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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北疆的日头,落得尤其早,申时方过,暮色渐深。

      酒,是陈年好酒。
      入喉辛辣,饶是豪爽善饮的北方汉子,也不免被它呛上几口。
      碗,是粗胚釉碗。
      成色暗旧,碗沿上甚至还有几个缺口,几条细细的裂纹蜿蜒在沉稳的赭石色碗面,从一开始就弥散的浓郁酒香,丝丝毫毫,仿佛透过那层釉色,将沉醉的气息,重重地渗入空气。

      这个世界上,只要是酒楼,这样的好酒,从来不缺;这样的海碗,更是数不胜数。
      于是,醉风楼也只是茫茫大漠边缘,一个看上去极不起眼的酒楼。偏偏就是这样外表破旧的楼里,包藏了天下美酒,慕名而来者,广布四海。
      可所有到这醉风楼的客人,为的是喝酒,却也不是喝酒。

      若是十年前的江湖,这醉风楼便是一个浪荡肆意之处。
      醉风,醉疯。
      江湖人,江湖处。
      只要是江湖人,便可来这醉风楼一饮佳酿。进了楼,即不受外界条律约束。酒,却也不是所有的都能喝。
      大堂正中的桌子上,就摆着一个海碗,碗内盛着的,是地道的十八年状元红,酒色清澈,潋滟出琥珀色的光芒。少有人敢去喝那一碗美酒,不只是因为那是天下第一高手摆下的,更是因为喝那酒的筹码,他们付不起。
      饮酒即应战。
      死战。

      十年以来,
      这是醉风楼内唯一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十年前醉风楼的主人穆星定下了这个规矩,也是他亲自摆下的那个碗。有人说,他定的这规定,为的,只是等一个人。
      等了足足十年。

      虽说喝那酒的人少,倒也总有些拼了死活也要搏出个名头的人,十年不断。
      所以,这醉风楼也是一个“血雨腥风”之处。

      当日头完全隐没在远处荒瘠的山头时,天空呈现出绝美的景色,半边火烧云翻滚着,红得妖冶;半边澄澈素净,半丝云彩也无,蓝得清静。

      在夕风呼啸,星辰隐现的披沐下,醉风楼也迎来了三位客人。

      大门呼曳而开,原本被火炉热气熏得暖呼呼的大堂,灌进了一股冷风,炉中的火星一时间黯了下去,可随后立即腾升出更多细红的星点,噼啵作响。
      原本散落在大堂内低低交谈声似是突然被风扯破,顿然消失,接着换作更为犀利的眼神,空气弥散开沉肃而后凝结。
      齐小五此时正窝在大堂外角上倚着堂柱,守着炉子热气睡得正迷糊,不想被一颗溅出的星子炸了一下手,浑身一激灵猛地坐直了起来,后脑勺不留意就敲上了柱子,“邦”的老大一声响,疼得他龇牙咧嘴的,人也是清醒了。

      这番动静,引人侧目,之前的凝重气氛却已然转变轻松多许。

      好歹还是个跑堂,齐小五依旧揉着脑袋迎上去。

      “几位大侠稍坐,请先填了这名簿。”
      “爷爷的,老子一路吃灰啃土不够,还得先费这鸟事名簿!”来者中先嚷嚷开的是刀客郭长风,此人身形彪壮,与“长风飘逸”是当真扯不上关系。座中有人已认出他来,都知这莽汉是个出了名的直肠子,索性皆对他不予理会。其余二人一个面无表情,一个嘴角无声哂笑,也不作相应。
      郭长风见无人和他,闹了个无趣,悻悻然对齐小五报了名号。那二人也各自报家门,较为年长的长髯公是北棍刑一山,另一青年是游侠盖朗。

