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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莲衣 首夏犹清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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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夏犹清和,芳草亦未歇。
御花园中的茶花开的正好,园中角落上的那株十八学士也终于在今年开了花,纯净的白,轻盈的粉,典雅的紫,精致的绯,微风袭来,十八朵茶花随风轻晃,倒真似学士阁那莲冠宽袍捧着书本的先生们,满嘴之乎者也不知所谓。
远远传来一道清亮却焦急的声音 “公主,公主……”听到呼喊,一个窈窕的身影缓缓从茶花丛中站起来,凝白的面孔上因为阳光的照射现出大片红晕,一双晶亮的眸子更显灵动,微微翘起的红唇显示出她此刻心情的愉悦,她,便是大诏国最为尊贵的公主——段莲衣。
只见她抬手抚了抚袖口粘上的泥土,白皙修长的手指映上湖绿袖口上绣着的白色茶花,甚是美丽。之前大呼小叫的那丫头跑得倒是挺快,才一瞬就到了面前,不停拿手拍胸顺气,双髻上的绸带不住抖动却还不忘说话:“公主……大事不好了……皇上,皇上……”
莲衣连声追问怎么了,没注意自己掐在丫鬟双臂上的力道重了,只听得小丫头连连叫痛,嗔怪的说:“公主,你掐得人家疼死了!”莲衣听她这么说也知父皇一定无碍,于是捏捏她的胳膊取笑道:“小青梅,你这娇娇柔柔的语调还是留给日后的夫君吧,本公主可消受不起!”
虽说自家公主长得美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但青梅仍旧被公主刚才的那一笑晃了神,呆呆地说:“公主,你长得可真美!”莲衣抬起袖口擦掉青梅嘴边的口水说道:“小心被明飞见了你这个样子,可不要你了!”
青梅却不似往日听到这些取笑一般害羞,反而面现担忧之色:“公主,天心殿的长禄刚才跟奴婢说皇上此刻正在与皇后商议公主的婚事呢,说是要,要将公主许配给岳王高升泰之子高向年!”
芙蓉帐暖,满室摇光,前厅喧闹的丝竹祝酒声到这里已变得浅浅淡淡几不可闻,反倒是园后的鸟鸣蛙叫更吵的人心绪烦躁。岳王么?看来大诏江山真的是岌岌可危了,皇帝才会牺牲掉自己最钟爱的女儿,将其嫁与手握重兵的岳王之子,莲衣自小便知道父皇疼自己远胜诸位皇子,知道自己是大诏国名副其实的明珠,可即便是明珠,也终是被当作礼物赠出。
将已燃尽的烛火被门开时所带起的微风悉数灭尽,反倒引得窗外极好的月华倾泻而入,月影之下,一双簇新的皂黑软靴映入盖头下的眼,头顶略带酒气的呼吸混着夏日夜空的甜香微醺,他的声音也似带上了能蛊惑人心的味道:“公主见礼。”
说话间,一杆喜称从莲衣眼前一晃而过,遮盖了一整日的喜帕陡然被挑落时,她竟有些慌张,不敢抬头便只能兀自垂眸凝思,隐于宽袖中的双手却不自觉紧握成拳,只听得头顶传来一声轻笑,不知为何,莲衣却从这一声笑中感觉到了比之之前那句“公主见礼”更多的温和,心内的紧张稍稍放松,这才敢抬眼看向身前之人。
大红的吉服、金红的束带在清冷的月光下都敛去了原本的浓烈与张扬,只余胸口衣襟上那朵洁白的茶花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仿佛那日御花园中随风轻摆的学士。
