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 子 同行天涯水千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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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秋日，清晨尚且带着未褪去的寒凉，远行的商人路上形色匆忙，为了赶上下一个落脚的地方，沉默前行。有时遇上相熟的人，彼此相视一眼，也不打招呼，继续各走各的路。或同路而行，不发一言，但互相调整速度和车马，相携一程；或异路分别，不做离别之态，径自离去，各奔东西。
此时九州十国纷乱争斗，兵戈相向，争夺着中央权柄，诸神尚在，且各有所持。为了这天下，不碰个头破血流，不争个天翻地覆，是平静不下来的。
而战乱，除了是上位者的博弈，也是下层民众的大浪淘沙，无可寄托的命运在时代的洪流中漂荡、辗转，当懦弱的、无能的、无力的连带着善良的、正直的、干净的东西被抛弃、扼死之后，存活下来的又会是什么？大浪淘沙，水层在风浪中翻滚、上下跌宕，底层的陈沙泛起，上层的清水污浊，上下倒置翻覆了原有的格局，就连最开始被贪欲控制而忍不住点燃战火的人也不会知道，谁会是新的陈沙在污泥中等待下一波潮起，谁又会是新的清水在上方享受阳光。这一场潮，早在开始之初，就不再是人所能控制的了。
战争之初的人们不知道这些，现在还是商人搏利的好时机，兵器、药草、食物、百货等等都成为稀缺物资，九州气候不均、地势各异，本就依托这天地四时生产，供养着人们日常所需，战火硝烟代替了肥沃农田，屯兵驻军阻隔了商路通达，人们背起包袱远离故园，如同惊弓之鸟在大陆上流离，奸猾小人在打破平静的池水中作恶，而利益受到损害的人们逐步抛弃自己的善良开始堕落，这时候，流民就变成了乱民。民乱国危，为乱世破败之象。
宁远镇，清平客栈，客似云来。
一踏入客栈，就有温热舒服的气息扑面而来，里面的热闹言谈与外面的寒凉区别开来，像两个世界。这里大都是商人，此时是行商的黄金时期，只要舍得一条命去拼，一路下来，只要还活着，总会赚个金盆钵满。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客栈的店小二笑容满面，腿脚麻利迎向刚进门的客人。
进门的是二人，打头的是一个少年，年纪不大，他没有回话，却是转头问向身后的穿着黑袍的女人，声音轻快，音色朗朗，“何罗，我们休息一下，吃完饭明日再进城吧，如何？”停了一会，看身后的人没有反对，就笑着对店小二说，“给我们一个安静些的座位，三个小菜一盘饼，再来一壶热茶吧。”少年笑起来的时候颊边有酒窝，很阳光的样子。
“好叻，二位客官里面请。”店小二给两人带到靠里面的桌子边上，这里旁边是一盆大的滴水阔叶植物，半遮半挡的倒是比别处清净。二人坐下。
客栈里很是热闹，有新的人进来，也不过是停了一瞬，跟旅途上的行色匆匆不同，此时的人们极为热情，就算是不相熟的人也能亲热交谈，把盏交杯，言谈如兄弟，好像是把路上没说的话都说个够本一样，彼此交流信息。
不一会，少年点的菜就上齐了，“何罗，你不吃些东西么？”少年询问同伴。
穿着黑袍的女人摇头，倒了一杯热茶，右手摩挲着白瓷的茶杯也不急着饮，左手把玩着从兜帽中露出的一缕黑发，发丝很长，发尾弯出漂亮的弧度，能看出来女人有着一头极美的黑卷发，只可惜都藏在兜帽里，看不到面目。
少年自在吃着菜，眼睛没有到处瞟，耳朵却是竖着听旁边的谈话。
……
“进城税听说又翻了一番，这日子是越来越难喽。”
“谁说不是呢？咱们是人头系在裤腰带上，到处都在打仗，到处都是流民，钱是没有去岁好赚了。”
“老哥你这趟可是弄了不少好东西吧，小弟今天可是提前祝您发财了。”
“哪呀，老哥我这趟只是运了些粮食嚼谷，挣些路费养家糊口罢了，哪儿还敢求个发财呢。这年岁，还活着就是天大的幸事。”
“啧啧啧，这位大兄弟还真是谦虚啊，这年头粮食可不就跟黄金一样了，谁家能有余粮卖啊，地里都没人种了。”
“说了也不怕你们知道，这事儿道上其实都传开了，这哪是余粮啊，这是慕家发的赈灾米，据说是直接发给各国平粜的。”
“什么！？这是真的？”
“当然，慕家也是好心，据说把自家的米仓都搬空大半，那可是财神慕家啊，大半米仓估计都够九州人吃个十年八年的了。可这挡不住人心呐，十国没一个国君将这米平价放出来的，兄弟我这米还是人家指缝里漏出来通过我们淘登换军费的。”
“这心可真够狠的，不说远的，就说这昇国国都宁远城，一个流民都不放进去，那死的人跟淌水儿似的，拦路的拒马都拦到城墙百里之外了，死人为了不引发瘟疫，堆到一起，浇上火油，就地燃烧，可怜背井离乡的，到最后连个埋骨地儿都找不到。”