      “楼上北角还剩几间空房,待小五收拾妥当再领各位去休息,如何?”齐小五收了名簿,搓了搓手上的墨迹接着道。
      “小五?你叫小五?”问话的是盖朗。
      “是,齐小五。”
      盖朗看着面前这个少年,也不过志学年纪,眉目清俊笑颜单纯。他没再详问,轻轻一笑,示意齐小五可以先行离开。
      待齐小五返还再领三人上楼时又道:“楼里不若平常酒楼,若是肚饿,伙房自备有酒水吃食,楼下右手窄廊走尽左拐就是,几位大侠尽可随意。”
      “小兄弟,穆楼主不在么?”一直沉默寡言的刑一山出声。
      “穆楼主……哦!掌柜的呀,今日外出了,大约酉时才归。”
      “你平日里都如此称呼他?”盖朗接下话头问道。
      “嗯,掌柜的曾说,虽江湖事避不了,外世于他又何干,索性自称做个山野陋民,自得心舒。若是我叫错了反是会惹他生气。”
      “哈哈哈,我本听闻江湖第一高手穆星性子怪僻,没想到,这穆大掌柜的却是有趣得紧。”刑一山笑道。

      说话间,齐小五已领三人至楼上房间外廊,待指出各人房间后便退了下去,三人也散了各自进房休息。

      是夜,天色玄青。
      恰是朔月,夜空中只余三两点星子,清冷微光闪烁着肃杀,隐隐而现。

      夜沉人难静。
      醉风楼中灯火通彻,其中沉醉的辛烈酒香更激豪情。仰啸声歌,便是二楼厢房内也能听到堂下传来的喧闹。
      刑一山和衣从床上坐起,披上大氅,拿起放在床边的长棍,稍作休整便出得房去。下了楼梯,他自找了张干净些的桌子坐下,正巧遇上齐小五担热水上楼,只轻轻点头示意,也不声张。
      堂中众人醉得酣畅,东躺西斜之际也无暇留意他人行动。过了约莫一盏茶功夫,楼上突然传来一声惊叫,随后似是事物滚落的响动。声音不大,却足以引起众人注意。
      醉意稍浅的几人先上得二楼,便见郭长风倒在自己房门处,身下浸出一滩血迹。三步外,齐小五捂着左臂倚坐廊柱,指缝间流下几道血痕,身边滚动的一只空木桶内仍微微冒着热气,四周再也无他人痕迹。

      有人上前探了郭长风的脉,弱而未断,伤得虽重,幸而未危及性命。
      刑一山到达时,顺手扶了在地上挣扎想坐起的齐小五一把,略略查看了他的伤处,左臂只是刀口划伤,稍作休养便可。

      人虽无事,却叫人心难安。

      醉风楼中死人不稀奇,自来就是常有的。
      疯楼之中自有疯人行疯事。
      前一刻是推杯换盏,欢饮行乐,待酒罢意阑珊便是刀戈相向,生死相搏。

      战便战。
      堂堂正正。

      只是今日这郭长风却伤得不明不白,更连带跑堂齐小五也受了牵连,这是醉风楼十年来从未有过的。旁观众人中不乏抱着隔岸观火的心思,也知穆星已回来,便等着看他如何收场。

      正是说曹操曹操到。

      “发生何事?”一清冷声音在人群外响起,说话人正是醉风楼楼主穆星。
      人群闻声自动散开一条道,穆星缓缓步入圈心,环视现场。他身上只是随意披了件长衣,湿发未干,明显能看出方沐浴罢不久。

      齐小五见穆星已到,踉踉跄跄地向他跑去,口中嚷道:“掌柜的掌柜的,那、那郭大侠他……”
      话至一半,穆星却轻轻扬手按下跑到身前的齐小五,截了话头。
      “不必急,小五你先把伤口包扎好。”随后侧身前去查看了郭长风的伤势,复又起身转而对众人道。
      “廊角尚余一间空厢房,诸位不若先将郭大侠抬去疗伤,待情况稍缓,再请大家到大堂一同细说始末。”
      “况且……”穆星再道,“这既是醉风楼的地方,在下身为掌柜,自当会给诸位一个交代,更不会允许有宵小之辈在此放肆!”
      此言一出,亦有不少人出声相附。

