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开春的时候,村头的王员外家的幺儿死了。
村子里的人都啧啧可惜,这孩子叫王小宝,长得清清秀秀的,也乖巧讨喜,才十七岁,不料突然一场急病,就这样去了。
虽然还有两儿两女,但是这小儿子是放在心尖尖上疼的啊,王夫人哭得死去活来,王员外一抹眼泪,为了这可怜的孩子做出一个决定:冥婚!
这事儿倒不难,王家不差钱,很快找到一具女尸,据看过的人说,那比十里八乡活着的大姑娘都还好看,花了足足五两银子。婚事和丧事是一起办的,择了个吉利日子,把两人一块儿下葬了。
村子里唏嘘一阵,又恢复了平静。
但是对于王小宝来说,好像,不怎么顺心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妈的!妈的!”一个人影破口大骂,暴躁地踹着王小宝的墓碑,但是墓碑却岿然不动。
“我说……”王小宝蹲在一边,为难地挠着头,“桃花,你别踹了……”
“谁叫桃花!你再叫一次试试看!”那人火冒三丈地扑上来,小宝连忙敏捷地躲开,两人绕着坟墓兜起圈子来。
“那你又不肯说你叫啥!我咋知道你叫啥!”
“和你说了我不记得了!”
“那不记得了咋就不能叫王桃花!”
“不记得了也不能叫王桃花!!!”
王小宝心里埋怨起他那多事的爹了,你说你买个姑娘也就算了,还买个不知道哪儿来的无名尸,就给人家起了个名字叫王桃花,乱起名也就算了,这明明就不是个姑娘是个带把的!我说爹,你怎么也不验验货啊!
王小宝逮到空子,吱溜一下钻进了墓穴里。过了一会儿,那人也气哼哼地进来了。
“过去点!挤死了!”
王小宝只好把自己本来就只占了三分之一面积的身体再挪了挪,那人还是哼哼唧唧地不满意:
“都臭了!真难闻!”
王小宝叹了口气:“咱们都死了,当然会臭!对了,你觉不觉得奇怪,咋没鬼差来羁咱们呢?”
那人静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道:“你觉得,会不会和我记不清身前事了有关系?”
王小宝想了想,老这么待着也不是个事儿,还是得想办法去投胎啊,但是他自己是普通的大小伙子一个,问题说不定还真出在这家伙身上。
王小宝打定主意,就去找了鼠三,拜托他问问十里八乡那人是怎么来的。这鼠三是只田鼠,就住在他们墓穴附近,当时王小宝下葬的时候,挖穴的人差点把鼠三的老窝端了,王小宝看他可怜,想办法让锄头歪了一点点,保住了他的小命。
隔了几天,鼠三的消息传来了,那人死的地方不远,就在前去不到五里路的乱坟岗。
趁着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小宝俩人化出身形,决定走一趟。
因为是新鬼魂,所以还算能凝聚起来。鼠三被小宝揣在怀里,露出一个尖尖的脑袋。
王家村过去五里是乱坟岗,乱坟岗再过去五里是京城。
小宝俩人到的时候,乱坟岗正开始喧嚣起来,有砍头的人犯,有天花死的乞丐,有被谋财害命的倒霉蛋,还有来吃夜宵的野猫野狗,一片哭声笑声喊声,好不热闹。
那人捏着鼻子,皱着眉头跟在小宝后面,小宝没法子,只得一个个问过去:“请问这位大娘,您有见过他吗?”
大娘朝他一翻眼皮,两个血淋淋的窟窿吓得小宝差点背过气去。
问了半天,好歹有个鬼还记得,说是几个官差模样的人把他扔过来的,那时候他的衣服可都是绸子的好衣服,不过很快被盗墓贼扒了去,换上了身大红喜服,估计就是卖给王小宝家了。
“官差……”王小宝头疼了,偷偷打量身边的人,呃,怪不得这脸蛋就透着一股邪气,可不是个坏人呢!
那人却仿佛若有所思,在那个鬼指的地方走了几圈,在一堆碎石里扒拉出一块玉佩来,小宝上前看,是块玲珑通透的血玉,一道殷红的细线从羊脂色的玉石中穿过,上面隐隐约约是棠越两字。
“我不是死在这儿的……我……”那人的神情,既悲伤又愤怒,小宝看得心惊,忍不住摇摇他:“桃花,现在怎么办?看来你是从京城来的,咱们还去么?”
那人的眼神渐渐冷下来:“去,不过,我一个人去,你回去吧。”说完便甩开小宝的手,小宝大叫一声抱住他的胳膊:“桃花!咱都拜堂了,你可不兴丢下我!”
那人一双好看的柳眉立刻杀气腾腾地竖起来:“谁和你拜堂了!谁是桃花啊!小爷当年一顿饭吃垮你半个王家村……”
王小宝立刻撒起泼皮来:“那不成!我不依!你说你这回门吧!哪有相公不跟着去的!大伙儿评评理啊!哪有刚成亲就嫌弃相公家穷的!”
周围的鬼魂居然纷纷起哄起来,看来无论是人是鬼,八卦之心永不变。
那人气得脸都红了,恨恨瞪王小宝一眼,还是带着他走了。
鬼魂重量轻,飘飘忽忽地,五里路也没多久。俩人直接飘进了京城,王小宝还是头一次来,好奇地四下张望,鼠三也探出头来吱吱吱个不停。
那人在两扇朱红的大门前停了下来,上面一块匾额书“大理寺”二字,那人正要进入,突然两道金光一闪,门前的两只石狮子化成了人形,向他拜倒:“费大人,人鬼殊途,还请勿入内。”
那人如秋水般的眼瞳一转,厉声喝道:“怎么!你们这帮势利眼!现在那畜生当权,你们一个个倒是见风使舵,伶俐得很!”