微微仰头,莲衣便看见他许是因酒热而微微扯开的襟口,露出了一截匀白的锁骨,一根红线缠绕在上,看得自己不禁有些脸红心跳。再往上,他下巴的线条柔和,微张的唇吞吐出些微酒气,嗯,是上好的诏源,脸的上半部完全沐浴在月华中,皎洁的月光映上他的眉眼更是显得面如冠玉,他的五官整个都给人一种柔和的感觉,就连眼睛,流潋而出的也是一派清和,只有那一双剑眉,透出一股宝剑隐于利鞘蓄势待发的肃杀,让人不敢多看一眼。
高家对这大诏国最尊贵的公主自然是极好的,吃穿用度方面无不精巧适宜,就连每日的晨昏定省都不做要求,难得莲衣并无一丝骄纵跋扈,在礼节上样样做足,事事遵从高家家规,阖府上下一片祥和。
岳王高升泰家训极是特别,历代嫡子除去文学武功骑射样样须习,二十岁成婚的那一年须得出外游历一年,不带仆役不着华服,真正凭己之力仗剑江湖,只得一条,那就是须得带上新婚妻子,高家笃信齐家才能立业,男儿只有保护得了妻儿方能助圣上撑起江山社稷。
莲衣不禁暗暗叹服,反观自己的几个兄长,空有满腹经纶却无法走出那个黄金牢笼一睹现世真颜,只空余无数纸上谈兵。
本来莲衣以公主之尊,高家对此次高向年的出外历练只做了他一人的准备,但莲衣心中实是不舍,于是亲自向岳王陈情,表明自己既已嫁作高家妇,便已非公主之尊,一切以高家为先,只是说完后她的心中还是不免有些慌张,所谓的遵从,只不过是因为不愿离他独守而已。
岳王性子极是周密,在征得圣上同意后亲自打点高向年与莲衣的出门事宜,选了一个好日子,当天带领阖府家眷亲到门口相送,再三叮嘱自己的儿子一定要保护好公主,高向年轻握住莲衣的手向父亲起誓,必定护公主周全,莲衣只觉得空气中满是茶花的香,一缕一缕绕住心田。
莲衣随高向年从京都出发一路向南。时值盛夏,酷暑难耐,二人只在清晨、黄昏赶一小段路,其余时间休息。若在市镇,高向年便陪着莲衣逛市集了解风土人情,若在野外,高向年便会尽力寻一户农家让莲衣休息,自己随主人家下地干农活儿,亲身体验农事。
相比府中样样有人服侍的生活,游历自然辛苦得多,但莲衣心中满满的全是喜悦,她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还可以这样活。她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莲衣公主,是当今皇上唯一的嫡女,然而除却显贵的身份,她就像所有女子一样长大、及笄、嫁人,然后生活在另一个小皇宫里,看,甚至亲身参与尔虞我诈吃醋争宠,万幸父皇将她指予了他,他是那样的温和亲切,会为她晨起披衣夜间掖被,会对她温言细语,莲衣清楚的知道这些都无关身份,是他对她切切实实的关怀。
这日两人来到了位于大诏最南的云州,相传云州是造物神秀绵的眼泪化成。秀绵作为造物神创造了大诏的一切,却一念成执爱上了人间男子,只可惜最初的浓情蜜意终抵不过男子的薄情寡性背叛变心,秀绵悲痛不已,竟在瞬间灰飞烟灭,神女本无泪,秀绵却在伤痛至极终流下了一滴泪,便化作了今日的云州。至此之后,云州每逢一年的六月初十午时便会风云变色落下瓢泼大雨,千百年来无一例外,世人都说那是神女秀绵在哭泣。