      两刻钟后,众人重新聚在大堂中。

      座中杂语不断。
      隐约可闻的各种交谈声倒是教大堂内的气氛愈发严肃。穆星端坐正前,却是一言不发,齐小五则捧着伤臂站在其身侧,面色略有些苍白。
      见穆星沉默许久,便有耐不住性子的人站出催道:“那小跑堂的究竟见了什么,快快道来,莫要牵连俺们。”
      穆星闻之依旧不语,嘴角淡淡滑过一抹笑意,遂示意齐小五将其所见详细叙说与众人听。

      穆星回到醉风楼是在酉时一刻,随后便叫齐小五备热水在三楼自己房中沐浴。齐小五下至二楼时,瞥见斜对楼梯的厢房房门半掩,正是郭长风的房间。因怕耽误正事,齐小五也并未留意,径直下楼担了热水给穆星送去。稍后他提空桶再转下大堂时,却听到郭长风房中传来打斗声,接着便是郭长风半身跌出房门,衣衫透血。齐小五见状正欲上前,房中却闪现一人影,提刀横划,齐小五躲闪不及,伤了左臂,跌坐在地,其人却弃刀夺窗而逃,待楼下众人闻声赶至,那人早不见踪影。

      “照齐小兄弟所言,郭大侠许是之前与人有隙,约至房中相商无果,那人行凶欲走时却被小兄弟撞见,阻了逃路,便又起杀心……”一人揣测道
      “必是如此!”齐小五道。
      另有人道:“齐兄弟不必先下定论,这一切也不过是假设,无凭无据做不得真。”
      “那小兄弟可曾见了那人相貌?”
      “……这”齐小五微微垂首,“啊!我记得了,那人是今日与郭大侠一道来的……”齐小五站出来环视四周,目光移转,最终落在一人身上,他手指那人嚷道:“就是他!”

      众人顺着齐小五手指方向看去,只见一人身形俊逸,面微髯须,身着黎色外袍,此人正是游侠盖朗!虽说不常在江湖走动,但座中仍有眼尖的认了他出来。

      “盖大侠,你可有话说?”
      “说什么?”盖朗面色不为所动。
      “人证物证俱在,你倒还不承认么!”
      “在下只能言明,人并非我所伤。未做之事,却教我如何承认。”
      “你!……”
      此时穆星站起出言缓和,“诸位请先冷静下来。”复而转身向盖朗问道:“盖大侠,我且问你,郭大侠可曾约过你到他房中?”
      “有,我确因私事去过郭大侠房中。”
      “哦?可否与诸位细说详情,二位所谈何事。”
      “应人之托,恕不能从命。”

      有一精壮汉子闻言憋不住,怒道:“好你个盖朗!敬酒不喝,偏要试试刀子牙口,看爷好好教训教训你!”这莽汉提刀便上,却忽然手中长刀脱手飞出,深深立在边角一张长桌上,刀身没入约有一半,刀柄不住晃动。再回神,竟不知穆星何时飞至面前,身形之快,令人咋舌。
      穆星面色微冷,道:“醉风楼虽无甚规矩,我穆星却也不是任人在眼皮下伤人的。”穆星目光转向盖朗,那人倒是抱手而立,一副漠然姿态。
      “即是不方便在众人面前详说,不若请盖大侠移步在下房间单独相告……”穆星略为停顿,“今日之事,暂且到此为止,如何?”

      众人相望片刻,思衬这穆星好歹也称是江湖第一高手,名望所在,便应声称喏。
      大堂中人渐散去,盖朗随穆星上楼,进了房后,穆星对身后跟着的齐小五道:“小五你去休息,晚上不用过来。”
      “……是。”

