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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犹记年华。柒 ...

  •   云天观的夜半钟缓缓敲响,迎接着新的一天的来临。之后,四周便只剩了寂静,没了往日欢闹的蛙鸣,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已沉沉睡去,我望了一眼山下零星的灯火,在我身后升起了一道高高的幻幕。
      如此一来,便再没人能打扰我们了。我笑着,仰面看着重霄。上弦月嵌在深邃的天幕上,静静地衬着那张熟悉却陌生的面旁。我闭上眼,任神思驰骋。腕间的怀玉子在喃喃咒语声中缓缓地离开了我飞向天空,强烈的光束洒下,让我感到一阵晕眩,身体好似飞了起来,一切变得那么不真实……
      恍惚间,身后,有谁将我环抱了起来……
      熟悉的触感流遍全身,将我的思绪拉回体内。我剧烈地颤抖着,却不敢睁眼,我怕哪怕我的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轻易将这梦境打碎。
      身后的人轻叹一声,凑到我耳边:“怎么?不认得我了?”
      熟悉的声音响起,这一刻,泪水终于奔涌而出。
      他的手抚上我的肩,轻轻地将我转过去。一手托起我的下巴,一手拭着我的脸颊。
      “怕什么,把眼睛睁开。”
      他的口气是温柔的,带着丝笑意,对于我却不知为何有着命令般的魔力。
      我怯怯地睁开眼睛,迎上了他深邃的目光。
      “一见我就哭,这是在叫我走么?”他的语气里不带一丝责备,浅浅地笑着。
      我说不出话来,也不知该说些什么,眼泪簌簌的落下,只是望着他——镶着龙纹银边的墨色深衣,乌黑的长法如瀑般自银冠中流泻,一如分别前的那夜。
      “你们将我招至此处是为了什么,莫非你自己倒是忘了?”重霄仍帮我拭着泪,笑看着我。
      我当然没忘了,只是见了你之后,我竟再也不愿想别的。现我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如果有什么方法让我俩留在这里,就算是死了我也愿意。
      明明只求再见一面的,结果好容易见到了,却把时间浪费在想这些得寸进尺的事上。我好恨我的不争气,想到这里,忽觉十分的委屈,扑进重霄怀里大哭起来。
      “这么多年了,还是这幅孩子模样。”重霄笑着,摇了摇头,下巴轻轻地摩挲着我的发迹。
      我心中有些不服:这么些年,明明学了很多懂了很多长大了很多……这一切的一切,多想让你知道啊。
      “谁说的,我——”我正想为自己辩解,却脚下一空……
      “先把正事办了吧。”他抱着我,走向一扇不知何时出现的门,“走,我带你去看看十二年前,那四人许下的纠缠至今的愿望。”
      四个人?怀玉子明明只给出了三颗……
      我闪过了隐隐的疑问,却即刻湮没在重逢的甜蜜中。
      牢牢环住重霄的脖颈,我凝视着他——英挺的鼻梁俊冷的轮廓,漆黑的眉眼带着读不懂的深邃目光,微斜薄唇边总挂着轻蔑和不屑的笑意,不似庙里供着的慈祥温和的帝君,这是我熟悉的那个姜国皇子秋重霄。
      不知何时,天地开始旋转扭曲,意识渐渐模糊起来……

      睁开眼,我们已在斐城帝君庙里。门外似乎有些吵闹,我循声望去,一群道士打扮的人正在月下诵经念咒。庭院四周,整齐地燃着一圈的烛灯,正中央是摆着焚香和贡品的打祭坛,一个老道士正在旁边走着禹步。
      我想没错了,这就是十二年前,为病重的沁婉祈福的那场历时四十九天的斋醮了。正欲过去看看,却发现——
      我还被重霄抱在怀里……
      门外便是诵经念咒的道士们和虔诚祈祷的宋家老少,再看自己这幅光景,不觉涨红了脸,嗔怪地看着重霄。
      重霄见状,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却未把我放下,看着我笑道:“又没人看得见。再说,我是他们的帝君,还不准我为他们找个帝后?”见我仍是不乐意,便将我轻放下地,笑着摇摇头,牵着我径直走了出去。
      踏出了帝君庙,来到的却是一间贴满了符咒的闺房。沁婉躺在床上,脸色煞白,不停地发抖,似是被什么魇住了一样,嘴里喃喃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本该命断此日。”重霄淡淡地说出这句话,不带一丝的情感。
