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

  •   半日过去,两人又病又饿,没奈何只好仍去街边讨饭。奇怪的是,所有的人见了他们,就好像见了瘟神一样,齐齐绕道,唯恐避之不及。他们捱了一整天,也没有讨到半个铜板。到了晚上,寒风又起,两人连相扶着走回去的力气也没有了。
      望着天上密密麻麻飘落的雪花,任汐突然笑了起来。
      “喂,你有没有听过卖火柴的小女孩的故事?”
      苏清半靠在墙上,微微转过头来看着他:“火柴是什么?”
      “是一种可以用来生火的东西。从前,有一个小女孩很穷,只能靠卖火柴为生。在一个下雪的夜晚,没有人来买她的火柴。她又饿又冷,只好擦亮火柴来取暖。在火光里,她看见了好吃的烤鸭,看见了暖和的衣服,还看见了疼爱她的奶奶。小女孩很开心的睡着了,第二天,人们在街边发现了她的尸体……”
      “……”
      “……明天……我们的尸体也会被发现吧。”
      “……”
      “苏清,我突然可以理解他——那个恶魔——的心情了,不想死,不甘心就这样饿死,无论多么卑鄙,也只想活下去。”
      苏清怔怔的望着他,任汐脸上流露出难得一见的脆弱表情。他觉得心里闷闷的,嗓子也酸酸的。
      伸手悄悄握住任汐的手,他放低了声音安慰道:“不会的,我们不会死的,我们,我们一定会活下去。”
      任汐反握住他,两人紧紧的靠在一起,这样感觉好像暖和一些。扑朔朔的雪花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身上。穿过雪织成的网,街的两旁陆续亮起了灯。那昏黄的灯光在饥寒交迫的人看来,分外具有诱惑力。
      任汐痴痴的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道:“越来越觉得我们像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了,她在火光里看见食物,我在灯光里看见食物。”
      他将头慢慢靠在苏清肩上,目光迷蒙,轻声哼唱:“走在寒冷下雪的夜空,卖着火柴温饱我的梦,一步步冰冻,一步步寂寞,人情寒冷冰冻我的手。一把火柴燃烧我的心,寒冷夜里挡不住前行,风刺我的脸,雪割我的口,拖着脚步还能走多久。有谁来买我的火柴,有谁将一根根希望全部点燃,有谁来买我的孤单,有谁来实现我想家的呼唤。每次点燃火柴微微光芒,看到希望看到梦想看见天上的妈妈说话,她说你要勇敢你要坚强不要害怕不要慌张,让你从此不必再流浪。妈妈牵着你的手回家,睡在温暖花开的天堂。每次点燃火柴微微光芒,看到希望看到梦想看见天上的妈妈说话,她说你要勇敢你要坚强不要害怕不要慌张,让你从此不必再流浪,妈妈牵着你的手回家,睡在温暖花开的天堂……”
      苏清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曲子,这样轻柔又忧伤的旋律。听着那句句扎入心底的词,他的眼前模糊了,他感觉任汐也在流着泪,但仍然着了魔一样不断重复唱着:“妈妈牵着你的手回家,睡在温暖花开的天堂……”
      两人沉浸在巨大的伤感中,没有发现身边已经站满了人。
      “当啷”,不知是谁扔下了第一个铜板,惊醒了唱的人,也惊醒了听的人。原来众人都是被这大雪里的歌声吸引而来。待在无城的,全是流亡天涯的异乡客,任汐的声音虽然很平凡,但那旋律和曲词触动了他们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许多人默默将铜板放在两人身前,又默默离去了。任汐与苏清流着泪,不断说着“谢谢,谢谢”。