可巧莲衣与高向年进城门的时候正好接近午时,两人急急忙忙找客栈落脚,莲衣却不经意间发现城门右侧往前拐角的地方蜷缩着一个小人儿,衣衫破烂满脸尘垢,看起来甚是可怜,莲衣轻轻拉了拉高向年的衣袖,向那边望了望,高向年会意,牵起莲衣疾步走了过去,近了才发现那原来是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看起来不过三四岁,浑身脏兮兮的,撕破的裤腿下是一截脏黑的小腿,上面有一条两寸来长的伤口,因为没有及时处理,现在已经溃烂流脓,肿的厉害,高向年俯身将她抱在怀中,只觉得怀中的小人儿触手滚烫,想是伤口发炎导致了高烧,小女孩双眼紧闭,满脸皆是痛苦之色,高向年不作他想,抱着她就准备找医馆,这时却听得天边突然传来一声响雷,接着如豆大雨倾盆而下,莲衣与高向年俱是一惊,反应过来时更是满心震惊。
雨实在太大,一瞬间就冲掉了小女孩脸上的尘垢,没想到黑灰的脏尘后面隐藏了这样一张绝色的面容,白皙莹润的面庞因为高烧引得满面红霞,挺翘尖巧的鼻梁,樱红的小嘴,长长的眼睫毛轻轻颤动,吸引着人去探究隐藏其下的星眸该是怎样的灿烂迷人。只是,莲衣与高向年都不知道,只这一眼,便成了她的劫,他的结。
小女孩一直昏迷了三日才转醒,好在腿上的伤口虽然耽误些时日,但并不致命,经过大夫的精心诊治已无大碍,只是之前的高烧有些棘手,所幸大夫说只要人醒过来就无事。这几日一直是高向年在照顾着,莲衣心中着实欢喜,上天垂怜,竟将一个这样好的人送到了她的身边,她不禁害羞地想,如果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儿,向年该是怎样的欣喜。
小女孩名叫沅君,何沅君,云州人,四岁的孩子对父母的记忆也不深,印象中父母死于一场大火,之后自己便在云州城中四处流浪,那日城南的几个小叫花又来欺负她,几个人将她围在中间推推搡搡,不知是谁手重将她推倒在地,正好撞上了铁匠铺外面的刀具,结果小沅君的腿上便被划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几个小孩见大片大片殷红的血从沅君腿上流出,一时慌了便一哄而散,沅君自己也懵了,以为自己就要死掉了,于是挣扎着想要出城,她记得大火后好心的邻居将父母的尸首埋在了城外的图尔坡下,便想与父母死在一起,只是刚刚撑到城门便已力竭倒地不起,多亏莲衣不经意的一眼,才救了这孩子一命。
莲衣听沅君说着自己的遭遇,早已红了眼眶,她打小便是锦衣玉食,就连皇家最难得的亲情她也拥有,但可怜的小沅君,小小年纪便没了父母,尝遍心酸,吃尽苦头,还弄得差点丧命,莲衣心中无限柔软,抬手轻轻拭去沅君脸上的泪珠,坚定地说:“好孩子,以后我不会再让你吃苦。”说着抬眼望着高向年,高向年一言不发,伸手解下脖颈中红线,红线虽细,但却是金红蚕丝制成,柔韧异常,刀剪不断手折不烂,红线中间垂垂缀着一枚晶莹通透的玉扣,玉扣通体莹润洁白,接近圆孔的地方赫然有一圈天然的血红细丝,映上亮红的金红蚕丝妖冶绝伦,美艳不可方物,同样的玉扣莲衣在小叔高向时身上也见过,知道这是高家历代传予嫡子之宝,莲衣不禁有些怔愣,内心深处隐隐划过一丝说不出的感觉,但不及抓住便一闪而过。
这边高向年已亲自为沅君带上玉扣,莲衣暗笑自己的多心,亦摘下髻上的珠花斜插入沅君的丫髻上,拍拍她的小脸夸她漂亮,二人顿时笑作一团。