      房内不过油灯一盏,穆星靠窗而立,光线昏黄,辨不清他是何表情。

      “你倒是真敢来。”
      “穆大侠之命,盖朗莫敢不从。”
      “哦?若非大侠,便请不动你了?”
      “……你知我并无此意。”
      “盖大侠的心思,在下可想不通。”穆星微微侧身,再道,“此处现只有你我二人,盖大侠可愿详说究竟?”
      “盖朗早已说过,应人之托,郭大侠约我相商之事不便详谈。”
      穆星拊掌大笑,“好,好,盖大侠果然一派正气!”
      盖朗垂首,再开口声音似略带无奈,“穆星你这又是何必,我所做之事你怎不清楚……”话音未落,眼前银光一闪,便是一柄轻灵薄透的长剑正正指在自己眉心。盖朗却也不躲,便任丝丝寒气渗入,眉峰皱起。
      穆星手持薄剑,额上挑落而下的几缕发丝掩了光影,更透出眼角犀利,他冷冷一笑,道:“我怎不清楚?哼哼,盖大侠当真是看得起在下。十年前便看不清的人,十年后也是徒然!”
      “原来,你还在怪我……”
      “不敢。”
      穆星手腕轻抖,银光在盖朗脸上掠过。“既是来了……出招吧!”

      影未动,人先行。
      一柄轻巧软剑,在穆星使来正是得心应手,宛若己身。内力相注,剑身恍似闪烁青蓝莹光,回神间,剑影已环罩盖朗周身大穴,尽取刁钻犀利之势。
      盖朗眸色微敛,右掌贯注真气掌风为刃,将猛烈攻势一一化解,瞬时左掌拍击桌侧,身体向后平直飞出,脱离了银光网圈包围。气刃幻化成影,其速并不亚剑势,与穆星的软剑半空相撞,却迸发出金鸣之声,铿锵震耳!
      穆星轻收剑阵,散出朵朵青蓝剑花,指弹剑身,寒光闪过胜似游龙。盖朗扭身回转单足落地,未及站定,穆星便追击而来,直取膻中。电光火石间,只见盖朗右手掌刃虚晃一招“杯弓蛇影”,散了戾气,防了周全,左手同时回至腰间顺势一抹,一弯虹影划过,堪堪架住胸前之剑,下盘落定,稳住身形。

      盖朗从腰间抽出的竟也是软剑!
      左手剑。
      不似穆星诡异柔戾,自带一份凌厉罡气。

      剑似剑非。
      剑似人非。

      穆星人快,剑更快。气随形至,剑随心动。精妙剑招如绵延江水,柔却厚。忽而一式“江临碣石”,长剑轻灵斜挑,势要勾盖朗左腕命脉。盖朗不急不躁,略为侧身旋而气凝于指,右腕一抖破了凶招。适时又将剑中真气撤回稍许,刚硬剑身登时化得柔韧,缠住腕边长剑,回身一张一弛,便由守转攻,变了形势。
      这二人剑路相生相克,却又相辅相成。剑势来往间,二人在这不甚宽大的房间内腾挪跃转,灵活非常。剑影缠绕,如钩如云如水如风,霎时间幻化成一片,俱也分不清了。剑气在空气中凝聚,微弱灯火随风意摇摆忽闪,昏昏渺渺。

      待穆星再次袭来,盖朗故意旧计重施,缠为虚,勾为实,剑锋偏转带出几朵剑花,穆星未省却被软剑缠住腰身,直直撞入一个宽厚温热的胸膛。

      挣脱不得。
      缚住的不知是人还是招式。

      “可抱够了?”
      “……你倒似比十年前更瘦了。”
      “够了,放手。”

      气息终是归复平静。
      穆星收了软剑,整敛衣襟,复又在桌边坐下。
      桌上有茶,却是凉的。穆星也不在意,便就着凉茶细细喝着。盖朗在旁也松了身形,坐在穆星对面,正欲翻开一个茶杯,却被穆星按了下来。

      “醉风楼,可不是你喝茶的地方。”
      瓷杯冰凉,恰似穆星指尖的温度,而盖朗的手是热的。仿佛了然穆星此举,盖朗只是将手抽回,支在桌上,摸着下巴上的胡茬。

      “只有酒?”
      “只有酒。”
      “怕还只能是状元红吧……”盖朗轻笑出声。
      穆星放下茶杯笑道:“不错,你倒记得清楚。”
      盖朗微微倾身道:“如何,今夜我们便一醉方休?”
      “盖大侠倒是冷静。郭长风重伤一事未脱嫌疑,却有此兴致饮酒作乐。”穆星有意调侃道。
      “是便是,非便非,我又何须苦恼,那行凶之人想必穆大侠心中已早有定论吧。”
      穆星哼笑一声,随后起身行至门侧,道:“不错,既是有胆,便要付出代价。”