两只石狮见劝说无用,化出庞大的狮形,向他咆哮着。
突然,王小宝掏出鼠三,向一只狮子扔去,鼠三在空中打了个滚,准确地钻进了那狮子的耳朵里,那狮子暴吼一声,立刻痛苦难当地在地上打起滚来。
趁着一瞬,小宝立刻拉上他,两人往前一扑,没入朱红大门。
这大理寺中,飞檐斗角,气势非凡,然而王小宝以另一个世界的眼睛来看,却发现整个大理寺都缭绕着层层黑气,似乎并不吉利。
“这儿好像不太对啊……”
那人冷笑一声:“亏心事做多了,鬼自然就来敲门了。”
两人往内室飘去,昏黄的灯光下,一个大红色官服的男子坐在案桌后,翻看着如小山一般的案卷。另一个中年男人坐在一边,不耐烦用指节敲击着扶手。
良久,那男子抬起头,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中年男人不禁露出一丝讽刺的微笑:“怎么样,曹文重,怀王巫蛊一事已经基本定案,明日便是三堂会审,对了,听说你的少卿费纯均失踪了?他当年做过皇子伴读,别是听见什么风声,偷跑了吧。”
被唤作曹文重的男子突然抬头道:“不对,刘公公,此处缺少了一个重要证物。”
“哦?”
“据大伴招供,怀王偷盗端王贴身血玉,作法下咒,这天池血玉,是当年端王刚满周岁时今上所赐,乃无价之宝,是也不是?”
“是……”
“但是在怀王府中,并未搜出这块玉。”
刘公公哈哈一笑:“曹正卿,这玉去了哪里,不就得明天审问怀王吗,哪个下人见值钱,起了歹心也未可知。”
王小宝听得云里雾里,突然身边的人冷冷一哼,小宝像是有点明白过来:“你,你是费纯均?”
那人没有回答,突然脸色一变:“不好!”
门发出一声巨响,一队身着禁卫服的士兵破门而入,手中明晃晃的长矛对准了曹文重。
“曹文重意图篡改案卷,颠倒是非,混淆黑白,给我拿下!”刘公公的一双小眼睛里闪着恶意,那曹文重不惧反笑,喝道:“你这个为虎作伥的阉奴!先是文字狱,禁行令,后是艾维青违逆案,怀王巫蛊案,你们害死了多少人命!”
刘公公大笑:“你去问问你的得意弟子费纯均便知!你徒儿比你好使多了,可惜你却是冥顽不化!现在就送你们地下团聚吧!”
小宝突然被拎起来扔到角落里,费纯均在他耳边道:“躲好!”便不见了踪影。
一阵劲风吹过,唯一那一点昏暗的烛光噗地熄灭了。
接下来的情景,小宝觉得他一辈子也不会忘,虽然,他的一辈子已经结束了。
一团团的黑气,从四面八方挤压进来,不一会儿就充满了不大的房间,那黑气中,俱是一个个枉死的怨魂,瞠目裂舌,开膛破肚,刘公公厉声尖叫起来:“这……这是什么玩意儿!你们是吃白饭的吗!都给我杀了!杀了!”
然而没有人理会他,禁军们丢盔弃甲地冲过去撞门,那看起来不堪一击的雕花木门却固若磐石,黑气一道道缠绕上还在挣扎的人们,从地底伸出无数双只剩骨架的手,屋中变成了人间炼狱。
小宝焦急地寻找费纯均,却看见他掐住刘公公的脖子,一只手要往他的心脏探去。
“桃花!”小宝大喊一声,冲上去抓住了他的手,“不可害人,你会入地狱的!”
费纯均看了他一眼,眼光中是无尽的悲凉:“王小宝,你不知道我以前做过什么,我只是端王的一条狗……我早就应该下地狱!”
“你不是!”王小宝抓住他的衣领,看着他的眼睛,“你不愿意栽赃怀王才被害死的,是不是!你是好人!和我回家去!”
费纯均盯着他,良久,他的手松开,刘公公一屁股坐到地上,赶紧手脚并用,把肥大的身体往桌子底下拱,一边杀猪般惨叫着:“费大人!不是我啊!是王爷的意思!费大人!费爷爷……”
然而费纯均只看着王小宝,眼睛里仿佛有无数的情绪在翻滚,最后仿佛是从喉咙里挤出:“好……我们……回家去……”
小宝展颜一笑,突然上前,吻了他。
“吱吱吱!”鼠三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进来,一双绿豆小眼看着他们。
小宝突然心生一计,从费纯均怀里拿出那块血玉,扔给鼠三,鼠三叼起玉,三下两下没了踪影。
翌日清晨,一条极其恐怖的消息便爆炸性地传遍了京城,作恶多端的刘公公并一队禁卫军,都不明不白地死在大理寺,形状极为可怖,仿佛怨魂索命。
曹正卿无事,只是昏过去而已。
端王听闻此事大怒,原本要彻查到底,却不知为何偃旗息鼓了,连带原本的怀王巫蛊案,在曹文重等人的努力下也不了了之。有好事者说,那是因为那天早晨,端王发现本应该不见的血玉又回到了他手里,连带还发生了十分可怕的事。
但是这一切对王小宝和费纯均来说,都无所谓了。
他们手牵着手,从京城回王家村,启明星渐渐升起,夜晚的薄雾慢慢散去。
前方雾里突然出现两个高大的身影,一个牛头,一个马面。
终于还是来了。
王小宝侧头:“桃花!”
费纯均白他一眼:“王小宝!”
“媳妇儿!”
费纯均皱眉,拧住他的耳朵,王小宝哇哇大叫:“桃花媳妇儿!轻点啊!”
“傻子……”费纯均低声笑道,两人复又携起手,向着雾中的归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