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瓦希迪尔（原名《影子游戏》）》小D的绿森林

1、漫尘

　　就像很多其他忙碌而平凡的日子一样，这一天的太阳也只在灿烂的暮色中挣扎了一会儿，便慢慢消失在了群山背后，饥渴的晚霞旋即蜂拥而上，如血一般铺满了西方的天空。
　　辛苦的劳作之后，看上去，又一个普通的夜晚即将来临。
　　缺了一角的风灯在干燥的夜风中荡来荡去，微弱的烛光透过淡绿色的玻璃，在地面上投出一块几乎看不到的黯淡光团。裹着破旧斗篷的巡夜人紧紧跟在这团光的后边，潦草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夜色越来越浓，终于在黑色的夜将晚霞完全吞没之前，巡夜人也匆匆地走入了家门，并且在第二天的黎明到来之前绝不会再次打开门栓。
　　于是镇上渐渐安静下来，居民们紧闭了家门，连窗口都锁死了，这让小镇渐渐陷入到一片完全的死寂中去，连一声狗吠都听不到。
　　在很久以前，在盆地中还有河流流经，土地仍旧肥沃，四处都还郁郁葱葱的时候，坐落在此的小村子可能有个很美的名字。但很多年过去了，村子变成了镇子，河流却渐渐干涸，小镇的名字也渐渐被人遗忘，直到负责勘定的官员再次来到这里，才给已经漫天风沙的盆地和小镇再次取名为漫尘，记录在案。
　　漫尘小镇按照盆地的样子自成圆形，中央是一座摇摇欲坠的小教堂，民房及其他的一些必需建筑呈放射状依次排列在周围，它们大多和教堂一样年久失修并且空置不用。再往外就是贫瘠的田地和果园，人们依靠镇子上仅存的两口井灌溉它们，勉强果腹。这样的漫尘盆地虽称不上与世隔绝，但是除了这片广袤土地的领主，也确实没有太多的人知道镇子的存在，不说四处贸易的商队不会每年都来，就连领主的征税官似乎也遗忘了这里，已经两三年都没有出现过了，就好像小镇已经被从领地的地图中抹去了一样。
　　但是镇上仍旧是安排了巡夜人的，人们也仍旧像其他的地方一样，保持着日落之后不出家门的传统。
　　毕竟夜晚总是危险的，尤其在这一片土地之上。
　　在盆地西南部靠近边缘的地方，原本整体大致呈圆形分布的小镇在那里有个不规则的弧形缺口，看上去就像是被什么东西随意地撕扯去了一部分，造成的伤口狰狞地躺在地面上。
　　缺口是小镇的墓地，所有逝去的人们都会被埋葬在那里，许多年过去，这个缺口一直在不停地向外扩大，只不过近些年速度放缓了不少。
　　就在这个看似普通的寂静夜晚，惨淡的月光下，墓地中央一块腐烂木板（这看起来似乎原本是个十字架）前面的土壤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蠢蠢欲动。
　　一些泥土悄悄松动了些，窸窸窣窣间，一只白皙的手掌慢慢穿透了黑色的泥土，紧接着就是手腕、胳膊，很快一个纤细的身影便彻底钻出墓土，出现在月光之下。
　　这是一个看上去不超过二十岁的年轻人，月长石色的齐肩卷发被随意地束在脑后，并因为沾染了泥土的关系黯淡无光，一双警惕的眸子深深地嵌在线条分明的苍白脸孔上，在月光的照耀下泛着冷淡的光。
　　他一口气爬出地面，顾不上抖落身上的泥土（它们仿佛散发着尸臭），只潦草地左右查看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就再次将手伸入墓穴。这次它们带出的是一名黑发男子，他紧闭着双眼，仿佛一具尸体一样被拖抱到月光下。
　　“杰因，杰因，”年轻人拍拍同伴的脸，轻声唤道，“杰因，该起来了。”