      我看着他。心里知道,那一天许许多多人强烈的愿望汇聚成了一股强大的力量,引发了信仰的奇迹,从而改变了命运的轨迹。类似的情况其实数不胜数,只是他们通常小到人们难以察觉。而沁婉身上有种我说不出是什么的东西,它强大到改变了命运的轨迹,而这股力量并不单纯,那是不止一个人的愿望扭曲交缠在一起的结果。
      重霄又一次看透了我的想法,“来”他柔柔的说道,一手将我的脸轻托向他,一手轻轻捂住我的眼睛,“闭上眼睛,仔细听。”
      我闭上眼,屏住呼吸,透过重霄的掌心,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这声音是那么微弱,许久,我才得以听清——那是自昏迷之后就重复了千万遍的话:“我想活下去,等到他回来娶我……”可我知道这并不是全部,这里还藏着什么在重霄的指引下渐渐明朗——沁婉喃喃的祈祷声里,我听到了自遥远的陵谷而来的,同样被噩梦魇住的归宇无声的呐喊:“不要走,等我回来。”
      重霄掌心的微光指引着我继续探寻着,黑暗渐渐散去,熟悉的孔家大院里,初春零落的红梅散落一地,看着那憔悴的青色身影,我知道他正苦苦地乞求着心爱之人能够活下来。
      这该是全部了吧。我想着正欲转身离开,重霄的手掌却紧了紧,黑暗袭来,我听到一个声音响起:“我愿用我的全部,换他的快乐。”
      重霄的手松开,我缓缓地睁开了眼睛。思索着刚才那个奇怪的声音,说它奇怪,是因为这音色不属于任何一个人,或者说,它根本没有音色,只是一个……意识而已。但是却这么熟悉,仿佛我早已听过无数次,我有些茫然的望向重霄。
      重霄眯起眼,又习惯性的托起我的下巴,笑道:“亏你还是棵树,可惜应了‘榎树’的名了。”
      “榎树”怎么了?我隐隐觉得这话有些奇怪,但还是思索起刚才的声音来。过去的场景一幕幕在我脑海闪现,最终定格在了凋零的朵朵红梅上。我忽然间明白了什么,怔怔地说道:“我只道她身上没有妖气……”
      “却未想到她并未成妖,而是转魂在了一个死人身上?”重霄笑着问道。
      我呆呆地点点头。
      转魂,是个极难也极少见的法术。完成后也没什么实际意义——原本的魂魄早已散去,即便法术成功,也再不是原来那人了。完好的□□虽易得,完整的灵魂却不易求。进行这样法术的最好的材料便是修成人形之前的妖的魂魄。这法术成功的可能性极小,耗费却极大,且必然会使魂魄忘记之前的一切。而妖也是绝对不会稀罕人类的短暂寿命的,根本不可能有谁去做这等不划算的事情。因此这么多年来,我未曾见过这样的事情,也从没想过它可能发生。
      明白了这一点,沁婉身上的一切却又变得那样自然——我轻闭上眼,回忆着那一幕幕梦境……
      高高院墙上,羞涩地探出枝桠注视着青衫少年无数次策马经过熟悉的红笺桥。
      还有那淡淡晨雪中,看着心上人细细描画着着他人的身影,却什么都说不出口——这一次我终于明白了那彻骨的哀伤来自何处。
      而在她化作他人的前夜,零落满地的茜红,他又可曾留意?
      自十二年前的那一夜起,沁婉便不在了,守护着雾见的记忆也不再了,留下的,只有对他不知源自何处的痴情。
      想到这里,我鼻子猛地一酸,眼泪正要落下来,身子却被重霄揽了过去了。
      “怎么?在我身边这么不开心么?”重霄笑着,柔柔地道。
      “没有啊,我只是……”我微嘟着嘴,望向病榻上的沁婉,不知何时,她已从梦魇中醒来,甜美安详地沉睡着。我不禁想,这会是和昭辰重逢的最后的梦?还是和雾见相知的最初的梦?不论如何,真希望她沉浸在这样的梦中不再醒来。
      “现想来,那四个人的愿望,不是都尽数实现了吗?”我望向重霄,他只是笑,我于是又自言自语起来,“只是不知他们发觉了没有……而他们现在的愿望其实也已经……”
      是的,他们的愿望都已经实现了,只是在等一个回答。
      “不过这和我是榎树有什么关系?榎树……榎……”
      假……假树…………我不禁涨红了脸,有些愤愤地望着他。
      “才发现吗?”重霄的表情漫不经心的,并没有看我,“还是和当年一样木头嘛。”说罢又将我一把抱起,走向门外,“好了,该是给他们还愿的时候了。”他的声音又变回清淡的。

      一片低矮的云朵上,我倚坐在重霄身旁。许是这朵云的缘故,明明是晴朗的夏日,却感到凉风徐徐,丝毫不觉得炎热。
      下面是孔家大院,苍翠的梅树下,他搂着他深爱的女人,紧紧地,仿佛这一生都不愿再分离。
      她和我说过,她并不清楚自己的愿望。现想来,也许和雾见一样,只是想知道对方依然思念着自己?又或许是当初的这份痴心本身,不甘心被这么永远埋葬?又或许是,想知道心上人真正爱着的是自己而不是别人的幻影?