有了沅君作陪,旅程更加欢乐有趣。沅君自那日后便改口叫高向年与莲衣作干爹干娘,小丫头十分乖巧可人,却也免不了小孩子的活泼淘气,一时要爬树捉鸟,一时又要下水抓鱼,难得高向年对她竟是百依百顺,成日间负了她四处游玩,有时甚至抱着她施展轻功在树丛间游走,小丫头兴奋地连连尖叫,银铃般的笑声在树丛中久久回荡,莲衣看着远处那开心无比的一大一小,心中竟生出些许羡慕,她虽富贵,却从未有过这样的肆意。
莲衣这日起得早,从昨儿个夜间起她就觉得有些不舒服,总感觉心中堵着些什么,反正也睡不安生,索性就起了,想想一年之期快要到了,心中不禁有些不舍,这在外面的日子是这样的逍遥快活,回到王府之后虽然依然可以过得随心所欲,但终究不必在外面这般随意了。
她轻手轻脚地坐到椅上对镜挽发,谁知一时手不稳,本拿在手上的玉簪跌落在地碎成了几截,莲衣急忙蹲下身来捡起断簪,想到当时在卖小货的摊前高向年亲自将这支玉簪替自己带上时的欢喜,这会儿更觉难受,不知不觉竟就这样怔怔地看着手中的断簪发了半天呆,起身时头晕目眩眼前一黑就要倒了下去,身子却被人从后面扶住了,莲衣知是高向年,心中忍不住一酸,竟哭了出来。
高向年不知她怎么了,还当是身子不舒服,连忙招了大夫来,大夫把了脉之后却是笑脸盈盈,连声恭喜高向年就快做爹了,两人俱是一怔,莲衣心中被无尽的喜悦与羞涩占满,脑海中一遍遍回想大夫说的话,她要做娘了,她要为他生孩子了,小小的软软的香香的孩子,眉眼似他,唇瓣像她,高向年与段莲衣的孩子。
高向年将父亲派来暗中保护公主安全的侍卫全部调了出来,雇了一辆马车赶往京都,一路上小心翼翼照顾有加,沅君也听话了不少,不再吵着闹着让干爹带她出去玩,反而安安静静陪在莲衣身边帮她捶腿捏肩,乖巧得让人心疼。
走了足有两个月才回到京都,王府早已得信,派了人等在了城门口,浩浩汤汤接了马车回府,莲衣此时腰身圆了不少,下马车的时候高向年小心揽住她带她下车,在门口望眼欲穿的王妃看着莲衣稍稍隆起的肚子,笑得合不拢嘴,亲自上来扶了莲衣进去,嘱咐下人端燕窝的端燕窝,取手巾的取手巾,忙得好不热闹,整个府里一片喜气洋洋。
沅君跟在高向年的身后进到岳王府的中堂,小小的心中被满眼的富贵堂皇刺得有些惶惑,感觉来到了另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心中空空落落不知所措,不由得抓紧了高向年的手,高向年回头,摸了摸沅君的小脸,给了她一个让人心安的笑容。
王妃现在满腹心思都在莲衣身上,对高向年出门一年带了一个小女孩回来也没多问,只吩咐下去依小姐之礼相待,莲衣在外这么长时间毕竟也累了,向岳王和王妃告了安就回流霞阁休息,高向年被岳王叫进了书房,莲衣牵了沅君回去。
莲衣睡了一会儿就睡不着了,身边一片冰凉,高向年还没回来,莲衣抱着被子在床上呆呆坐了一阵便披了件衣服起身,挥手退下了身边的丫鬟,一个人想去院子里透透气,才走到门口就见到院子里石凳上那个小小的身影,正准备出声喊她,却听到一个稍带着怒气的声音响起:“沅君,做什么大晚上的呆在外面,仔细着凉!”
小女孩听到声音猛地一下扑到来人的怀中,语调中带着哭过的嘶哑:“干爹,沅君好怕,这里是什么地方?”
高向年把沅君抱好坐到石凳上,从莲衣的角度看过去恰好看见两人的侧脸,一个俊逸一个美丽,心中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涌了出来,只听高向年柔声说:“沅君乖,这里是干爹的家,就是沅君的家。”声音中的坚定听得莲衣心下一颤。
沅君委屈地瘪了瘪嘴,小声说道:“干爹,我不喜欢这里,可不可以有一个地方只有我和干爹,嗯,还有干娘?”
