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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弈中夜光。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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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塞,依玛……我已经决定了。”白夙喘着粗气,缓缓地说着,无力地看了看怀抱着她的青年和一旁无声哭泣着的女性。“你们就在纳瓦等着我,终有一天,我会回来……带着仇人的性命……来祭奠我们的同胞。”
见他们仍沉默不语,少女勉力一笑,“放心,就算不在身边……还有乌鸠们……替我们传话呢。”说罢,她用目光瞥了瞥胸前的白金哨。
“阿辛娜——”
“也不用为把我弄成这样而自责……这是我的意志,阿萨祈会原谅你们的。”白夙打断了依玛的话。“担心什么,若是计划不成功,你们就放蛊烟,然后抢我回去就是……来,放我下来吧……”
哈塞抿着嘴,摇了摇头,将怀中的少女轻轻放在离前方大帐不远处的草丛中,便和依玛隐在了营地旁的树丛中。
白夙咬了咬牙,忍着浑身的剧痛,缓缓地爬向了前方的营帐……
“什么人!?”巡逻的兵士发现了正在爬向他们主帅营帐的少女,大声喝道。
眨眼的功夫,两根长矛已交叉着插入她脑边的地面,将她的脖颈牢牢地扣在了地上。
白夙闭上眼,祈祷着自己的同伴此刻千万不要冲动……
还好……树丛那边似乎没什么动静。
“怎么回事?”一个人从帐中走出,冷冷地问道。白夙没法抬头,看不到走出来的人的样子,但那低冷的嗓音,她是绝忘不掉的。
“禀四皇子,小的巡逻时发现——”
“好了,我自己问罢。”还未等那位兵士,男子便打断了他。
他蹲下身,拔出少女颈边的长矛,一把捏起她的下巴,直直的盯着她,不发一言,像是等着她的答案。
“我从人贩子那里逃出来……路过这里……”刚说出这句话,白夙便开始隐约地怀疑这谎言是否略显拙劣。
“哦?”昭凐眯起眼睛,冷笑了一声。
那打量小丑般的眼神让白夙十分不舒服,她别过头,“今日白天逃至此处,不想昏在了那边的树丛里。”她颤颤巍巍的抬起手,指了指来时的方向。“刚才被冻醒,便朝着这边爬来了……”慕军今日傍晚才行至这朱雀山扎营,这话想来也是有些许可信的。
“哦?”昭凐嘴角带着一丝轻蔑,打量着少女残破的衣衫和身上的一道道鞭痕,又问道,“叫什么?”
“辛洬。”
“多大了?”
“十三。”
“看着我。”昭凐用力别过少女的头。
白夙不得不对上了他的目光。她想起阿爸曾说过,她骗人的时候眼神总是畏畏缩缩的最容易被看穿。但是这一次她想着阿爸阿妈还有阿辛娜死去的惨状,眼里再没有一丝畏惧——
白夙直直地回视着他,嘴唇抿得紧紧的,下颌因恨意而微微颤抖着……
夜风骤起,少女不由地抖了起来。月光透过云层照射下来,她迎着昭凐冷冷的目光。那眉眼,清亮地如黑曜石般……可惜在白夙看了,那里只能映照出她心中无尽的仇恨。
时间仿佛停滞了般的漫长,长到白夙觉得自己的每一寸的心思都已在这时光中被面前的这个人一览无余。然而就在她即将被绝望噬尽的那一刻,昭凐却笑了。
“有意思。”他浅笑了笑,站起身。解下战袍披在白夙身上,又一把将她扛上肩头。有什么在白夙的心底挣扎着,可她还是本能一般地呆在了他的肩上。
“去,传军医来。”他对身后目瞪口呆的兵士们淡淡地说道,“以后,这便是我的贴身侍从了。”
昭凐掀开帐帘,白夙最后一次望向来时的方向——
她已舍弃了自己的姓名,复仇的道路,已在她身前展开……
昭凐带辛洬回华京他的府中,留她在他身边做他的侍童——侍童,而不是侍婢。
在纳瓦的时候,别人常对辛洬说中原的男子一点都不忠诚,他们要娶很多的老婆。他们还说她是全纳瓦最漂亮的姑娘。所以最初接近昭凐的时候,她是抱着牺牲自己的决心去的,她想让他迷上自己,然后被她所左右——只要能够报仇雪恨,不论什么样的耻辱,她都可以忍受。