      人群后,一道冰冷的目光停留在他们身上,良久,良久。

      他们就这样活了下来。街头卖唱,这是苏清以前做梦也不敢想的。任汐却很高兴,他说他们成了流浪歌手,还教了苏清很多首曲子。在听了苏清的歌声之后,任汐兴奋的欢呼着以后永远也饿不死了,当天晚上便逼着苏清来唱。苏清面薄,初时怎样也不肯,任汐劝了好久,他才红着脸,低着头,唱了任汐第一晚唱的曲子——任汐说那首曲子名叫《火柴天堂》。
      如果说任汐的声音可以用好听来形容,那么在雪夜里,苏清的歌声,或许只能用天籁来形容了。
      最初他有些紧张,渐渐的,那旋律与歌词抓住了他的心,他沉浸在曲子中,忘记了身边的人。唱完最后一个字许久,人群依然静默着,突然任汐拼命拍起手来,人群里也随着爆发出一阵掌声和喝彩声。更多的人偷偷转身去擦干了眼泪。
      他们都是刀口上噬血的汉子,从不知流泪的滋味,然而这小小少年的歌声却像妈妈的手,柔软,温暖,带他们回到了那无忧无虑的最快乐的时光,他们情不自禁的想起了母亲。远在他乡的,白发苍苍的,一直在他们心底藏着的老母亲。
      无城里很快悄悄流传开了一个消息,人们互相询问,你可曾听到过那个少年唱曲?每天傍晚,在长街的街角卖唱,谁都可以去听。听说,他的声音只怕连寒竹楼的云公子也不能比。
      终于有一天,寒竹楼的寒老板也听到了这句话。

      于是到了晚上,苏清和任汐卖唱的街角,静静的停了一辆小小的马车。
      华灯初上的时候,苏清和任汐从巷子里走了出来。他们现在已经不住在那间破旧的小屋,一位好心的大婶帮他们租了一间小屋,就在这小巷里面。两人也终于能置了冬衣,吃饱肚子,因为年轻,身上的伤痛也很快的好了起来。
      这天苏清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短袄,同色的长衫,清秀的脸庞,有些拘谨的眼神,嘴角始终含着一丝淡淡的笑,站在人群里像冬天一株干干净净的小树。任汐坐在他身后的大石上。他的头发稍稍长了些,藏在暖和的棉帽里,笼着袖子,笑嘻嘻的对着人群打招呼。
      “张婶,晚饭吃了吗?李伯,这是您孙子啊?长得可真像您。刘哥,您又来啦,这回可占了个好位子哎……”
      “任小弟,今天你们唱什么啊?”
      “还唱那个《火柴天堂》吗?我最爱听那个了。”
      “陈嫂,他们每晚都唱那首曲子的,不如问问有什么新曲子才好。”
      “嘿,我说兄弟,怎么不给兄弟我留个位子呢,上回我可是帮你留了的……”
      热热闹闹的人群在苏清开唱的时候迅速安静下来。宁谧的夜空里,苏清的声音带着一点忧伤,温润如玉,清亮如笛,悠扬如萧。不知为何,他的声音虽不大,却自有一股打动人心的力量,不知不觉就潜入你的心底,抓住你的思绪。
      唱完一首又一首,终于到了夜深,人群都散去了。任汐从大石上跳下来,将钱袋装入怀里,又给苏清掸了掸身上的雪,在苏清耳边小声说:“你看那边那辆马车。”
      苏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小小的马车漆得墨黑,隐藏在夜色里,若不是仔细去看,一时还发现不了。
      苏清蹙起眉头,只觉得这马车有些眼熟,似乎在哪见到过。正纳闷间,马车动了起来,缓缓向他们驶来,停在他们身边。赶车的马夫一身黑衣,斗笠压得低低的,勒住马向他们道:“两位公子,我家主人想请两位过府一叙。”
      任汐下意识的向后退了一步,电光火石之间,苏清却想起了,这是曾在街头向他打听寒竹楼去处的那辆马车。那声嘎然而止的惊呼,曾经觉得非常熟悉的声音,如今愈发清晰起来,他突然福至心灵的明白过来,冬儿!冬儿看到了他,所以会惊呼。
      一定是冬儿!