莲衣听到这话不禁笑了,小孩子果然还是小孩子,世事哪有样样如人愿的!就这样一低头的浅笑,莲衣便忽略了高向年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亦忽略了高向年在听到沅君这个要求后几不可见的点头。
回府后高向年忙了许多,成日不是在宫中便是在岳王书房,但每晚都会过来陪莲衣和沅君吃晚饭,王妃怜惜莲衣身子不便,于是另在流霞阁配了厨子,每日还会遣了嬷嬷送各式补品来,莲衣身子越来越重也就懒得动,无事便教沅君写写画画弹琴下棋,沅君对抚琴颇有天赋,莲衣本身也是爱琴,于是上了心细细教她,不过月余,小丫头已经学的似模似样,每晚高向年过来的时候都会缠着干爹演奏一番。烛光摇曳,弹琴的人认真用心,听琴的人凝神静气,世间美好,皆不过如此。
莲衣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高向年越来越忙,几天难得见上他一面,每次来也是急匆匆地看过她和沅君后就离开,府中的下人自是不会说什么,但是人人脸上的担忧之色却越来越明显,莲衣心中着实着急,最关键是却是不知这急从何来,大晚上的怎么也睡不着,于是索性自己挑了灯笼去书房。
时近子时,府中人大部都已歇息,更深露重,莲衣紧了紧身上的披风继续前行,过游廊,绕过前面的居华吟便看见了渊墨阁,那是府中处理公务的地方,其中一间屋子还亮着,莲衣在黑暗中仔细辨认,却确实高向年的书房,莲衣心中掠过一丝心疼,提步走了过去。
推开门后却发现高向年并不在里面,莲衣见桌上横七竖八的都是散着的公文,便准备帮手收拾一下,不经意间一扫,发现竟然是各地上来的急件,那些字句不停在她眼前晃过,“云州乱,刺史陈勤反”“陈勤勾结柏申国,从云州一路向北,占潜州、锦州……”
原来竟然发生了这样大的事,就连府中的下人都是一脸的忧国忧民,自己却对此全然不知,莲衣不知道心中是什么感受,闷闷的,有些恼又有些不安,怔怔地不知如何是好,高向年却在此时推门而入,看到眼前的人也是愣了一下,但立即反应过来,过去扶了莲衣坐下,说:“皇上已下令让我做镇南军主帅,明天就要去了。”
莲衣之前那些奇奇怪怪的情绪这会子全化作了担忧与不舍,一着急竟然哭了出来,本来这些时日就难得见到他,今晚好不容易见了一面,却成了临上战场的告别,心中不禁生出了些怨恨的情绪来,这个天下乱了又如何?江山不保又怎样?在这一刻,她不再是大诏的公主,她所关心的也不是大诏的前途,此时的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女子,心中满是对战场的厌恶与对即将离开的丈夫的不舍。
莲衣坚持在书房陪高向年,高向年无法,只得让她在书房的软榻休息了,自己趁她熟睡了后起身将未完成的事情处理好。忽忽间已到了黎明时分,高向年出门经渊墨阁的后院走了一条小径会流霞阁,看了眼还在睡梦中的沅君,便回头走了出去。
岳王府前人声鼎沸,皇上亲临岳王府,颁下帅印后还将大诏至高无上的荣誉——云罗皮赐予高向年。云罗皮即为十分珍贵的白虎皮,大诏祖制,凡立有超等军事殊功者赏云罗皮,大诏自开国二百余年来,云罗皮也不过只赏过三人,且皆是立下极大军工甚至牺牲战场的大将,像这样在上战场之前便赏下云罗皮的却是从未有过,一时间群情激昂山呼万岁,莲衣透过层层叠叠的人群看着远处意气风发俊美异常的高向年,心下一片空。
高向年走后莲衣更加不愿意出流霞阁,沅君每天也是闷闷不乐的,连练琴都懒怠了,莲衣也没心思去管她,心中想母后想得紧,人在脆弱的时候总会想要回家,于是这日便准备收拾一下进宫,谁知道一向对自己百依百顺的岳王竟然拦下了自己,虽然语气依旧恭敬有礼,但是莲衣也听出了其实警告威胁的成分,流霞阁中的侍卫也在一夕之间增加了不少,莲衣就算再笨,也知道这种情况,自己是被软禁了。
可是这又是为了哪般?莲衣怎么也想不明白,她从小被锦衣玉食地养,人生至此无比顺遂,哪里懂朝堂上那些勾心斗角,更遑论这都被软禁了,怕不是勾心斗角那么简单的。
