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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望日之前 ...


  •   冷月梦见了一个恬静的夜晚。
      皓然当空,明月皎皎。洁白的月光轻抚着大地,温柔却没有一丝温度的怜惜。就像自己的名字。
      月初为朔,月中为望,月末为晦。今晚若是圆月当空,必定是本月的望日之夜。
      望日?
      今天怎么可能是望日?!明明是正旦……

      冷月终于恢复了意识。
      他努力了半天,却无法睁开眼睛。他用尽了全身气力,竟不能让自己的身体挪动半点。折腾了老半天,累的只剩下喘气了,却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头好沉重,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冷月定了定神。仔细感受自己的身体。一定是哪里出状况了。
      身上很沉,像是被裹了很多衣物。眼睛上被放了东西,有点凉。耳朵和鼻子都被塞住了。嘴里也有东西。温温凉凉的,含着还挺舒服。手里也有,正好是一握的大小。胸口到腰腹间有点压得慌,身下不是床,硬邦邦的硌得慌。下身也不太舒服。

      这是怎么回事?
      他又仔细感受了一下双手。右手上的东西感觉很熟悉,小小的长形,圆雕的……好像是我过去玩过的玉虎?左手里的是个扁长形,有点弯,是一件玉璜?嘴里的小东西扁扁的,形状一头尖,一头钝……难道是……玉蝉?给死人含在嘴里的玉琀,做成蝉形以求不朽和破土重生……难道我死了?!!

      冷月心里叹了口气。
      我果然还是死了。
      但是,我怎么……又回来了?一定是哪里不对了。……哪里出状况了!
      既然动也动不了,冷月只好就这么躺着,断断续续的回忆着望日之前发生的事情。

      他记得,白天的时候,明明是正旦。沐浴焚香之后,祭祖大典之前。祭曾祖之礼一过,就轮到冷月上场了。他的母亲正亲手为他穿上祖父当年的衣裳。

      祖父是一位诸侯的儿子。
      爵位是从曾祖父那里来的。曾祖父早年曾助高祖皇帝一统天下,那时便得到了一小块大汉的疆土。是战国时期齐地的一部分,曾祖父的先祖本就是齐国的贵族。当年高祖皇帝亲自给这小块地起了一个名字:方国。没错,汉初的土地上,曾有无数个方国。任何一个诸侯的国,都是一个方国。任谁都不会想到,会有一个特定的国,叫这样一个名字。同时,曾祖父的侯,不同于“淮阴侯”、“镇远侯”之类,叫做“朱侯”。朱侯,诸侯。这个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注意的名字,写在简牍之上,更像个错字。谁能想到,它是一个特定的侯爵的名字?

      “非要这样一个全天下都不会记住的名字,才能只有皇帝去记住它。”高祖皇帝是这样告诉曾祖父的。曾祖父是这样告诉冷月的。

      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侯国,自汉高祖封邦建国以来,风平浪静的存在了70多年。曾祖父潜心经营一辈子,把背山靠海的方国发展成了一个渔业盐业发达,遍地桑麻的好地方。
      曾祖父活着的时候,是出了名的和善。也出了名的神秘。在冷月的印象中,曾祖父是一张寡言少语的面具。冷月小时候曾祖经常抱他。但是,曾祖的身体,冷月没有见过。他总是带着面具,颈上缠满彩色的布帛,连着把整个头都包了起来,双手带了手套。从冷月记事起,曾祖就是这个样子。长辈们讲,曾祖父早年经历过一场大火。在人均寿命50岁的年代,曾祖父活了100多岁。直到一年前,他最后的一个儿子也去世了,这位老父亲才撒手人寰。祖母做主为其料理了后事。
      祖父母一共两个儿子。冷月的父亲和叔父。姑母们早都嫁了。冷月的父亲冷璋作为曾祖父嫡长子的嫡长子,顺位继承侯位。与冷月的叔父冷珩一家共住侯府。
      而刚刚继承侯位的父亲,却在几个月前开始,变得迟钝,逐渐失去心智,甚至痴痴呆呆起来。仆从们或窃窃私语,百姓或议论纷纷,不祥的躁动如鬼魅一般搅动着宫里的人心。针石不济,驱邪无效。
      父亲原本就是个少言寡语的书呆子,在冷月的儿时记忆里,父亲对他往往是摸摸头,捏捏脸,考问近期的学问,然后不轻不重的训斥。再后来,摸头捏脸什么的也省了。即使这样,冷月还是很担心父亲。尤其是最近两个月,父亲呆傻得厉害。每当提起父亲的病情,冷月都会皱起眉头。
      母亲却胖了。胖的连腰都见粗了。此时此刻,她正专心致志地给冷月绑着腰带。顺好每一条珠串,把玉璜摆正。祖父当年的三绕曲裾礼服一上身,衬着冷月那张19岁的脸,母亲的目光中洋溢着骄傲和宠溺。每当看到这种目光的时候,冷月都会庆幸。一个不爱丈夫的女人,至少爱着自己的孩子。小时候的冷月曾经为此而生过闷气,长大了逐渐释然。母亲是皇帝指婚的公主,嫁到一个没名的小诸侯国,嫁给一个小诸侯的孙子,一个书呆子。生下冷月,母亲就尽到了自己的义务。父亲不懂热情,母亲放不下矜持,两人见面往往相敬如宾,客气客气就分开了。
      叔父偶尔会给母亲讲几个笑话。有时候冷月循着母亲的笑声转进某个院子,叔父总是也在旁边。叔父有两子一女,小时候都玩在一起。冷月曾经羡慕过叔父家的孩子。因为叔父是个说话的时候爱笑,话语也极好听的人呢。

