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剑］缚仙》青衫遗世

1、幕一 甫一出关便

　　十里华灯，光影幢幢，斜风细雨，暗夜生辉。
　　疏楼龙宿傲立宫灯帏，阖目凝思片刻，倏而蘸雨挥毫：“蜉蝣子，天地依，水波不兴烟月闲。”
　　再想落笔，竟是心神微动无缘下句。正疑惑间，忽闻遥遥传来雨打油纸声，于是心情大好，拾起一旁烟斗慢慢吞吐，一派慵懒适意。
　　烟雾氤氲间恍见凌霄仙人负剑撑伞，一袭雪衣翩然穿林踏云而至。

　　“好友剑子仙迹，赠吾一句吧！”
　　仙人入亭，收伞。闻言飒飒然轻转拂尘，扫来亭外一蓬雨水激射，淅沥沥落于纸上，转瞬已对出绝妙下句：“忘尘人，千峦披，山色一任飘渺间。”
　　正是佳时，佳景，佳句，以及……佳人。（还是良辰、良景、良句、以及……良人？……咳咳咳，这想的啥。）

　　龙宿一时目眩神迷。

　　默念几遍，正要击节赞叹，终是抵不住潜意识不断叫嚣的不对劲。暂时住口细细品味句意——
　　忘尘……飘渺……忘尘飘渺……
　　忆及上次相见种种，心下立时一惊，猛地旋身挑眉凌目紧盯：“好友，未知这‘忘尘’‘飘渺’，可是……之意？”话中省略的两字，竟是重若千钧万难出口，压得胸中气短窒闷难当。但他知以两人默契，对方定不会会错意去。
　　“好友所想无差，剑子所言，正是此意。”没有避重就轻，没有欲盖弥彰，没有顾左右而言他，没有转移话题，剑子仙迹在相识的数百个寒暑中第一次坦言回答了龙宿的问题，语气一如既往地淡然通透。只是雪睫低阖间参杂的几分感慨唏嘘，听在好友耳中却不啻为惊雷降下。

　　龙宿下意识地挥袖击散面前烟雾，不管不顾执意要看清楚面前好友。只见猛烈袖风激荡得他一头白发四散飞扬，白纱乱舞凌然绝世。饶是如此，静立之人依旧无一丝被上下审视的不自在，神情无喜无悲淡漠出尘，仙气缭绕不离，清风流连不去，眉心灵玉光华莹澈，周身弥漫熠熠清辉，分明……分明是得道之期为时不远，羽化登仙指日可待！
　　千年修仙只求这一刻，本该恭喜好友一偿夙愿，龙宿却抿唇挤不出半字衷言，只尝得口中冰冷到狂乱的苦涩。虽然数十年前，好友以一闭死关不知年为由请辞时龙宿便已心有所感，面临事实的打击却依旧令他难以承受。
　　吾果然高估了自己的承受力……不，吾果然低估了汝对吾的影响力啊，剑子仙迹！

　　不受控制的心绪激起了龙宿的怒气，习惯了一切尽在掌中的儒门龙首再按不下好友面前从不展现的煊赫华威，珍珠衣袍猎猎鼓荡，灿然金眸紧锁眼前人，紫发无风自飘，气势狂狷凛冽。
　　“汝好，汝很好！……数十年不见，甫一出关便赠吾一份如斯大礼，果然不愧是出人意表的道家先天，天下无双的剑子仙迹！”

　　百年情谊相别在即，说什么都是错。剑子默然，负手凝视一林夜雨，白衣白发仙姿飘渺。结合天人合一的道境，剑子不觉间整个人渐渐与夜景相融，存世的感知一点点淡化，直至微弱到以先天高人的灵觉竟也只能模糊感应到一丝生气，如不是眼中所见怕当真会以为其所立之处实为空无一物。
　　龙宿明知这是道家临近飞升的正常表现，仍止不住看得一阵心惊肉跳。比起可能被欺诈的视觉，真正的高手往往更信任自己的灵觉所感，然而龙宿此刻却恨不得将自己感知到的虚无碾碎成千万段。
　　他死守着唯一能确定这人存在的视觉，如溺水的人抱紧唯一一块浮木，被可能失去的恐惧压得喘不过气来。隐隐积存了数十年的心慌一夕引爆，他急需什么来证明眼前这心心念念了数百年的道者不是一触即碎的幻象。

　　满腔怒火抛之脑后，龙宿几乎下意识地猛然上前拽住好友手腕狠狠一拉。
　　剑子正陷入神思空灵的飘渺心境，不察身后好友动作，一个踉跄没站稳，遂跌入好友怀里。反应过来气劲一激，脚尖点地轻弹，没待龙宿享受到软玉入怀的半瞬满足，便又轻飘飘拉开两人间距离。
　　只是腕间的禁锢依旧死死闭锁，像是某种无声的宣誓。