　　但他的同伴毫无反应，在月光的照耀下可以看到他肋部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巨大伤口。经过一个白天的休息伤口虽已不再流血，但也没有丝毫迹象显示它在慢慢愈合。这并不奇怪。
　　“该死。”年轻人低声咒骂了一句，他将同伴小心地安放到木板的阴影处，然后蹑手蹑脚地起身，向镇子的方向摸去。
　　黑色的小镇在苍白的月光下安静地俯卧着，除了巡夜人的家中还亮着烛光，其他的窗口里全部漆黑一片。年轻人像个幽灵一样小心地绕开镇上唯一闪着烛光的窗口，他在小镇南部挑选了一座小茅屋，无声地潜到了屋子窗下。
　　他是那么的紧张，冷汗在后背上肆虐着，令他的衬衫粘腻不堪，不舒服地贴在后背上。他甚至觉得自己太阳穴上的那根血管在突突地跳动，就好像又恢复了心跳一样。四周明明一片死寂，他的耳中却充斥着各种杂音，并且幻想着有一个农夫手拿银质的干草叉，突然出现在自己身后然后在自己身上穿出三个窟窿。
　　那当然是幻想，就算有农夫出现，他手中的干草叉也不可能是银质的。
　　年轻的谋杀者在窗下踌躇了一会儿，月亮又偏西了几寸，他想起了自己躺在木板阴影下下的同伴——他现在比一只初生的兔子还要虚弱，只要正中头部的一根钉子就能让他永远消失在这世界上——于是他强烈地谴责了自己的怯懦，并抬起身子，轻轻拉开了粗糙的木窗。窗子开启的声音不大，但足以令入侵者在原地僵硬上足足一分钟。
　　以还算敏捷的身手翻入窗子，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这个小小的成功稍微增加了年轻人的自信。小茅屋只有一个房间，空气中充满了腐烂干草的味道。靠左手边的地方应该是炉子，旁边的桌子上还有些模糊的影子，可能是没吃完的晚饭，再向前是堆满了杂物的墙角。门正对着窗子，靠西的墙边放着一张床，从窗口洒入的月光正好打在屋子主人的脸上。
　　年轻人的运气其实不错，小镇的很多民居都已经空了，这座小茅屋里倒还有个老人在居住，他满是皱纹的脸庞上正带着满足幸福的微笑，可能正在做着什么美梦，和自己的孙子一起钓鱼之类的，尽管茅屋里的情景很难让人想到他还有亲人。
　　在进入茅草屋之后，年轻人靠在窗边犹豫了很久，而就在他犹豫的时候，腐烂的干草味道逐渐被生命的芬芳替代，他渐渐不受控制地向床边走去。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为了杰因，为了他们还未到来的明天，他必须这么做。谋杀者慢慢走近了老人，向他俯下身去。月光打在老人裸/露的枯瘦脖子上，描绘出暗色的血管，上面覆盖着薄薄一层灰暗的皮肤。本能在这个时候发挥了它全部的作用，嗜血的欲望让不正常的红晕浮现在年轻人苍白的双颊上，他碧绿的眸子紧紧地盯住熟睡的猎物。属于人类最后的同理心正在渐渐消失不见。
　　当那种奇妙的转变最终完成之后，全新的掠食者猛地采取了行动。谋杀的过程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老人的瞳孔渐渐放大失去了焦距，脸上的血管凸现出来。只有月光见证了这场谋杀。
　　最后，年轻人终于从尸体上抬起头来，并满足地舔舔嘴唇，仿佛一只喝饱牛奶的餍足猫咪。虽然还想多回味下刚刚的美妙感觉，但一想到同伴还暴露在危险之中，他还是俯身抱起老人的尸体，轻轻地翻出了窗口。老人原本骨瘦如柴，失去血液之后更加轻若无物。年轻人满不在乎地让尸体可怖的脸孔贴在自己耳边，他不能让尸体就那样躺在小屋里，那样会造成恐慌。在目前这种情况下，绝对不能让这里的人类发现他们的存在。
