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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国丧(2) 我盯着桌子 ...

  •   我盯着桌子上燃着的烛光发愣,忽明忽暗的灯影使我看不清尹蒙的面容,四下无言,一片寂静。黎都午夜风凉,直吹得窗子吱吱的响个不停,我才打了个寒战,道:
      “我倦了,这风吹的也忒恼人,关了窗子吧。”
      尹蒙并不答言,只是向窗边走去,将窗子关好,我望着尹蒙的身影不知为什么脑子里莫名浮出之前看过的戏文中的一句: ‘我映丽日墙头望,他怎肯袖春风马上归。(1)’可是这凭空冒出的一句戏文究竟是哪一出戏,戏里的哪一折讲的是什么,我却记得不太真切,似乎也就是才子佳人王侯将相罢了吧。
      而此刻,桌子上的蜡烛却不知是什么原因烛花跳个不停,晃得我心里烦躁得很,我刚要起身,却见那蜡烛上的蜡油顺着桌子像是化了一般慢慢的从桌沿儿滴下,一滴,两滴,三滴……滴滴没入地下,消失不见。
      我不禁称奇,转头望向尹蒙,尹蒙神色微变,熄了蜡烛,转到我的身前,背对着我,将我从外面护住。
      “给你的匕首还在吗?要好好的握住了,无论发生什么状况,公主定要先保全自己。”
      我手脚冰凉,紧紧地靠住他的背,颤声道:“那你呢?你这是要那般的忠君爱国,莫要忘记我有‘半死桐’”
      没有哪个樾国王族不知道‘半死桐’,‘半死桐’是樾国每个王族被俘之后最后的尊严,而对于我也是如此。
      ‘半死桐’原是樾国名医铸叟不忍病入膏肓的爱妻受蚀骨之痛而研制出的一种麻药。食用之后,不但感觉不到疼痛精神也越发的好,但是伴随着的是所有的感觉都丧失,不但感觉不到疼痛就连味觉嗅觉语言也一并丧失,而更加可怕的是,‘半死桐’屏蔽感觉是以食用者的精神为基础的,也就是说,是以燃烧食用者的精神为代价的,一旦长时间服用,精神亢奋直衰竭而死,而在灯尽油枯之时身体会经受百倍的痛苦却不能言。
      ‘半死桐’虽厉,但也并不是没有解,只要不连续服用并配以辅佐的解药,仍是可以恢复感觉的。所以后来被用来训练死士,而王族一旦遇险大多也会服用‘半死桐’免于受刑不过,待无事的时候悄悄的用解药解了。
      尹蒙听得我提及‘半死桐’,翻过左手,头也不回,紧紧地钳住我握着匕首的右手隐隐用力,道:“答应我,不要碰‘半死桐’。”
      我并不答言,暗暗叫力想要挣脱尹蒙的左手,尹蒙却加大了钳住我的力道,:“给我。”
      我的右手拼命的挣扎想从尹蒙的手里挣脱,无奈尹蒙的力气越来越大握着匕首的右手被匕首隔得生疼,似乎是下意识的左手忙握住匕首的底部,将匕首从右手抽出,刺向尹蒙钳住我的左手。
      只是一瞬,匕首没入骨肉,我似乎听见穿过皮肉之间‘嘭’的一声,便漫出血红色的花,在黑夜里尤为的耀眼,周围静的骇人,只有匕首尾端的银铃在弑血后欢快的吟唱,粘稠的血液顺着尹蒙的指缝滴淌在我的指尖之上和温热的汗水混合,发出醉人的香气,沁入骨肉。
      我脑中一片空白,忙的松了左手,匕首从我的手中滑落,而尹蒙却仍旧不松手死死的抓住我的右手。
      “松手啊,你松手,快松手,你在流血啊,快松手啊”我慌了神,哭叫着想让尹蒙松手,“不用了,我不用了,我答应你,我不用‘半死桐’,只要你松手就好。”
      却听尹蒙苦笑道:“看来你竟还是有些力气的,这匕首想必是有些用处的,只是,下一回,要挑要害处才好,公主不是总是说我是灾星吗,不是总说我要跟你作对吗,公主又何尝不是呢,所以,给我,公主,把‘半死桐’给我。”
      我眼见着尹蒙流血不止,无可奈何只得从怀中掏出‘半死桐’交给尹蒙。
      尹蒙缓缓的放开钳住我的手,而他被我刺中的左手血流不止,我正要把身上的衣服撕成布条好给尹蒙包扎伤口,却传来女子的悲愤咏唱:
      烈文辟公,锡兹祉福。惠我无疆,子孙保之。无封靡于尔邦,维王其崇之。
      念兹戎功,继序其皇之。无竞维人,四方其训之。不显维德,百辟其刑之。於乎,前王不忘!(2)
      女子的悲鸣在这寂静的夜空里尤为的凸显,声音悲壮苍凉,而后不断有声音加入,一时间老年人的嘶喊,青年人悲愤,小孩子的啼哭交织在一起,从四面八方涌来,此起彼伏,连绵不绝,遍遍咏颂。
      烈文辟公,锡兹祉福。惠我无疆,子孙保之。无封靡于尔邦,维王其崇之。
      念兹戎功,继序其皇之。无竞维人,四方其训之。不显维德,百辟其刑之。於乎,前王不忘!
