰狞，就像我现在看到的样子。
　　我一向以为我骨子里是高洁的，虽总有这样那些如此这般的表象迷惑人眼，因此百花之中我最欢喜白玉兰，觉得它最是清洁，安静的惹人怜爱。当然，开始我并不知晓它的名字，因此在师父的书房很是费了一些苦心，耽误了一些时日。未进书房之前，我是一枚青涩闺中女，出来之后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我也不是觉得不好，只是据三师兄评价简直是电母，走到哪都要噼里啪啦的抖出一些是非，不然就是惹出一些是非。我就特别怕他一语成谶，因此处处防着，免得抖搂出来师父书房里有几本类似情书的女子小楷。然不久我就给自己招了点麻烦，源于大师兄拉我们抽的签子。这些个签子原本是师父从前做占卜师用的，因后来潜心炼药，就不大再想起来，我就听了师兄的怂恿偷了出来。那日大师兄突然兴起，让我们抽签,以此来测算上一世属什么花种，以花种来推算未来的命势。这种命理其实有点技巧，我们自然也都谙熟此理，因此就不大搭理。许是大师兄觉得他的地位和能力受到了质疑，因此狠了心肠下了赌注，承诺我们若是不准就输了比他自己还要金贵的“茶花印”给我们。这个药炼制起来煞费元气，因此很是金贵，我们每人只有一颗，独大师兄卖己求荣谄谀祖师爷，因此多得一颗。在这个看似黑乎乎却又金闪闪的诱惑下，我也就热火朝天的掺和了一下。结果抽到了牡丹。
　　其实牡丹也很好，富贵至极。但我总觉的没有玉兰的雅致，因此坚决反对，并声称我如此淡雅，必然是玉兰转世。争论相持不下之时，二师兄满腹疑惑的问我，“我们山上并没有玉兰，你是从哪里见到的？”然后我就很不争气的支支吾吾了好久也没有圆出一个谎，就这么以一点都不神秘有趣的姿态露出了尾巴。结果就是我以后依然有事没事的浇花，却不得不日日摘些供在师父斋房，要不就是成蓝成捆的放进炼药炉里。
　　我看着面前的这株玉兰，月光的清辉洒在它身上，天地都是静谧的，唯有我将脸颊贴上去感受到的清凉。牛郎静悄悄的卧在海棠树下，抬头看了我一眼，随即又趴了下去。这一片天地下，我曾经带着牛郎来回奔跑，春日我在这里松土浇水，夏日我蜷在树荫里打盹。我开心时来过这里，难过时来过这里，师父夸奖我时来过这里，被师兄们取笑时来过这里。自从我发现了它，就一直来，一直来，好像我之前的时光就在一直找啊找，最后终于找到了，因此就舍不得。然而今日的月亮落下后，我就再不能来了，我听到紫草在暗夜里伸展的声音，分明就如心碎一样让我哽咽。我就贴着玉兰哭啊哭，连自己都没有明确的原因，只知道模模糊糊中觉得再也不能回来了。我的师父，我的师兄，还有厌嫌我的祖师爷，还有我偷养在师父斋房里青花瓶里的小鱼。
　　我沉浸在对未知的恐惧和离去的伤悲里，丝毫没有察觉到旁人的气息。只从泪眼里觑见牛郎一跃而起，谄媚的摇着尾巴跑开了。接着就听见大师兄叹息似的说了一句：“师父，果然十三就躲在这里悄悄哭鼻子呢！”
　　我慌忙就扭过头去，泪眼濛濛里看见师父带着我十二个师兄青衫玉立，就在几步开外。牛郎不明所以的挨个的蹭着腿，甚而直接扒上了师父的肩膀，奇怪的是师父这次没有踹它。
　　“十三，还没有下山，就把我教你的鼻息法给忘了么？”师父边笑边摇头，师兄们也都跟着踱了过来。一下子把我围得密不透风。
　　“就是啊，十三，你这么笨，下山后有人害你怎么办啊？”插话的是我最小的师兄玄泽，平日里对我最好，从未使唤过我，反过来还被我指使。
　　“都怪你平日里不好好跟我们学本事，师父虽不教你，我确是时常指点你的，你却尽是偷懒……”
　　“明日走的时候务必把药房里的药都带上些，不要伤了寒了又没有药……”
　　“你白瞎了脑袋了么，十三是跟二殿下的，怎么会没有药？”
　　“这天下的药，除了我们清凉山上，别的怎会起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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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这一片掺杂着关心的争吵中，终于抑制不住，单单“哗”的一声，眼泪就像前些时日的骤雨一样落了下来。我的肩膀抽动的厉害，心中酸痛的只能哽咽。“师，师父，师兄，十三明白，你们舍不得十三……”
　　“可是十三很愿意下山去，”忍了很久，我终于能够抬起头，一边笑一边说，“十三长成今日模样，却不能让生身父母看见，心中一直挂念。或许，或许我下山后，记忆能够慢慢恢复。加上师父给的福报，找到了也不一定……”
　　说道后面声音越来越小，连自己都不相信。我已然是没有记忆的人，又怎么会对父母产生眷恋，平日里也只是惆怅一下罢了。如今却用这个理由搪塞他们的关心和我的明白。我势必明白，我必须要下山，因为我将一腔的信任都托放在师父身上，他定然会在所能及的范围内护我周全。他说我应该去，那我必然得去。我也明白，我的师兄们白日里不得不装作对我漠不关心，好像应该没有我一样。权势之下，我越是被他们宠爱，我就可能越不为二殿下所贷。他们都懂，所以他们贴上一张冷漠的面孔对我，我也懂，所以我宁可让他们安心。
　　间或有蝈蝈嘶鸣，让廖远的夜显得静沉。我恍惚觉得很久以前就有过这样的一幕，我坐在开满了玉兰的树下，也是要别离。我翻了翻白眼，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与往日无异，随即看到师父缓缓笑了。
　　“师父……”
　　“傻丫头，”他轻轻拂了拂长衫，坐在地上都那样好看。“从此以后，你就要叫安喜了。或你不欢喜这个名字，师父也不喜。”顿了顿，我看着他星眸暗沉，有一丝莫名的怅然若失。“对我来说，你永远都是十三，没有人会代替你。”

　　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打开了窗子数星星。别的我都能够消化，然三师兄送给我的这本书却不大能让我明了。据他说这是他呕心沥血的最新佳作，然而我随意翻阅了之后才发现里面尽是些三角恋、豪门虐恋、尔虞我诈、后院失火以及春风一度等各式各样我暂时难以消化的前瞻性的桥段。应该告知他其实我更欢喜那本人鬼情未了的。我叹口气，将书抛在榻上，第一次觉得不睡觉真好，数着数着，就能从夜空中看到我还未离开就想念的人。看见师兄们你一言我一语纷纷嘱咐着我，又折了玉兰对我说，“十三，赠你玉兰，望你相念。”。又看见师父轻轻拂去我发上的花瓣，嘴角噙着笑，一边将铃铛系在我脚上，又用法术将它牢固，一边郑重的对我说，“十三，此去经年，为师也不能得知你会遇到什么。我虽不能助你，然，他日你煎熬不住，我就会出现。”
　　师父，你说，如若十三煎熬不住，你就出现。师父，你务必要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