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住沉香》柏露

1、花已尽

　　“王。”她把长长的水袖垂下，曲裾收敛，流水一样的锦缎铺了一地。
　　就在这遍地华美绝伦的刺绣里，这个正当少女的宫姬向君王微微一笑。雪肤乌发，杏眼丰唇，满面都是莹然的风华。
　　就像是一朵馥郁美艳的花，乍然绽放在冬末的大雪里，带着冬雪的冰冷和春光的艳色，扑面而来，让人欲罢不能。
　　“你是谁？”君王隔着重重的珠帘，沉醉的声音如同羽毛一般轻轻拂过她的心。
　　她盈盈一拜：“奴是偏晴。”
　　君王便又恍然。

　　十余年前，他还是个少年，大樾君王是他父亲。
　　也是在这样美丽的珠帘下，他坐在侧下，君王和王后坐在王座上，另一边是大樾太子，王后的孩子。然而当她跪伏在下面，抬头满脸笑意地望着前方的时候，这殿里已无人能拒绝她明艳如雪光的面容。
　　所以太子檀筝胸有成竹地对父亲说，她必将是我的妃子。
　　这句话好像有着非同一般的魔力，像火焰一样，忽而点燃了另一位王子沉寂已久的野心。
　　这也的确是绝佳的借口——弑兄并不是由于他的贪婪，而是由于一位绝世的佳人。君王相信，那时一切都尘埃落定，罪名在史书上不过痴情一笔而过，而这小小的不足无法影响他万民称颂的德行。

　　选秀历三月，那样漫长的一整个春天，足够他蒙蔽了父亲的耳目，暗中筹划起一支无往而不胜的军队。王后知晓这一切，然而她无法劝说已经老迈不堪的丈夫，更无法阻止已经沉湎于喜悦之中的儿子。
　　一切都如君王计划般进行，分毫不错。

　　桃红的华服挟着如玉的纤纤双手，明灿的金步摇挽住她一头如瀑的长发，当真一笑倾城。
　　“回太子殿下，奴是东雪。”她声音亦动听，像一只在雪地上扑动翅膀的凤蝶。
　　“嗯，怎么写的？”檀筝温和地一笑。
　　她轻启朱唇，“奴出生那日，东方飘来漫天大雪，因此家父取名东雪。”
　　君王一声喟叹，他竟不能是她第一个说话的人。

　　他的军队破城那天，她已是钦封的太子妃，一向云淡风清的太子檀筝在她怀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九重冠冕华服下掩着东雪动人的面容，只有那一抹红唇，在漫天的大雪里，颜色就像城外的她身边尚未干涸的鲜血般鲜艳动人，
　　君王俯下身来，直直地看着她。就像是看着失而复得、价值连城的珍宝一样温情。
　　“东雪……”君王一声长叹，“真好，真好。”
　　东雪站起来，她流光溢彩的曲裾在大雪里无声地拖动着，摇曳得风流妩媚，越过君王，怀抱着檀筝的尸首，在城墙前跪下。
　　“白日为证，我东雪，大樾王钦封渠靖太子妃，在此发誓，”她顿了顿，低下头看着檀筝温润的面容，眼睛里流露出一抹温柔来，“无论山河变换，大地倾覆，我对檀筝，忠贞不渝。至万世转过，亦不改。”
　　东雪的声音悠悠地飘去城下，清脆得就像冰一样。

　　他一怔。

　　“我会对你好的！”他急急地说，像个迫不及待的孩子。“你会是我的皇后，住凤鸾大殿，与我共享天下……檀筝能给你的，我有什么给不了的？”君王盯着她笔直的背影。
　　“我只是渠靖太子妃，”东雪低着头，声音遥遥传来，“二皇子……王，您未免太抬举东雪了。”
　　君王僵硬着脸，衣袖一挥，让宫人扶新王后进殿休息。
　　檀筝的母亲，大樾王后——或许现在应该改成王太后了，也被人恭恭敬敬地请进大殿，她在君王漠然的目光下竭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二皇子，”太后对他说，“你不要得意，今天你来夺你父亲的王位，夺你哥哥的妻子，让王城血流成河——那么迟早有一天，你也会眼睁睁地看着别人来弑你的位、夺你的权！不是你的东西，永远都不是你的！”
　　君王微微笑了笑，并不在意。

　　四年后，果真如太后所言，北部狄族入侵，城破。
　　他身为泱泱大国的君王，忍气吞声，给那些蛮人金银财宝、美人骏马。本以为这噩梦终于可以结束了的时候，狄族的首领不知从哪里听来，说大樾的皇后是个罕有的美人，一直被大樾王藏在深宫里无法驯服，于是嚣张地向他讨要——恰如四年前君王的态度一般。
　　君王感到耻辱，然而臣子们都支持将这个不光彩的皇后献出去，来换取大樾几年修养的空隙。
　　东雪就这样成了狄族首领的女人，没有名分，什么都没有了。
　　他有些悔意。这个出身高贵的女人绝色倾城，本应得到最好的一切，却因君王的执念从天空跌落，如今身份不但低贱而且尴尬，与初为太子妃那时真不可同日而语。
　　这么想着，君王又有些庆幸，若当初任她按规矩随檀筝殉葬，今日又怎会有这宝贵的休养生息？
　　东雪。君王默默地念着。
　　你等着，最多五年，等我赢了战争，一雪前耻，我就接你回来，到时，你还是大樾的皇后！

　　就这样又过了十年，君王一举收服北方部落，正当满心欢喜，询问当年那首领带回来的女人下落之时，新首领战战兢兢地回答，那个漂亮女奴熬不过北方的干燥环境，第一年就死了，如今也不知道葬在哪里。

　　东雪，东雪。

　　又过三年，天下选秀。
　　不再年轻的君王看着眼前神似故人的宫姬，怔住了。
　　他想起当年那个对檀筝一往深情的女人，想起她无论如何都不接受他的决然，想起城破第二日她说的话。
　　“我之所以还没有死，是因为城破那日檀筝对我说，成王败寇，他并没有什么怨恨，但是我一定要活下来。”东雪喃喃地道，“他要我活得和从前一样好……怎么能呢？”
　　她又抬起眼睛看着他，轻叹一声：“ 王，你是不是想着，他有什么好，叫我记挂到今日？——让我告诉你吧。初见那日，他看我的目光里，除了喜悦，一尘不染。”
　　那也是东雪对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从此许多年，她都没有再开过口。

　　君王想，若当日他强迫，她总是会默许的。

　　然而不知为何，他终究没有那样做。

　　云霞轻轻风不住，日月往往烟还歇。
　　庭院如今空落去，唯独白雪开满径。
　　自从故人别此地，花落联翩并蒂生。
　　不知他年他乡去，是否相逢随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