      於乎,前王不忘!
      我早已被声音震得阵阵轰鸣,并不太清明,尹蒙忽的用什么东西堵住我的耳朵,顿时一阵清明,刺耳的声音也不再明显,我紧紧地握住手中的匕首,丝毫不敢有所懈怠。
      而就在这时一道白光从窗口刺入,伴着震天的咏颂,白光从中间裂开幻化成炫目至极的七彩长虹。
      而就在这长虹之中站着一身素缟的女子,看不清面容只是静静的望着我和尹蒙。
      悲颂就在此刻戛然而止,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了我们和这名不知名的女子微妙的对立。
      平和而温柔的声音划破寂静:“我家主人想请公主去府上相聚,但又怕公主不肯赏脸,踌躇之下,只得命小人来请公主。惊扰了公主,丑娘在此赔礼了。”说完盈盈一拜,翻转衣袖,烛光顿起,满室通明。
      我抬眼望向丑娘的脸,却骇得说不出话来,那是怎么样恐怖的一张脸啊,刀痕横七竖八的遍布整张青黑色的脸上,完全看不吃原本的肤色,最诡异的是在她的右脸颊直额头上刺的一株紫竹。紫竹横亘在刀疤之上,从满是刀痕的脸上直额头开出清淡的竹花,那紫竹的刺法很是异常,远远望去真是一棵紫竹从右脸生出,可怖异常。
      丑娘就这样的柔柔的对我笑着,满脸的刀痕和紫竹在她青黑色的脸上脸上交织出一幅最为诡异的画面,而唯独她的眼却是盈盈流波,笑意晏晏,也似乎只有她的眼能够诉说她曾经的万种风情,艳绝倾城。
      “看来公主您是被奴家吓坏了呢,丑娘再给公主赔不是了,只是,不知公主何时会起身同丑娘走一遭,也好让丑娘回去复命才好。”丑娘看想要走到我的面前,而尹蒙一直背对着我把我护在他的背后,我略微有些恐惧的朝尹蒙的背上蹭了蹭,握紧匕首并不答言。
      尹蒙淡淡向丑娘道:“听闻大将军一向待客有道,可是,今日一见,却是先用影皮灯诛心而后再用幻烛鬼歌摄魂,或是大将军以为我樾国是小国愚民尚未开化的缘故?”
      丑娘微微向我和尹蒙福了福道:“公子说笑了,影皮灯摄魂的这等小把戏又岂会伤到公主玉体,只不过是将军见公主思母心切而不得相见,不忍见这人间惨剧,故而出了个下策用影皮灯圆了母女相见的梦罢了,至于这幻烛鬼歌嘛,”丑娘似是无意的伸出染着大红丹凤花的长指甲,摆弄着蜡烛的烛芯,而后软绵绵的靠近尹蒙,妩媚一笑,灵动的双眼搭配着微微抽搐的刀痕更显得阴郁。
      “这就是更大的误会了,奴家咏颂的不过是先王告诫诸侯的遗命,更是将军时时勉励自己反复吟诵的。这君君臣臣伦理纲常不正是我大黎国立国之本吗,只是,这大将军秉遗命辅佐王上,一沐三握发,一饭三吐哺,犹恐失天下之士(3)。而今却又还有奸人离间君臣诸侯,还望公主查知真相,不要误会将军的一片赤诚之心。”
      丑娘用的虽是软绵绵的调子,但任是谁都能听出她话语中的威胁,我虽不情愿却也总是躲不过,便想搪塞道:“我初到黎都,许是不服水土,身感不适,他日必定同二哥登门拜谢大将军盛情。”
      丑娘的身子更向尹蒙挪了挪,用刚刚摆弄过烛芯的手指甲反复在尹蒙的前胸摸搓,:“公主不知这黎都里将军府的医师是最高明不过,正好可以医治公主的不适呢,公主这般推脱,可是叫奴家如何回去复命,公主您又如何忍心退却这盛情?公子您说是不是啊?”
