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纵即逝》零望空

6、5

　　山下风雪明显要比山上减小许多，山脚下一排排白色武装的树木，只剩凄凉光秃的树枝展示生命的延续。穿过树林，便会望见一座高低起伏的小村庄，风雪的诡辩也在接近村庄时终止了催虐，西方渐落的夕阳半红如血，沐浴在夕红下的白莲村，竟有些秫目。

　　小狐离开后，白果站在村前，迎着夕阳的余晖，留下长长的哀伤黑影。

　　“我如此回去，只会自取其辱再一次被村民赶出。如若不去，我的家安在何处。”上次心怀欲望，一心只为刨根解救明镜，没有在乎其他，如今.....什么都没有的他，对将来充满迷惘。

　　白果轻轻吐了一口寒气，想起明镜，浮起酸涩。

　　主人献出自己半个灵魂，从阎王手中换回你的灵魂，这是任何一个神，都无法为凡人做到的事。

　　小狐的话，却比从上劈下的天雷，还让他措手不及，可他心里比谁都清醒，明镜所做意欲何为。

　　“你的心真的好冷，失去自己的半命，扑灭我卑微的希望，只为互不相欠。我确实不该对你存有一丝遐想，一丝多情，妄想记我半分。”

　　白果放弃进村的念头，回身走进风雪的林中。走了几步缓下千斤重的脚足，沉淀绝望的双眸凝视着前方一颗粗大的树木，只见树身即将脱落的树皮，斑驳的挂着白雪，好似一簇簇盛开的雪绒花，魅惑人心，倾吐人世的真言：

　　尘归尘，土归土，生者安宁，在世者解脱。

　　似有感悟，迷茫的脸上豁然有了重获的脱困，白果按下胸口，掌中心跳如常，已是心如止水。“我是凡人，生死轮回必然经过，十几年后又可为人。明镜不同，一半魂灵，一半修为，这命实在沉重，我背负不起，属于他的，我必须还给他。”

　　踌躇满志走进前方大树，白果敛下气息，双手压在树身白雪上，冰冷的有些扎手。他深深的吸了一口连接生长之处的清气，胸口起伏，铁下心，双目一合，狠命撞上树干。

　　大树微颤，枝头瑟瑟，雪花纷落，鲜红刺目。

　　雪山顶峰，古树下。明镜立起摇摆不定的身体，失去半魂，身体维持的平衡，早在见白果时耗尽。

　　“天地灵气，也只能维持一段时间的平衡吗。”明镜颓丧的依靠着古树，又滑坐在地。

　　“你拿自己的灵魂去换一条凡人的命，实在有些冲动。“背后的古树，散开一层白雾的光芒，白雪包裹的树干，诡异的出现一张蠕动的嘴唇。

　　明镜仰头抵在背后树干上，丝毫不觉声音出现的莫名：“千年折磨的诛罚与失去半魂，有何不同，我只是顺应了有得必有失，有失必有得，最后也不过无失无得。”

　　“你是一身洒脱，可那孩子却挣脱不开人世的情欲，他眼中隐藏的情愫，不是你的‘失’可以挽救。”

　　明镜轻抿薄唇，目光深邃望着远方回来的小狐，沉默良久。

　　白果对他的情，从白果离开的泪水中，亦可感受，可惜，凡与神，只是悲剧，不如趁他情意未浓时，早早恰断。

　　身上有些异变，明镜回神低头查看，一袭墨衣瞬间腥红。

　　红衣便是人死，古树不禁感慨世事无常：“又有凡人离世山下，这命，再长都是死。”

　　看尽千年的飞红过继，早已麻木。明镜轻松的整了整衣衫，噙着一抹平淡笑容，“凡人之命如蝼蚁，微薄可伶。”说完，提手一挥，衣衫上艳红淡去，恢复死气的黑色。

　　此刻，雪山万丈下，漆黑岩洞，怪石嶙峋，幽冥鬼火雾气缭绕，阵阵漂浮的腐臭作恶难闻。

　　白果苍白着小脸，与一群面无表情的魂灵，被身后几个瘦小凸额的鬼差，赶至浮桥。

　　浮桥下，扑哧扑哧的血池，森寒的浮现出一团团灰气，那是对岸刚被推下的恶灵，承受身前的罪孽，判下永不超生的重罚，消弭于此。

　　“快走，快走，看什么看。”鬼差催促着行走缓下的几个鬼魂，手中刷刷的挥动鞭子，无情的抽打在他们身上。

　　白果不知自己走了多久，过了哪些地方，直到被鬼差带进某处比较干净，气味清淡的地方，他才知道，是阎王殿。

　　殿中阴森潮冷，没有过多装饰，皆是冰冷奇石。两旁站了几个高大威猛的牛鬼蛇神，上方一侧，手持大笔的高瘦判官，一手拿着书册，谨慎的翻找书页。判官旁边，坐着一名方头大耳，满脸胡渣的威严男子，不一会，判官细小双眼微睁炯亮，翻于一页，将手中书册放置到男子褐色几案前。

　　男子吹了吹嘴边半短胡子，瞪大铜铃般的双瞳，盯着书册望了一眼，抬头问跪在下面的魂灵：“下方可是白莲村村民，白果。”

　　白果低垂双目，不敢无礼：“正是。”

　　“山神明镜你可认识。”

　　“认识。”

　　“他以自身魂灵换取了你的寿命，知道否？”

　　“白果正为此事而来，阎王可否通融，消去我的寿命，放回明镜的半魂。”

　　这厮如此轻看自己的生命吗，简直不识好歹。男子温怒：“白果，你看清楚了，这里是地府，不是人世的交易，哪容得你在此放肆。”

　　死都不怕了，还怕来此的决心吗。白果笑了下，抬起倔强的小脸，“白果阳寿未尽，阎王既不可拘捕我的魂灵，我若不愿走出地府，必会引起天帝注意，追究此事，界时，你与明镜私下换魂之事也将揭穿，受到牵累，何不再这一切都未发生前，随了我的愿，解了您的忧愁呢。”

　　男子沉吟半会，不可否认，这厮提到他的痛楚，之前念在他与明镜的交情上，半推半就答应换魂，可若被天帝知晓，必会重责，思来想去有些后怕，却反悔不得，若能因其他缘由解除，自然甚好，可是......

　　“天上一日，人世一年，我这阎王，隐瞒天帝私押神魂，也不过百日，过了百年，你阳寿将近，明镜就能取回他的半魂，你还是回去吧。”

　　百年吗，为了感恩，明镜竟给他换了人人向往的百年之命。白果悲凉的耷拉下头，双掌颤抖握拳，抵于地上。百年太长，人生的七情六欲，折磨到何事方才能摆休，太苦。

　　“白果怕是无缘享尽百年之福，还望阎王成全。”

　　男子无意识拉扯着下颚短短的胡渣，胡渣牵动皮肤的星沫之痛，让黑色的铁面不再无私。他是阎王，不是藐视天罚的明镜，失去一个小小的凡人，又算什么。

　　“我与明镜百年约定不可毁，你又执意如此，我倒有一方法。你若能接受，我便成全你。”

　　台下白果只听阎王松口，未能看明话语背后的阴霾，不加思索：“无论是何方法，我都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