      对于父亲的病情和岁末的时日,叔父建议不要取消祭祖。虽然事实上此刻的朱侯——冷月那痴痴呆呆的父亲根本完成不了祭祖仪式。而乞求祖宗的庇佑,此时或许是对父亲病情的没办法的办法。哪怕是个心理安慰也好。需要父亲完成的祭祀部分,全由叔父来完成。虽然在礼法上,叔父只有助祭的资格。为了祭祖以求降福,叔父只好先向祖宗告罪了。

      “我的儿,别紧张,记住,你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走到宗庙里,你叔父对面的食案那里,不用动,时间到了他们告诉你,你再走回寝殿,就完事了。”冷月乖乖的听着。嘴里被母亲塞了块点心。咸甜味的。加了盐?冷月有点喜欢这种味道。不禁伸手多抓了几块儿。
      “少吃点,一会儿渴了怎么办。”又被喂了一口水。

      祭祖仪式中以冷月为主角的部分是尸礼。这是祖父去世以来第一次,作为宗子的冷月完全没有经验。尸,即是身体。子为父尸——实施祭祀者的嫡长子(同时也是宗族的宗子)被当做实施祭祀者的先父的身体接受祭祀。冷月将被打扮成自己的祖父,从祖父的陵寝出发,经人导引护送着慢慢行进到宗庙接受祭祀。在祭台前不动,祭完了再走回陵寝,归还祖父的衣物,意为把祖宗送回去。
      “天子尸每步出半只脚,诸侯尸每步出一只脚,千万别走错了。我和老夫人在宗庙旁边的偏殿等着你。”母亲离开了,怕他多吃就把那咸甜味儿的点心也带走了,只留下些密饵。
      祖母和母亲会在偏殿等我啊。冷月想。
      这是曾祖父、祖父、叔祖父们都不在了的第一年。这一年来,老夫人经常找冷月去看她,与冷月的母亲也莫名其妙的走得近了。冷月一向认为祖母是个看事情很通透的老太太,不问世事的老神仙,到底也难捱寂寞。

      不知不觉,那几块咸甜味的点心都吃完了。早知道多拿点。冷月啃了半块密饵又放下了。
      当尸礼进行到三分之一,冷月终于一小步一小步地蘑菇到了宗庙的大门时,到底还是渴了。祭台上各种形状的酒器各种颜色的酒水,冷月看着更渴了。储酒器温酒器盛酒器水当当亮汪汪,不能乱动的冷月欲哭无泪。冷月的眼珠子乱转,他看看天,再看看酒水,再偷着瞅了瞅祭台下行祭礼的叔父。
      只那一眼,冷月突然浑身发冷,寒毛倒竖。

      因为叔父也正好看着他。那种眼神,真的像在看一具尸体。

      目光交错,叔父又垂下眼去,以恭顺的态度祭祖。刚才那煞人的一瞬间,就像冷月的一个幻觉。一会儿,叔父离开了一下,左等右等不回来。冷月忍不住问助祭,助祭说,可能更衣(厕所)去了。
      “我也更衣,别跟过来!”冷月撒腿就跑。他听见助祭在无措地呼喊负责保护的卫大人,但他的直觉告诉自己必须做点什么。刚转了个弯,差点跟叔父撞了个满怀。冷月一愣,打了一个激灵。
      “我看你好像渴的够呛,祭台上的你不能吃,我给你弄来一杯甘醪。”叔父递过来一只冰蓝琉璃耳杯。
      “……我先更衣,叔父少待。”冷月接了那耳杯,向下一个拐角跑去。

      叔父没有跟过来。冷月看了看耳杯里的甘醪。
      他知道自己肯定分辨不出来这甘醪到底有没有问题。就连他跑出来也只是因为脑袋里突然间袭来的一个想法而已。他又拐了一个弯,倚着墙,看了看天。
      天上有云。自由自在。想飘到哪儿,就飘到哪儿。
      冷月又看了一眼杯里的甘醪。甘醪的颜色被冰蓝琉璃映得很好看。
      不对。
      天上的云,风把它吹到哪儿,它就得去哪儿。云要是想留在哪儿,就只能变成雨。