      我现在仍不知道,但是看着她幸福的泪水,我知道,不论那个愿望是什么,都已经好好的实现了。
      就这么想着,云不知何时又飘向了斐城另一端的谦王府,波光粼粼的荷塘中,盛开着他们一起植下的大片莲花。塘中央的荷影绰绰间,我看到了那娇小的浅桃色身影,脸上绽放着甜美的微笑,宛若十二年前,她离去前最后的面容。
      我听见她轻声地对着岸边的身影说:“你看,当年我们一起种的这些莲花。那时候说好的,‘莲花记年华’。这十二年里,我就在你身边,它们也仍旧记着的,不管你走到哪,我也仍旧惦记着的。”
      不远处,他轻轻倚在亭阁边,淡淡地看着随风摇曳的朵朵莲花,我不知道他是否也听见了少女的话,但他忽然笑了,我未曾见过的,那样温柔的笑,我听见他的嘴里喃喃的说着:“所以,你要在这里等着,等来世,我们再续一世不离的誓言。”

      重霄从背后轻轻环住我的腰,我却还沉浸在沁婉的故事里,怅然若失。
      “他们的愿望,其实一直都是实现了的。可是人呐,总是无法察觉,也不敢去相信。”我呆呆的望着下界优美的风景。“还有啊,你说,她既那么喜欢他,为何又非要离开呢。当然我也知道世事无奈,但两人一起想,总还是可以找到妥协的方式的罢。你说,”我转身望着重霄,“她这样做是不是太任性了呢?”
      重霄眯眼看着我,不说话,我又自顾自说道:“你看比如生不出孩子什么的……要是我的话……大不了……同意他纳个……妾……”说这话的时候,我隐隐有些心虚……偷瞄了他一眼。
      他还用刚才的眼神看着我,笑道:“是啊,纳个妾,的确是不错啊。”
      我猛觉得上了他的当,却又不好意思再说什么……只是嘟囔了句:“我说的是如果生不出孩子的话……”见他不回答,又小声地补了句,“万不得已……”
      过了许久,见我似乎还在想这件事,他淡淡地说道,“你可知那首辅的女儿早对孔雾见芳心暗许。莫说是作,就算是嫁去做正妻,他又怎会允许自己的女儿与政敌的女儿共事一夫?你啊,还是把朝中之事想得太简单了。站错队,丢的就是整个家族的命。”重霄端起我的脸,表情忽然变得有些严肃:“毕竟我现在不能伴在你身边。”
      听到这话,我忽觉有些委屈,将头埋入膝盖。他说的,我并不是不知道。当年姜国的明争暗斗,我也是与他一同经历过的。五百年间,世间丑恶的种种,早也见得多了。早不似当年那般天真。只是从人们的祈愿中捡拾信仰与美好的这些年,有时,会生出种那些丑恶和无奈已变得很遥远的错觉。
      他见我不说话,又笑道,“还想这些做甚么?”见我没说话,又叹口气道,“还是这么爱伤春悲秋的,这世间的种种,哪是你感慨得过来的。”接着便也随我望向远处,“你只需记得,乐极必生悲,悲中却有喜。你看他们,好似悲愁着,却不知这样的情怀本身,也算得上是一种美。而‘美’,本也就带着愉悦。”他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说着,仍是感觉不到一丝感情。但我却很感动——重霄极少说这样的话,我知道他也和我一样有很多的感慨,但他从不爱对人提起,更不屑和人解释或争论。
      “这么多年不见,你哪来了这么多大道理?做神仙做的?”我瞪了他一眼,头枕着胳膊躺下,忽然觉得好累,那一头,许是快天亮了吧。
      他不说话,侧过身看着我,只是笑。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望着重霄,“你现在……真的是神仙吗?那是个怎样的地方?”这是我一直想问的问题。
      我一直无法相信有神仙。在我看来,万事都有他们自己的道理,妖亦如此。而神,是我无法想象的存在——如果真的有,他们住在哪里?他们也该有自己的生活,那不就是另一个世界了吗?真的存在吗?存在的话,为什么又能支配我们呢?我们世界里死去的人,为什么有的化作尘埃,有的却成了神呢?种种的问题困扰着我。让我无法去相信。
      虽然我感到重霄还在,但那只是隐隐的。有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寻找重霄,只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梦,和很多人的梦想一样,仅仅是作为人生的支柱,直到生命的最后也无法实现。可是现在,他就在我的面前,如此真切的在我的面前。意识到这点,我的脑子有些凌乱。
      “我不知道……”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的眼里闪过一丝哀伤,“好像一直在,在每一个信仰着我的角落,却又哪都不在。”
      他的口气还是淡淡的。我的心里却生出莫名地恐惧,我害怕,害怕这一切只是幻觉,是一场梦,而我意识到这一点,梦境就会立刻崩塌。我不禁恐惧的闭上眼睛。
      “怎么了?”我感觉到重霄取下了我的发簪,抚着我的一小撮额发,轻声道,“嗯……我还是喜欢散下来的样子。”
      我慢慢睁开眼,重霄还在我的面前,我对上他漆黑的眸子……
      “找到我,”良久,他微皱着眉头说道:“然后把我留在你身边。”
      我正欲回答,他却又笑了,轻捏住我的下颌,“至于我是不是真的……”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嘴已被他柔软的唇堵上……
      泪水再一次如泉涌,慌乱的心跳间,我分明地感到了,千万里外的镜湖山上,一树花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犹记年华。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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