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巧(三) ...
-
“你是——兮然?”没想到竟是大学时的闺中密友。
“怎么,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该罚——罚你半小时后出现在唐会!”好友一点儿也不跟她客气,说完便脆快地挂断电话,连反驳的余地都不留。
只好无奈地笑着摇头。这丫头,还是那样任性。
想当年,那寄放在象牙塔里的青春,虽然求知若渴,却到底难抑芳心寂寥。
于是在舍友杨兮然的煽动怂恿下,一群单身女决心尝试体验不同的生活。
平日里的她,喜欢穿宽大的T恤和仔裤,凡客帆布鞋,马尾辫随意在脑后束起,脸上除了基本护理从不上妆,一切从简,舒服至上。
而那夜,第一次穿上蕾丝领口的衬衫,勾显身材的热裤,脚踩高跟鞋,唇染红丹蔻。望着镜中完全陌生而崭新的女子,竟有宛若重生的超现实感。原来,她,还可以有这样一面。
DJ富有磁性的嗓音,鼓点强劲激荡血脉的摇滚,光怪陆离色泽魔幻的光影……原来,她不曾踏足的世界,是这番模样。
每个人都在摇摆,晃动,连声音都肆无忌惮地尖锐——刺穿禁锢灵魂的铁墙。
服务生凑近她耳边喊着,“美女,喝点儿什么——”
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逃开扑面而来的温热气息,“橙汁。”
“什么——”或许是她声音太低,对方没有听清。
“橙汁!”她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喊出来。
“OK,就来——”
再看吧椅上的一群密友,面前杯中皆是五颜六色的液体。
“喏,蓝色夏威夷、龙舌兰、落日玛奇朵。冰凌,你点了什么?”杨兮然扬声问道。
“呃,橙汁。”
显然,她即将承受N道“鄙视”的目光。
“冰凌,这是酒吧诶……”
好吧,她投降,重新点了杯粉红佳人。
望着好友们舞动的身姿,她勾起唇角,却选择独自坐在角落,做个清醒的旁观者。
毕竟是女学生,如果她们都High到醉,至少她可以保护大家的安全。
清醒。
多年来她一直秉持的原则和信条。
并非单纯出于她的职业要求,而更像是一种根深蒂固的习惯。
所以现在的她,在陪着杨兮然喝下三杯威士忌以后,仍然神态自若。
“唐会”不是那种摇滚吧,故而音乐是优雅而不乏幽默的爵士。黑管和萨克斯担纲的主旋,轻拢慢捻,将吧中气氛调节得恰到好处——
可以放纵地买醉,可以寂寞地啜饮,可以暧昧地碰杯。
她选择做一个倾听者,安静地陪在好友身边,对杨兮然唇瓣中溢出的支离破碎加以整理、重组、解码。
终于听懂了大概。
结婚后,兮然坚持不生小孩,但公婆和丈夫都希望她怀孕。于是,为期三年的“拉锯战”就此展开。她爱老公,只是不能理解他为何一定要她生育。她试图用后现代的大女子主义理论说服他,生孩子不是女人唯一的价值,也并非婚姻必需的砝码。然而后果是日复一日的冷战。他与她,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而家,则沦为晚间提供床位的旅馆。她不想以结束这段婚姻为代价,他丈夫似乎也不想。所以便这样耗着,拖着,直到其中一方肯妥协让步。
对于单冰凌,这些问题是全然陌生的。
她习惯了一个人,因此也省去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是的,真心讲,杨兮然口中的麻烦的确“不必要”。
但出于安抚好友的立场,她只好劝她放宽心,莫着急,总会有和解的办法。
她不会提供参考性的建议。一来,她对此根本没有发言权;二来,女人失意时,需要的并不是解决方案,而是倾诉渠道。
终于,杨兮然的身体软倒在吧台上,嗫嚅的声音只剩毫无意义的片段。
她正欲扶起她离开,视线无意中划过向她们移来的身影。
“单小姐。”来人见到她,不免有些惊讶,但仍是温和有礼地打了招呼。
“张先生。”公司以外,他们不必恪守上下级的称呼方式。
最后,在张华庭的帮助下,两人将醉得不省人事的杨兮然扶上车子。
“那就麻烦张先生送我们了。”她歉意地开口。今晚杨兮然势必要在她家过夜了。
张华庭之所以来“唐会”,是为了悼念他的妻。
正是在这里,他发觉了她坚强的躯壳下包裹的脆弱,也发觉自己是爱着她的。
而这些话,他一边开车,一边缓缓地说出口。
后视镜中的单冰凌,面色笼在夜的阴影中,读不出表情。
他承认,这样做的目的是想软化她,让她暴露出工作中他所看不到的一面。
然而,眼前这个女人,同贺茵那么像,绝不会轻易卸下伪装。
但,也有些不同。
贺茵所要保护的,是坚强;而她所要捍卫的,是孤独。
孤独——
这是张华庭某次极为偶然地目睹她在办公室加班的身影时,脑海中瞬间浮现的认知。
帮忙将杨兮然送到楼上,张华庭知礼地告辞,而单冰凌也并未客气地挽留。
调好蜂蜜解酒茶,扶着兮然喝下去。在床边守了半个小时,见她没有呕吐的迹象,这才搬了枕头和被子,打算睡沙发。
忽然想起,应该给她老公打个电话,免得人家担心。
在兮然的外套里摸出手机,翻到通讯录。
响了数声才被接起。
“喂——”温和中透着沙哑的男性嗓音。
“先生你好,我是兮然的朋友,她今晚喝醉了,不方便回去。”她以实情告之。
“喝醉了?她,没事吧?”
“没事,已经睡下了。”
“那就麻烦你照顾了。”
挂断电话,单冰凌试着在脑海中勾勒好友丈夫的形象。
拥有那样的声音,应该是个儒雅的男子。肤色偏白,架一副金丝边眼镜,职业的话,大概是教授之类。
呵,她这是在干吗!
自嘲地停止想象,蜷起身子躺进沙发,任瞌睡虫袭来……
第二天醒来,浑身酸软。不过还是打起精神准备早餐。
杨兮然醒来后,将胃中杂物吐了个干净,这才恢复了正常的神智。
“谢啦,冰凌,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的。”
她回了她一个无奈又窝心的笑容,“好好照顾自己吧。说不定哪天改了主意,想生宝宝了。”
好友没吭声,闷头对付荷包蛋和牛奶吐司。
送走兮然,她决定好好补个眠,下午再去公司上班。
结果一觉睡到午后,精神还是有些疲软,索性先拐到公司附近的咖啡馆点了杯蓝山。
转身的时候,一不小心踩到后面排队人的脚。
“不好意思。”她赶忙道歉。
“没关系。”温和的男性嗓音让她无端一怔,抬眼望向身后的人。
面部线条并不如声音那般柔和,棱角鲜明的黑框眼镜给整张面孔又添了几分力度,镜片后的眼眸深邃,虽被掩去了锐芒,却仍可察见其中闪动的精明犀利。
她方才发觉自己的不礼貌,竟盯着陌生人看了半天。
即刻微微一笑以缓解尴尬,道了声“再见”,便抬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