　　很快年轻人就回到了墓地里同伴的身边，他浪费的时间并不多，月亮还斜斜地高挂在西天上。但这个角度改变了墓碑影子的方向，使他的同伴完全暴露在外。他仍旧没有醒来。伤口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愈发狰狞可怖，使得年轻人心口一紧。
　　不，没有这个可能性，杰因的生命力比蟑螂还要顽强，那只是一道刀伤而已。
　　如此自我安慰着，他将尸体无声地放到旁边的地面上，然后在同伴的身边跪下来。
　　“杰因。”他呼唤道。没有回应，于是他俯下身去让四片冰冷的嘴唇贴合到一起。对方尖利的犬齿划破了他的口腔。
　　杰因斯终于有了反应，本能令他苏醒过来，不过他仍旧没有睁开眼睛，而是抬起了双臂拥抱住对方的头背，令他与自己紧紧地贴合在一起。
　　血液真是奇妙的东西。年轻人享受地闭上双眼，专注地沉浸在生命消逝的绝妙感觉之中。

　　有股气流打在脸上，搅乱了周围狭小空间里的宁静。不过被打扰的人只是不耐烦地偏了下头，似乎想翻个身，但因为空间的关系最终没有动弹。杰因斯无声地笑了笑，又吹出一口气。
　　“混蛋！”意识依旧不很清醒的年轻男子小声咕哝道，“杰因，别烦我。”
　　“哦哦，真是冷淡。”
　　一边假意抱怨着，杰因斯边轻轻舔舐着同伴的右耳。黑暗中什么也看不到，但事实上杰因斯也不需要光明。他是个瞎子。
　　“不过，奥伊，已经午夜了哦，你不饿么？”
　　被称作奥伊的年轻人条件反射地舔了舔嘴唇，睁开了眼睛。
　　从那个地方逃出来后，两个人只猎食成功了一次，并且说实话，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实在是不够看，杰因斯腹部的伤口表面虽然已经愈合，内在的修复则需要更多的血液补充才能完成。
　　更多的血液，更多的生命，也就意味着更多的死亡。
　　奥伊还很年轻，不管是从人类的时间来看，还是从血族的时间来计算。要知道，直到前一天的黄昏他都还只是一个普通的吉普赛混血儿，一个绝对正常的人类，鼻尖上甚至还留着一颗不肯消失的青春痘。
　　一个晚上的时间稍纵即逝，却已足够让奥伊转变为一个完全的吸血鬼，并让那古老的力量融入进身体的每个细胞，而除了力量，还有所有的传承、训诫以及契约。所谓的年轻并不妨碍他在杰因斯受伤之后爆发出短暂的绝对力量冲出那个牢笼，冲出那个男人的掌握。
　　年轻的奥伊已经对死亡这个字眼相当熟悉。恐惧不是没有，事实上，自那个地狱般光景的晚上过后，年轻人就比谁都要怕黑，尤其对黑暗中闪现出的鬼魅般的瞳目抱有着无法自制的恐惧感。而现在，在让自己和同伴变的安全之前，他正在努力克制这一切。
　　因为年轻，所以畏惧；因为年轻，所以无所畏惧。
　　“亲爱的，我知道你不想到外面去，我们来试试‘夜歌’好不好？”
　　杰因斯撑起身体，在奥伊唇上轻轻一吻。
　　“‘夜歌’吗……”奥伊有些抗拒地推了推杰因斯的胸口，“我不会。”
　　“别傻了，亲爱的，问问你的身体，问问我给你的血，相信我，你会喜欢的。”
　　黑发的青年在黑暗中鼓励着自己的爱人，他用手指抚摸着奥伊的脸庞，然后咬破了自己的嘴唇，深深地吻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这也能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