莲衣每天都被关在这个小小的牢笼中,那些想不通的事情她索性不想,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偶尔王妃也会到她这里来坐坐,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莲衣也不问,也是静静坐在一边,王妃总是用怜爱得近乎可怜的眼神望着她,这样的相处令两个人都不舒服,王妃后来也不来了,流霞阁越来越静,连沅君都乖巧安静,流霞阁,成了王府中最不存在的存在。
那是个雷雨交加的夜晚,莲衣撕心裂肺的哭喊已持续了一个时辰,稳婆一直在旁不断鼓励着她用力,老迈的脸上汗水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下,莲衣心中一遍遍念着高向年的名字,心中一点点痛一点点恨,更多却是无止无尽的想念。
终于,随着一声响亮的啼哭,孩子终于顺利出世,莲衣还未来得及看一眼,孩子便被守在一边的嬷嬷抱了出去交给一直守在门外的王妃,莲衣紧紧揪住已被汗水湿透的衣衫,紧紧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高向年是在孩子出生后的第二个月回来的,这一仗高向年大胜而归,一路向南收复失地,到云州时更是不费一兵一卒与柏申国达成协议,两国永世结好互不侵犯,云州百姓更是将高向年当做神祗膜拜,家家立长生牌祈求上天保佑高将军福寿安康,福祉绵长。
高向年急着回来却是因为岳王重病,他还在凌源时便受到父亲身边暗卫的密保,说岳王重病时日无多,高向年将镇南军交予副将,自己只带上三百禁卫率先赶往京都,也只勉强见到了父亲最后一面。
躺在床上呼吸极弱的岳王在见到最器重的儿子时只留下一个“夺”字便闭了眼,高向年赤红着眼对着父亲还有余温的身体重重磕了三个头便准备进宫。
府中并没有人知道他会提前回来,那三百禁军他也是小心留在了城外,皇帝几个大一点的儿子都在自己的军中,当时他被任命做镇南军主帅的时候就向皇帝提议将几个皇子送到军中锻炼,整天只知研究佛学的皇帝不疑有他,轻轻一句话就解了高向年最为头疼的威胁,之前在外为时一年的游历,他早已与父亲安在全国各地的暗势力互通了信息,云州乱?潜州反?陈勤勾结柏申?没有他的授意,谁敢反?不花一兵一卒平了云州乱?当然不花一兵一卒,两边都是他的人,做什么要打?况且,云州,是发现她的地方,他一定要保住云州的安定和谐一如去时那般。
父亲说“夺”,嗤,整个大诏早已是高家的天下,段氏江山本就岌岌可危,可怜这惠宗成日间醉心佛学不理政事,还异想天开地妄图将莲衣下嫁于他以做牵制,简直愚不可及,从今晚开始,段氏江山就要改姓了,父亲未了的心愿,由他来完成。
高向年牵了马往王府的后门去,常年习武是他相当警觉,感觉身后一个身影正缓缓往他的方向来,他矮身躲进径旁的树林向来人看去,却发现是一个小女孩,月光映在她脸上,莹亮的双眸,长长的睫毛,挺翘尖巧的鼻梁,樱红的唇瓣,可不是沅君!只见她寻到了院中的一颗白杨,仔细摩挲着树干,高向年的心中一片柔软。那棵树,沅君初进王府的时候着实不开心了一段时日,高向年便带她到后院寻了这一颗白杨,刻上了自己与她的名字,告诉她刻上名字便是王府的家人了,她什么也不用害怕,因为他总会陪着她。
小小细细的声音响起,高向年不禁运气内功想听的更清楚:“干爹,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沅君好想你,沅君很乖,每天都陪着干娘,可是沅君知道干娘不开心,王妃奶奶抱走了小弟弟,干娘每天都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不说话,沅君也好难过,干爹,你可不可以快点回来呀,沅君不想要干娘不开心……”
沅君是云州人,即使来了京都一段时间,声调依然带着云州特有的软软糯糯,尾音习惯带上一个“呀”字,听在高向年耳中美妙至极,看来小丫头对救命恩人关心得紧哪!高向年沉思了片刻,轻悄悄地出了王府进宫。
惠宗十九年冬,皇帝入岩都寺为僧,传位于年仅三岁的世子廉文,号云帝。
云帝元年,镇南军返京都,云帝随安远太后亲到城门迎接,令高向年正式袭岳王爵位,并封为定国公,掌兵部户部大权。