      莫非冬儿是落在了他们手里,不然为何不与他相见?顾不得任汐,苏清大步走到车前,一把掀开了车帘。
      那车子里,果然坐着一个人。

      那人转过脸来,车外的灯光正照在他眼睛上。苏清与任汐顿时觉得眼前一亮,好漂亮的一张脸!斜斜两道细眉,似睁非睁一双含情目,鼻梁高挺,薄唇红润,妩媚中又透着一股英气。微微眯起双眼,那人抿嘴一笑,道:“苏公子,任公子,在下慕寒。”
      慕寒?苏清与任汐吃了一惊,他就是寒竹楼的老板慕寒?
      那人又道:“可否请二位到府上一谈?”
      他说的府上,自然指的就是寒竹楼。任汐扯了扯苏清的袖子,微微摇摇头,苏清却像没有看见一样,竟二话不说,径直上了马车。任汐大惊,又拉他不住,只得也跟着上了车。他满心疑虑,难道苏清不知道寒竹楼是家小倌院,这慕寒就是个老鸨?现在老鸨要跟他们谈谈,有什么好谈的?难不成还谈卖唱不卖身?
      他自然不知苏清心里已经像打翻了油锅一般,只想着找到冬儿,救回冬儿。现下别说是寒竹楼,便是刀山油锅,说不得苏清也要去闯一闯。
      慕寒见了他们二人神色,也不说什么,马车放下车帘,很快便融入了夜色中。

      寒竹楼大约是三年前出现在无城的。寒竹楼老板慕寒的来历,谁也不清楚,寒竹楼的势力却很快的壮大起来。到了如今,几乎人人都要给寒竹楼三分薄面,寒竹楼的名声,也渐渐传了开去。
      有人打趣说:揽翠撷红拈白梅,灵曲绕云念邀荷。曲终花败沐寒雨,灵云吹散潇湘阁。说得便是那四大名妓都已人老珠黄,如今这世上的头号温柔乡,自然非慕寒的寒竹楼莫属了。
      苏清与任汐在无城这些天,也听到了寒竹楼的名气。可是当真走进了寒竹楼,他们还是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与镇上的萧杀不同,一进门,扑面而来的就是一股细细的暖香。那香气甜甜的,又不是脂粉香,闻起来通体舒畅,十分受用。楼里雕梁玉砌自是不提,单是大堂里那幅巨大的竹林图便不是凡品。
      按说现在正是夜晚,楼里应该生意兴隆才是,二人随着慕寒一路走进来,竟不见半个人影。正觉得奇怪,厅里转出一个人,急匆匆走到慕寒面前,低声与他说了什么。慕寒眉头一皱,脸上露出一丝不耐,转身对他二人笑道:“二位请先去书房,我随后就到。”说完便径直上了二楼。
      任汐定睛一看,出来传话的那人分明就是当日跟着那个臭屁瘦小子的随从,叫做小五的那个。小五也看到了他们,心中虽然暗暗吃惊,脸上却不露分毫,微笑着上前作了一揖,道:“二位公子随我来。”
      两人随他进了书房坐下,很快有人送了茶上来。小五给任汐盯的不自在,于是笑道:“二位公子如果没有吩咐,小五先退下了。”
      “等等。”苏清突然开口唤道,“这位小哥,不知你们这里有没有一个叫冬儿的?”
      小五疑惑的皱起眉头,沉吟了一会儿,摇摇头道:“我从小在这里长大,从来也没听过这个名字。”
      苏清失望的哦了一声,低下头去不再说话。小五便走了出去。任汐见他走得远了,忙凑到苏清身边,小声问道:“你干嘛跟着他到这儿来?”
      苏清将那天听到的声音和心中的疑惑讲了,任汐奇道:“有这样巧的事情?可是那小五分明说没有听说过这名字,会不会是你听错了?”
      “不可能。”苏清缓缓摇头,“我与冬儿相识了三年,三年间我们情同手足,我不会听错的。冬儿很可怜,很小就被父母抛弃,在街上挨饿流浪。我救了他,现在却不能保护他。”他哽咽了一下,接着道:“无论如何,我也要找到他。”
      正说着,却见那小五同一个人拉拉扯扯着,又匆匆走了回来,他拉着的那人一迭声嚷道:“什么天籁什么灵音?我今日倒要见识见识,是什么人比咱们寒竹楼的云公子更厉害?”