      积了半长的灯芯清脆断落,灯火忽闪,渐黯了下去。

      ***

      夜本已深,无奈又生事端。

      大堂重燃灯火,亮如白昼,人声喧闹。
      原因无他,郭长风死了。
      相隔左右不过半个多时辰,人证线索其一也就此中断。
      穆星仍坐堂中,齐小五却未见身影。随行下来的盖朗倒是好整以暇端坐旁桌,丝毫不理会旁人言语行动。

      郭长风养伤的厢房中物件摆设并无改动,只在他的胸口位置出现了一掌淤青。掌力其实算轻,但对于伤重昏迷的郭长风而言,足以毙命。此外,其右手五指指尖并无伤处,却俱现斑斑血迹,经查验,为指甲缝中留下的莫名皮肉血块。想是郭长风遭人掌袭痛醒,垂死挣扎之际抓破那人手臂所致。
      座中早先有人相议,坚持盖朗为行凶之人。推测盖朗是因隐秘为郭长风所胁,起了杀心,一次得手未果便再而潜入房中出掌毙之。然穆星随后已证其时盖朗一直留在自己房中,且盖朗手臂也未得见任何伤痕。
      再伤郭长风的嫌疑已除,但证据不足,亦难表明盖朗于郭长风重伤的清白。
      另有人持言提议众人皆示其臂膀,若有抓伤痕迹,必为凶手无疑。然此举未得全数赞成,一则在场皆在江湖行走,闯出名号者大有人在,言行自有担当;二则意在圈外者亦不乏其数,遇事明哲保身,当避则避,又怎愿趟这浑水。
      此番,场面渐现僵持。

      穆星站出道:“诸位可有其他见解,不妨说来。”
      “依老夫之见……”右角一略为低沉沧老的男声传来,说话人正是长髯公北棍刑一山。他起身捋一把长须,续道:“郭大侠并非伤在盖大侠之手,怕实为另有人栽赃陷害。”
      语毕便有人发问,“北公此言可有凭证?”
      “确是,有那小跑堂为证见的是盖朗身影逃出去。”
      刑一山回道:“话虽如此,但我们俱未得见始末,单凭齐小兄弟一己之言,又何辨虚实?”
      “这……”

      “且……”
      话音方始却被穆星打断接道:“且小五左臂伤处有异,可是如此?”
      “原来穆楼、哦穆大掌柜的,也有此发现。”刑一山未显怒气,点头再道:“不错,先前我替齐小兄弟察看伤处,发觉刀口深浅有些奇怪。”
      “怎生奇怪?”

      刑一山却未急回答发文之人,只是随意向旁人借了一把刀,行至一侧圆柱横挥出手,柱身立见一道刀痕,左上右下,由深及浅。
      众人不解,刑一山竟也就此停住,不再详尽言述。

      终是穆星出声解释,“虽非人体,伤痕深浅所显却也相差不多。寻常刀伤便如北公方才所示,然小五的伤处,却是与此痕迹截然相反,伤处左起较深,斜上右侧为浅。”
      “正是。由此老夫断言,齐小兄弟的伤,并非他人所为,乃自己所伤。”

      此语一出,引起哗然。

      众方争议难一。
      有人道那齐小五身年纪轻轻且身形瘦小,全不似武功高强模样。郭长风虽武功平平,却好歹算是江湖老手,又怎会栽在这黄口小儿之手,必是另有高手相助授意无疑。
      高手何为,虽未点破,自有心思灵巧的听出实是将矛头指向盖朗。
      再反观盖朗面色,仍丝毫不为所动,竟自顾端过桌上一碗酒,喝将起来,倒教人着实辨不透其城府之深。

      穆星余光得见盖朗方才动作,面上掠过几分笑意,又恰听得有人疑他暗助齐小五,笑意更深几分,站出道:“在下倒是赞成北公之言。”