　　剑子皱起雪白绒眉：“龙宿，放手。”
　　“放手？”龙宿像听到什么最好笑的笑话，“吾若说不，汝奈吾何？”挑衅地抬眉，笑意冷峭，掩饰惊魂未定的庆幸。

　　扯了几下，发现是徒劳，剑子眨了眨雪片似的长睫，忽然淡笑：“好友，你这龙爪上竟然没有半个珍珠戒指，实在愧对你的华丽无双。”他又低头一本正经地道，“手啊手，你若不小心被古尘砍了，就算自称儒门龙首的手都没信物验明正身，岂不白为他效劳这些年。”
　　手的主人完全无视威胁，不怕死地回道：“听汝一席话，它却是很愿意随汝到天涯海角，不知汝收也不收？”说完才一愣，原来这样隐约暧昧的回答，已成为这数百年间深入了骨髓的本能。
　　“这嘛……听说天界物产丰饶，怕是不会缺少炖汤的物什，好友还是留待自己享用吧。”剑子又挣了一下，这次却很容易地挣开，倒是有点愕然了。

　　龙宿牵了牵嘴角，本想嘲讽一番这不合时宜的冷笑话，半晌又无言，却是被“天界”一词刺得索然。
　　他是华丽无双的疏楼龙宿，可这平日里居高临下不怒自威的身影此刻却透出几分萧杀。
　　他觉得很累。他本来疏懒。他忽然不想掩饰此刻身心的无力。他想他追逐了几百年，从来自信满满以为尽在掌握，原来不过是一场一点也不华丽的笑话。
　　于是他随随便便扔下平常最心爱不过的烟斗，狠狠地坐倒在桌旁的躺椅上，听着亭外潺潺雨声，任性地陷入什么也不想的空白。

　　被晾在一边的剑子从未见过这样的龙宿，临近登仙愈发无波的心境也暗沉了几分，摇摇头劝解道：“你儒家不是有云，‘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只要好友你麦让别人占去了豁然之境，你我便是永远的知交。”这样的说法连他自己都觉得冷了点，于是他又“哈”了一声。

　　龙宿仿佛充耳不闻，忽然寒声问了个完全无关的问题：“汝以为，汝不提吾就一无所知？欲登仙，岂会如此顺遂。”
　　到底躲不过，剑子无声轻叹：“登仙之前有三劫，所以……”他看着龙宿完美冷傲不为所动的侧脸，又是一叹，“所以，我需入世。”
　　“砰”一声，不论是扶手还是其上的毛皮皆被炸得粉碎，碎屑纷纷扬扬飘了一地，龙宿华丽优雅的坐姿却不变分毫。

　　飞升之前最后的入世，历杀身劫、全护生道，累功德圆满——
　　这些书本皆有记载，龙宿岂会不知。
　　正是知之甚详，所以心中冷笑，所以掌心冰寒。
　　百年的准备，终于是派上用场了……虽然他打从心底里希望这些准备永远不会用到。

　　剑子不见好友回应，心下微微不安。
　　他知道这样的感觉并非毫无来由，修为越近天人，越能感应天机动向。但他也并非全无准备，雪睫轻颤按下心中算计，手中拂尘潇洒一甩，微微倾身一礼：“剑子在此先行向好友谢罪。来日不论是功成升仙还是殁于劫中，都万望好友谅解剑子的不告而别。”

　　龙宿终于回头冷冷凝睇，任秋水无尘的雪白仙姿深深映入灿金眸中。他没有说谅解。他怎么可能谅解。
　　剑子，有些情分汝尚未断绝，有些纠缠汝尚未厘清，哪容得汝说走就走，说登仙就登仙！
　　何况……吾之所愿，就是永不让汝断绝，永不让汝厘清。
　　吾疏楼龙宿想要之事，天下何者不得？吾且看汝如何走得了！
　　汝走不了。
　　所以，吾一点也不急。
　　这局棋，吾们慢慢下，慢慢下。

　　当下龙宿霍然起身，起笔引雨为墨，姿态华贵依旧、气势狂傲依旧，干脆落笔尽兴挥毫：“华阳初上鸿门红，疏楼更迭，龙麟不减风采。紫金箫、白玉琴，宫灯夜明昙华正盛，共饮逍遥一世悠然。”
　　借助暗含深意的诗号再次坚定了信念，龙宿静下心来，拾起烟斗深吸一口，任凭烟雾隐没似笑非笑的俊颜。一切如常再无一丝异样：“难得邀约，汝却姗姗来迟，是该罚上一回。”
　　见气氛回复正常，剑子暗松口气，敛去心中不明所以的怅然，回答同先前几百年的每一次会面一般并无二致:“想罚何事？”
　　“酒正酣，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