      说着一头闯了进来,正是当日那个让手下好好教训任汐与苏清的少年。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任汐一下跳了起来,指住他嚷道:“是你!你这家伙差点害死我!”
      那少年将小五拨到一边,踏前一步,扬起眉道:“原来是你们。怎么那时竟没有被弄死,活到现在果然成了祸害!”
      “呸!”任汐跳脚,“你才是祸害!你这没有良心没有人性的冷血动物!”
      少年冷笑:“哈,我是不如你们有良心,连禽兽也救,不知道那贱人有没有好好感谢感谢他的救命恩人?”
      想到那恶魔的所作所为,苏清在旁惨白了一张脸。少年见了他脸上神色,拍着手笑起来:“是了是了,必定已经好好感谢了你们,你这样细皮嫩肉的,连我看了都怜惜,何况是他。”他将脸直凑到苏清眼前,带着说不出来的味道笑问:“滋味如何?有没有弄疼了你?”
      一旁的任汐气得大骂,苏清反倒站了起来,对他微微一笑,昂然答道:“救人一命,是天大的好事,便是无恶不作的坏人,也有求生的念头。在下并不后悔救了此人。至于在下有什么样的际遇,我想公子其实也并不真正关心,既不关心,又何必多问呢?”
      任汐得意洋洋的冲那少年扮着鬼脸,附和道:“多管闲事多吃屁!”
      那少年原以为苏清好欺负,没料到碰了这样一个软钉子,登时僵立在那里,脸色愈发难看。任汐又在一边唧唧喳喳添油加醋的嘲讽他,他怒气上扬,平时那无法无天的做派便有些压抑不住,扬手就用力给了苏清一个耳光。
      “啪”一声脆响,众人都吓呆在那里。只见苏清一张白皙的小脸上,很快便清晰的浮现出鲜红的掌印来。
      那少年自己也彷佛有些吃惊,像是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突然动了手,呆呆的看了苏清一会儿,冷哼了一声,竟自去了。
      小五忙端了水和手巾来给苏清敷着,又赔了许多不是,捱了任汐一顿臭骂。他也不反驳,只是一味唯唯诺诺,任汐倒不好意思起来,悻悻然住了口。两人在房里又坐了一会儿,慕寒还未回来,任汐想说要走,又看苏清没有那个意思,便站起身来在屋子里到处转悠。

      这书房并不大,布置的分外雅致。西面有个小小的隔间,隔间里摆着一个矮几。任汐转来转去就转了进去,苏清忙跟过去,小声提醒道:“别进去啊,主人不在,这不太好。”
      “快看快看!”任汐指着矮几叫起来,“这是你跟我提起过的古琴吗?你快来弹一曲我听听。”
      苏清一听有琴,把那些顾忌也都忘了,走过去一看,果然矮几上摆着一把琴。这琴看上去已经有些陈旧了,古朴的琴身被磨娑的很光滑。
      苏清从小跟着娘学琴,可是自从娘去世,府里就再也没有响起过琴声。如今在这里看到一把古琴,他也按捺不住,又经不起任汐在旁撺掇,干脆走到矮几边坐下,双手抚弦,轻轻一拨弄,琴声便如溪水一般跳跃着流淌出来。
      他心中思念亲人,琴声初时不免有些哀怨丧气。弹得一两段之后,突然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阵箫声。和着琴声,那箫声时而婉转低吟,时而清亮柔和,将琴声中那一点哀怨巧妙的化转开去。琴声渐渐也随着箫声变得温暖明亮起来,一时箫声在前,如清风穿林,引着琴声步步紧随;一时箫声在后,如碧水翻涌,跟着琴声飞溅山泉。琴箫合鸣,如枝头鸟儿低语,丝丝切切,缠缠绵绵,竟是说不出的默契与动听。
      任汐听得呆了,不知何时,慕寒出现在他身后,一手扶着墙,像是也已听得痴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