      “穆楼主这么说是……”
      “在下之前没说过么?盖大侠出得郭大侠房间后,却也曾到在下房中稍坐片刻。”这话穆星说出口是轻描淡写,入得盖朗耳中,虽不见有何动静,但那满近碗沿的酒细细渗出一道深色痕迹。
      众人心中也是微震。

      盖朗去过穆星房中,平常听了又算得什么,江湖中人,若是过分拘泥俗礼,反倒令人笑话。

      穆星复而对盖朗略一抱手,“原当盖大侠会自行说明,便也无意再想。呵……看来当真是记性差了,教盖大侠平白受冤。”
      盖朗回礼道:“穆大侠爱开玩笑,我长你几岁,这记性可要全丢了不成?”
      众人闻言大笑。

      “老夫若未记错,穆掌柜的那时可是正在沐浴?”刑一山问道。
      “哦……正是。”
      “这般算来,盖大侠的行为却是有些不合情理啊哈哈哈哈……”这番笑声听来不难令人觉此别有深意。
      “北公所言甚是。在下索性直言,本想盖大侠应来得晚些,偏小五方送罢水便来了,之后姿态倒叫各位见笑。”虽未料到刑一山突然有此“发难”,穆星亦随口几句将事情带了过去。

      说话间,有人惊觉齐小五自方才聚集时就一直不见身影,且盖朗嫌疑现已消除,唯剩下指证盖朗的跑堂齐小五。
      虽穆星曾言早先因其有伤在身,让他自去休息不必跟来。当下即又有人道那齐小五定是见偷袭郭长风得手,又怕事情败露,潜逃而去。
      如若确是齐小五作为,原因为何,未得他亲口道明,众人也猜测不出究竟所以。

      正是气氛尴尬之际,突闻穆星一声,“小五,还不肯出来么!”

      大堂内众人皆是一惊,四下环望,便见人群左角内缓缓站出一人,身着粗布灰衣,正是齐小五。
      穆星见齐小五现了身形,走至其面前收袖抱手道:“小五,现今你可有话说?”
      “无话说。那郭长风确是我所伤,也是我杀的。”

      齐小五对二次袭杀郭长风并诬陷盖朗之事供认不讳,原由简而言之唯是两字——家仇。
      各种是非纠葛,难言他人明。
      几年前穆星收留齐小五时便从他处知晓其中恩怨,也不阻他心思,只说了一句:“做便做,我不拦你,你若成功,这醉风楼是也再容你不得。”
      这少年当即应允,无丝毫犹豫。之后似插科打诨般在醉风楼终是等到了机会。

      真相大白。
      众人唏嘘也罢,同情也罢,激愤也罢,到底无关己事。

      穆星收敛神色,对齐小五道:“冤冤相报。小五,你知这代价为何。”
      “知道。”齐小五点头,目光未除坚定。
      “好。”话音甫落,但见一道银光闪耀,遂见齐小五横倒在地,颈上鲜血汩汩不止。在场之人皆未看清穆星何时出手,心下暗自惊叹其速之快,武功之高。

      穆星环顾四周,道:“穆星已说过,自会给大家一个交代,这般如何?”
      见识了这一手狠辣,堂中人反应可想而知。

      众人无言散去,大堂中渐又平静。

      ***

      顶楼窗子大敞,不尽凉意。

      却有两人乐意其中,酒碗相碰,醉饮豪气。
      两人两碗,一坛子酒。
      饮酒的,盖朗与穆星。
      饮的酒,十八年状元红。

      “冤冤相报,你又何必……”盖朗低缓开口。
      穆星挥碗笑言:“这些年来我手上的血腥已沾不少,何妨再多上这一趟!”
      “……”
      “莫再说些无用的,今夜倒给你看了场好戏,可曾尽兴?”
      “……有你在,自是精彩十分。”
      “哈哈哈哈……”
      穆星笑罢,“饮罢此碗,我们之间便也应做个了结吧……师兄。”

      正入子时,夜色如煞。
      只待那抹银光划破长空,方是真正决战。

      死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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