      冷月端稳了那耳杯,从一个狗洞里钻出了宗庙的侧墙。童年时代天性好动的小冷月,无论被带到哪儿,都免不了到处乱窜什么的,甚至连宗庙里的地形,也是他熟悉的范围。他闪进了偏殿。偶尔碰见个宫女,宫女也不敢抬头,施个礼就做事去了。冷月偷偷靠近正房,听到母亲和祖母在一问一答的聊天。
      “我这两个儿子,一个太精,一个太傻,完全不行。你怎么也不多生几个?”
      “……”
      “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你就没正眼看过你的夫君。”
      “儿媳不敢。”
      “不用假装。一个月儿已经难为你了。还养得这么好。”
      “多谢夫人夸奖。”
      “老大要是真不行了,你是否要再嫁?连百姓之女都可以再嫁,你就没有想过?”
      “儿媳……不再嫁。”
      “因为喜欢老二?”

      “……没有。”

      “当年……我也没有喜欢过我的夫君。”祖母的声音停了停,“我喜欢的是……我夫君的父亲。”

      “!!!”冷月在墙外手一哆嗦,甘醪撒了出来一点。腰下珠串溅上了甘醪,阳光一晃,冷月竟觉得刺眼。
      噗通。冷月听见屋里有人跪下了。
      “夫人,儿媳喜欢二公子。”母亲的声音很弱,弱得有些颤抖。

      冷月全身一滞,用力眨了眨眼,小心翼翼的退开了。
      祖母太通透,我倒省事儿了。原本打算模仿祖母的声音去套母亲的话,没想到,祖母自己先问了出来。我果然是祖母的亲孙子。
      冷月小的时候曾经喜欢模仿别人的嗓音,被书呆父亲训斥过一次之后,就改成自己偷着玩了。到现在,他能模范身边很多人的声音。没有几个人知道这一点。
      他退到一个无人的墙角。蹲下来。脑袋里却停不下来。

      他爱父亲么?理论上是的。伦理上也是的。但是他明明更爱母亲。母亲喜欢叔父。如果当年母亲是指婚给叔父的就好了。父亲母亲本来就不怎么好。
      那么,叔父呢?叔父很会逗母亲笑。一定也会对母亲很好。叔父想要什么呢?小时候叔父对冷月很好。长大了,好像也很好……没有小时候好了。刚刚,为什么冷月觉得,叔父看他的眼神,好像想要……想要冷月不存在呢?
      儿媳喜欢二公子。
      他母亲这样说。如果不是面对祖母这样通透的人,母亲恐怕一辈子都不敢说出口。叔父一定会对母亲很好。他想要什么……就让他要吧。

      冷月站起身,站直了,双手捧起耳杯。耳杯里的甘醪一闻就知道是上好的。他还记得刚刚母亲塞给他一块点心,害怕他渴,又喂了一口水。
      冷月一仰头,咕咚咕咚的喝了下去。啊,好解渴。

      ……
      直到冷月走回去挨了骂,也没有觉得不舒服。
      一点都没有。
      直到祭台前的仪式完毕了,冷月的腹部突然有了一点异样的感觉。自己的心好像也跟着停跳了一拍。冷月身子一僵,全神贯注地感受着,那种异样的感觉缓缓地向下移动……他放了一个闷屁。

      在仪仗队伍的导引和护送下,冷月灰溜溜地往回陵寝的路上走。一小步一小步,心里直犯嘀咕。这是什么情况?那杯甘醪真是叔父为了给我解渴特地找来的?叔父看我的那一眼,真的是我的幻觉?
      回陵寝的路,走过一半了。冷月还是一点不舒服的迹象都没有。难道……错怪叔父了?
      已经看见陵寝了。冷月挪着步子,脚跟对上脚尖,再脚尖顶上脚跟。或许叔父那一眼是无意为之。或许叔父根本就没有什么不喜欢我的想法……
      马上就要走到陵寝的殿门了。冷月真心觉得自己对不起叔父。叔父看出他渴,找来甘醪给他喝。他竟然怀疑叔父想杀他。

      身边一个助祭“啊”了一声。冷月的最后一步只走出了半个脚掌,那是天子尸步。冷月最后一步走错了。还没等助祭们纠正,冷月就停了下来,扑通一声倒进殿门里。
      然后,他记得外围护卫的卫叔叔抱着他在跑。他听见了母亲的哭声。有眼泪滴到他脸上。
      再然后……他就这个样子了。
      冷月想摸摸自己的脸上是不是还有泪水,却抬不起手。他努力地想驱动手指,哪怕动一下也好,却怎么努力都不能成功,头晕晕沉沉的像压了块大石头,让冷月好生烦躁。

      猛然间,他听到了一些沉重的东西开启的声音,然后是轻微的说话声……还有压低的脚步声。……棺盖传出被撬动的声音。一丝微弱的烛光照进棺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望日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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