可是时间久了,她却有些弄不明白了,甚至开始怀疑他是不是自始至终都没发现自己是个女孩子。辛洬看看昭凐的夫人颜皎,再看看府里的那些丫鬟们,恬淡的眉眼,小巧精致。再看看镜中的自己,浓眉杏眼——可能是南崎的所谓的美人在他们看来却并不惹眼罢,她对自己说。不过这样也好,只是这复仇的道路要如何走,却理不出个头绪来。仅仅是杀死昭凐,并不能满足她——她想要的,是让整个慕国付出应有的代价。
之后的时光飞速的流转着。他们之间极少有交流。在府中的绝大部分时间都被昭凐用来处理朝中事物。每到这时候,辛洬便在一旁看着,从那封封书柬中洞悉慕国瞬息万变的朝中风云,也暗自筹划着复仇的道路。
偶有闲暇,昭凐也会教她抚琴作画,甚至穿着常服带她去华京城的大街小巷闲逛。但她最爱的却是每夜入睡前与他的那盘棋——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能肆无忌惮地反抗他。虽然这也是他教与她的,而她也从未曾赢过,但没有关系,在一次次失败的磨砺下,她道路尽头的愿景也愈发鲜明——终有一天,她将战胜他。而这一辈子,只要赢那么一次,就已足够。
时间依旧无声地前行,日复一日,如同她如死亡般空白的心,没有一丝的生机……
我自辛洬沉闷的梦境中醒来,今夜的梦仍是毫无头绪。
人的梦境常是虚无缥缈的,混沌的想象、虚假的回忆、潜在的欲望、未知的恐惧等等等等,混杂在一起,难辨真伪。它们也往往不受控制——谁也无法预料今夜是否有梦,是美梦还是噩梦。在我初用怀玉子窥视他人梦境时,要得到想要的信息,往往要花上漫长的时间。不过渐渐地,随着怀玉子凝聚的信仰之力的增加,我也渐渐学会让它们根据我的意志来引导宿主的梦境。
可辛洬的梦境却让我有些茫然,我本欲将她的梦引向和颜耀的咒术相关的回忆,可她的梦却一直只有两种——五年前那场惨烈的慕崎之战,以及她忍辱负重潜伏在昭凐身边的日夜。好似与此相关的内容都已被封印了一般。
我也曾经怀疑过这咒术是不是辛洬所施。但很快便打消了这个猜测——这是只有南崎的阿辛娜才会使用的法术。而有资格成为阿辛娜的只有传说中留着龙的血液的白氏家族的女儿。如今白家已在那场南征中被灭,能够使用这个咒术的也只剩白夙——白家最后的血脉。
那么咒结到底在哪?我百思不得其解。这咒结乃是施咒者与咒结所有者之间的一种契约,因此双方必然是心甘情愿的,而施咒者的代价也必然是对咒结所有者的某种付出。所以绝不会是慕国的人。而辛洬的护卫哈塞和依玛……我曾在先前的战场中见过他们。将咒结暴露在这样危险的地方,也就失去了它的意义。
天还未亮,昭凐正倚在灯旁看着一封华京来的急件,听见辛洬起床,便偏过头看着她,并不说话。
“睡不着了。”辛洬望着昭凐手中的信,回答似的说道。之前并不曾见过,想是夜里由信鸦带来的罢。
“陶宪前日暴毙,户部可能会暂由孔遥接管。”昭凐微皱了皱眉头,“辽国现已攻陷了浅州和秦州。”说罢,他吹了灯,起身走向辛洬,在她床边坐了下来,将信扔进一旁的炭炉。
信纸在炉中开出明亮的焰,又旋即化作灰烬。
昭凐看着辛洬,像是等着她的回答。
“辽国既逼得紧,户部现又由二皇子的人掌管……如此一来,怕是再难从朝中得到多少支援了。”辛洬答道,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但从过去几个月的梦境来看,她早知此事会发生,或者说,正因为她知晓这一点,才会有了如今的南崎叛乱。
“是啊,需速战速决。”昭凐冷哼了一声,又眯起眼望着辛洬,问道,“那么你觉得,这样的情势,获利最大的是谁?”
辛洬沉默地思索着。
“二皇子昭琰。”良久,辛洬淡淡的说。
“还有呢?”
“……”
“嗯?”
“南崎。”
“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
“嗯?”
“不是。”
“……看着我。”
辛洬抬起头,昭凐的目光犀利得像一把刀刺入她的双眼。她感到有些慌乱,正欲开口解释些什么,昭凐却笑了。
他抚上她的脸,“就像这样,告诉我真话。” 他眼含笑意地望着她,拇指轻轻拂过她的唇,“我喜欢你说真话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