“这天啊，可真的要变了。”
……
少年听到这里，面带气愤之色，手指紧紧抓着竹筷子，指节都有些发白，低声嘟哝，“真真是欺人太甚！”
对面的女子好似警告一样，“华音。”
华音嗫嚅道，“何罗，城门口的百姓也太惨了，我们不能帮忙么？”
何罗举起手中的茶杯，嘴唇碰了碰，抿抿嘴角，似乎对凉了的茶水温度有些满意，慢慢的喝了一口，放下茶杯，伸手拍了拍少年的手背,“这都是上面安排好了的，我管不了，也不能管。”
两人说话声音小，兼之位置靠里，这番对话也没有人理会。华音也不说话，低头吃菜，脸色也没有起初的欢快。过一会儿，少年唤来店小二，指着那盘没碰过的饼说，“结账，顺便把这饼帮我包起来。”
店小二取了油纸，包好饼，结算了饭钱。“二位客官走好，下次再来。”
从宁远镇顺着大路走上半日，就是昇国的都城——宁远城了，这宁远镇本就是都城的前哨之地，随大陆行商的脚步而建立，商人在此歇脚甚至交换货物，因此，宁远镇也显得几分繁华，不愧是十国之南三国之一昇国的大国气象。但也因着战乱而不时走过结队的流民，走上不久就已经看见拦路的拒马还有守城将士兵戈的雪亮刀锋。
唯一可以通过的入口排着一条长队，入城一人需一钱银子。有银子的人握着铜钱像抓住了唯一的希望，低眉顺目等待着。而与之相对的，是一旁远比排队人多得多的人群，这才是真正的流民，衣着褴褛，面有饥色，因为有士兵看着，也无人敢乱动，瘫在地上，或坐或卧，隐隐还有压抑的哭声。
华音跑到队伍的前头看看情形，正轮到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有士兵对着那妇人说，“进城要有户籍证明，没有户籍证明谁都不能进，这孩子也不行。”
妇人面色憔悴，看不出来实际年龄，听说不能抱着孩儿进城，百般乞求那士兵皆是不允，就哀哀地哭了起来，“这位兵大哥，年前仗就打到家门口，谁能想这冤家早就悄没声的来了呢，一路上兵荒马乱的，这孩儿从生下来只靠些米汤才活下来，哪儿有时间报户籍呢。”
许是这样的话听得多了，后面的人见队伍不动了，也小声骂了几句，那士兵也不愿再好声气解释了，“你这妇人怎么讲不通道理，我们也是按章办事，谁闲的没事做来难为你。”
旁边的士兵也不耐烦起来，推搡着妇人出了队伍，“不进城就在那边呆着吧。下一个，继续，谁都别乱。”两下里这么一呼喝，队伍又恢复之前的样子，安静排着等待。妇人也不敢大声哭，小声呜咽，抱着孩子不放手。
早听说宁远城的拒马都挡到百里之外，一个流民都不让放进去，但没想到检查如此严，华音自己还好说，何罗怕是没办法入城了，这户籍证明确是一个问题。
正思量着，后面有人拍了一下华音肩膀，“张家小哥，队伍都要进城了，你怎的还在这里发呆。”回头就看见这人正热情招呼自己过去排队，华音诧异地看着他，却不由分说地被拽了过去。
“我是张一新，是进城跑商的，早上还在宁远镇的客栈歇脚见过你们二人。”四十多岁的汉子憨厚的对华音笑，“刚听何罗师父说了，你们都是要进城的，和我们搭个伴一起进城。”
二人到了张家商队的车马停放的地方，商人进城的入口自然和百姓不同，不仅有凉棚树荫歇脚停放货物，还有小厮麻利烧水沏茶递点心。何罗依旧是一身黑色长袍，仔细看那衣服也是不简单的，袖口衣摆都有丝线暗绣，带着隐隐华贵的纹路。兜帽已经放下，头发用长长的发簪半挽起，仍有一绺长发搭在肩膀上，发梢带着丝丝弧度卷曲着。
何罗看见二人过来，点头打着招呼。
华音看见她，忙小步跑了过来，“何罗，又是我没考虑周到。”想到又是自己糊涂忘记入城检查的事，自己原是要照顾何罗，却还是这么不周全，有些赧然地解释。
何罗看着少年这样子，想起他小时候来，也和以前一样手抚上少年发顶，头发依旧柔软，“以后就好了，没事的。”嘴角含着笑意。
“何罗师父，你们先歇着，一会进城了叫你们。”张一新本是走南闯北的商人，虽然自家商队不是什么大的，也见过不少阵仗。何罗虽然自己介绍说是游历的乐者和徒儿，但看她言行衣饰也不是一般的样子，张一新也不想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不该得罪的人，待他们也客气，还亲自把华音叫了过来。出门在外，多结一份善缘，总是好事。
“何罗，他为什么答应带我们进城啊？”华音好奇。
“不是什么大事，给了些银子，商人往返这是惯例。”何罗微笑，看着少年有些赌气的样子，忍不住又上手摸摸少年头发，恩，手感还是很好。
“何罗，我不是小孩子了，不要摸我的头啦。”>///<华音炸毛。
“没问题的，不会妨碍你长个子的。”何罗继续微笑，╯▽╰孩子长大了越来越不好玩了。
“何罗！”
“呵~”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 子 同行天涯水千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