      尹蒙躲开丑娘的指尖,拉着我转向窗边,丑娘也并不恼,只是仍旧眼里堆满了笑意,慢慢道:“看来公子恼了呢,公子是很是舍不得公主啊,可是,这要如何是好,家奴和公主呢,这可是于黎礼不符啊。还是奴家更合适一些您说呢,公主。”丑娘话音刚落,眼前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面前炸开,甚是刺眼。
      我忙闭上双眼,没等我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感觉似乎微风拂面,周身被一股温暖的气流包裹,待我反应过来,却早已身在客栈之外,而尹蒙此刻正与丑娘斗在一起。
      耳边传来尹蒙的声音:“走,向西走。”而我此刻我却再也挪不开脚步,明知道被此刻尹蒙缠住的丑娘无暇分身,明知道利用这个空暇用留水渡逃开还是可以的,明知道知道我留在这里会为尹蒙添一份担忧,明知道我会成为丑娘制衡尹蒙最有效的工具,但是,此刻此时我却用任何理由都不能够劝服自己。
      就在这一刻,内心无比的清亮,我此刻,只想陪在他的身边,哪怕我的留水渡不堪一击,哪怕他是最低贱的家奴,哪怕我帮不上他的忙我只想陪着他。
      这是我真正意义上看尹蒙使剑,虽然平素也曾偷偷的见过,但从未见过如此浓重的血腥气,尹蒙的剑在手中翻飞晃得我的眼睛生疼,而我只能努力的等大双眼想快些看出些丑娘的破绽好助他一臂之力,可是,我却完全看不出丑娘兵器只能听到丑娘一声一声的嬉笑。
      “公主不听公子的话呢,不肯走呢。”
      “公子刚刚险些要了奴家的命呢,这可真是粗鲁得狠啊”
      “公主可不要担心呢,公子这身手了得,可是哟,公子的手可是一直在流血,这血沫子里的釄茶味道真重,不知道公子事前被谁沁着毒的匕首伤了呢。”
      “不知道公主知不知道这幻烛中的紫英碰到釄茶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听说蚀骨的醾茶碰到嗜血的紫英会令人求死不能呢。”
      “……”
      丑娘的话音一直在我的脑海里萦绕,我却没有力气去回想,是我啊,原来是我啊,是我用浸着釄茶的匕首伤了他,我怎么会没有想到呢,为什么他血流不止,为什么他会送巴巴的送我个看着并不中用的匕首,为什么拨开匕首会馥香异常,为什么我没有分辨出那是醾茶的香气。
      受釄茶毒者越是用力越是受蚀骨之痛而他又是怎么能够忍下来的,四周丑娘的嬉笑我已然听不见,浑浑噩噩中我已然明白,为什么他在被我刺中之后向我要‘半死桐’。
      我似是疯了一样手里拿着匕首冲向丑娘一阵乱刺,想要抵挡丑娘披风而下的一击,却不料反被尹蒙抱住压在身下。
      他死死的把我压在身下生生的承受了这一击,我甚至能够感受到他身体剧烈的颤动,我挣扎起身想要看看他的伤势,他却死死的抱着我不发一言。
      “半……死桐吗?”他仍旧不发一言,眸子却越加的明亮起来,忽的把我甩出,不停的咳起来,嘴角的血再也止不住的喷薄而出,似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在我的耳边轻轻的说道:
      “妹姝,向西走,乖”
      这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这也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仿佛是情人间最深情的低喃,那一刻,我想他应该是如此的真心,想要我逃出樊笼,也就是在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尹蒙对我来说,不单单是个家奴或是冤家那么的简单,我欠下尹蒙的,终究是会还的,只是因果报应而已。
      而多年以后我时常在想如果我早些听他的话,没有逞强的留下来,我们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可是这终究是假设,多年之后回忆起的仍旧是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对我说,妹姝,向西走,乖。
      妹姝,向西走,乖。
      而后的丑娘长袖翻飞,尹蒙的身上开出片片红色的花朵,而他仿佛并没有任何感觉抵挡,感觉不到任何伤痛,任凭我是如何是嘶喊,他仍旧无声的进攻。整个世界寂静的发狂,只是空气里回荡着满是釄茶的血腥气,脑海里只是反复着一句话,我不会让他在受到伤害,绝不。
      我是多么的愚蠢,又是在多么愚蠢的年纪做了多么愚蠢的决定,
      “我跟你走”这样,尹蒙就不会在受伤了吧,就会及时的得到医治,这是我唯一能够做到的了,嗯,这样很好。
      丑娘甩了甩手,“吞了它”
      我接过丑娘向我抛来的药丸想也不想的吞了下去,只觉得满口馨香,身体却也再动弹不得。
      丑娘收了手我才发现,她的前襟早已被血染红,我却分不清到底是谁的血,而我眼前的尹蒙就是那么的歪歪的躺在地上,胸口不断的起伏,只是一动不动的盯着我,那一撇仿佛一如一世般的漫长。
      而后,他直直的盯着我,没有愤怒,没有疼痛,没有欢喜,空洞而僵硬的看着我,只有彻骨的悲凉。
      我忍住泪水,我知道他会听得见。
      “好好养伤,好好活着。”我对他说,
      而后,我眼前一黑,头越来越沉,心里却是一阵清亮,好好养伤,好好活着,这样我们才能再见,不是吗,尹蒙。
      这是彗康十一年十一月初八,而也就在这一天,大黎国彗康帝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国丧(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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