元帝二年春,惠宗在外的几个皇子联合起来从汶溪起兵,镇国公高向年亲自领兵,将叛臣逆贼斩于戟下,肃清朝野,凯旋而归,再得封为睿亲王,高氏一族全族皆有赏,高向年的几个兄弟更是出任朝中兵部户部吏部礼部重职,一时高氏权倾朝野,无人比右。
忽忽已过十载,莲衣在这十年里性子越发沉静了,原先被老王妃抱走的孩儿在高向年回来的时候便被送到自己身边,莲衣除了每天陪伴自己的孩儿,其他事都不关心,高向年也不经常过来,但每次来必定带上些新奇讨巧的玩意儿,哄得两个孩子开心不已。
经过这些事情,饶是莲衣再不知世事也看出了些什么,可是奇怪的是,她心中一点也不恨。她从来都不是一个聪明的人,父皇出家,兄长逝世,江山易主,她心中不是不起涟漪,可是这又能怎样,她不过是平凡世间的一个女子,她的心中装不了那么多的家国天下,她想要的,不过是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但显然,那个人自始自终都不把自己放在心上,那些最初的柔情密语不过是掩饰,后来,呵,后来依然拿她做掩饰,掩饰他对沅君一日烈过一日的感情。
沅君今年十五了,袅袅娜娜柔美异常,从小就能看出来的倾国之姿经过时间的累积更是美得炫目夺人,顾盼之间皆是美艳。莲衣退在一边,自然将高向年的心思看的清清楚楚,他看她,是一个男人看一个女人的眼神,是一个男人看他得不到的女人的眼神。
莲衣起初是怨的。高向年与她成亲十多年来从未纳过侧妃,就连侍妾也是一个都没有,京都大官家的夫人们谁不羡慕她的好福气,可只有她自己知道,他对她虽然仍是嘘寒问暖爱护有加,可是那都是假的,也不知他究竟是想装给谁看。世人?她?亦或是他自己。
他对沅君说有他的地方就是她的家,可是他却从没有对她说过这样的话,他对沅君轻言细语,说她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女子,虽然语气中带着故意装出来的对小女儿的宠溺,却瞒不住眼神中执着的认真,闻忻作为他的嫡子,在堕马摔断了小腿后只得他隔三岔五的问候,可他却因为沅君小小的咳嗽上了心,急着赶着招了御医回来问症,怕沅君意识到什么,宁愿巴巴儿地每天夜间趁她熟睡隔着窗子看一眼,日间依然装作忙于公事不来流霞阁。
太多太多,莲衣都有些记不清自己是从哪件事看出来的,或许,早在云州她与高向年遇上何沅君的那一天,就有些什么发生了。
府中新进了一位乐师,莲衣知这一定又是高向年为了讨沅君开心寻来的。沅君的琴技经过这些年的练习算得上乘,可是她依然对自己不甚满意,于是高向年遍寻天下请来了皖州城的程远来。
大诏天下,音在皖州。皖州人喜爱音乐,筝萧琴笛几乎人人都会,这几年来城中古琴一派出了一个奇才,年仅十八便通过了古琴一门最艰难的考验,拿到了历来只传与门主的《逍遥曲》,高向年也不知许下了些什么,竟邀得这位古琴门主亲到王府来教授琴艺。
程远为人极是谦逊,但在琴艺教授上却是一点也不含糊,日日督促沅君苦练,瞧着她偷懒便毫不客气地训斥,沅君起初不服气,经常与他作对,后来不知怎的,竟乖乖听程远的话,程远看她的眼神也由最初的疏离变得炙热。
莲衣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中竟忍不住狂喜,所以当沅君到她面前哭泣说高向年阻止她与程远在一起时,莲衣尽量压住心头的痛快,淡淡说道:“沅君,干爹疼你,最不忍的就是看你受伤。”
沅君一点就通,拿自己的向高向年性命威胁,高向年看着她颈中已划开一层皮肤的利刃,终于颓然地答应了她与程远的婚事。
岳王府的中堂此时一片狼藉,一对新人早已回了洞房,高向年独自坐在桌边,手上捏了一只莹白的骨瓷酒杯,周围的烛火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莲衣透过暖阁的小窗看着仿佛丢了魂的那人,一口饮尽了杯中的诏源。
世间至苦莫过于不得求,高向年,日日看着自己所爱的人与他人一起,这种滋味必定不会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