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槐花香》无雨之城

1、五月槐花香 叙说一个母

　　惠芝又拿起了抹布，心不在焉的擦起了已经很干净的五斗厨。惠芝跟着自己的男人从东北来山西的时候，爸爸给了她几方木料，放在搬家的汽车上，一路颠簸来到山西的大山里。在山里面也搬了几次家，始终不得安定。男人是铁路职工，在一个地方铺完了铁轨，就得去下一个工地。

　　79年底的时候，随着单位的搬迁，终于到了这里，是城市的郊区。在这一块不大的河滩上，盖起了家属基地，每家一间半房子，职工们则继续在大山里奔波。虽然条件还是那么艰苦，可毕竟，家是安定下来了，再不用搬来搬去的了。于是，惠芝拿出那几方木料中的一些，请木匠打了这个五斗厨，毕竟家里要有些家具，才像个家的样子。平日里如果没事，惠芝最爱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把五斗厨擦拭得一尘不染，再蒙上一块自己用拆开的白线手套钩的垫子，遮挡灰尘。

　　五斗厨是用水曲柳打的，连框架和面板都是。上面刷过几遍清漆，象琥珀一样的质地，暗黄色的纹理清晰的暴露在穿越了窗户的阳光下，映的家里很温暖。

　　老大和老小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没准又去了河里游泳。离房子不到一百米就是河，河上有座桥，家属院就在桥下边的河滩上，修了一座防水土坝。桥叫萧河桥，家属院的名称也就成了萧河桥。河并不宽，却有几个地方很深，每年都有下河的孩子被淹死，当地的山西老乡说是有水鬼。老大今年10岁了，上三年纪，老是带着5岁的老小去河里游泳，打了几次都不听话，唉，这日子真是难啊！男人不在家，自己拉扯两个儿子，一分钱都得掰成两瓣花，前几天自己去市里买东西，老大非得要跟着去，为了哄他，给了他一毛钱。回来后老大说已经买了冰棍吃了，自己一时生气，拿起鸡毛掸子把老大打了一顿。打完了又心疼儿子为了一毛钱挨打，再想想这日子的苦楚，跟谁去说啊！自己也跟着儿子号啕大哭了一场。

　　不行，还是得去看看老大去了哪儿了。惠芝出门碰到了前院的老董婆子，说看见老大和老小，跟一帮孩子去了树林子里去采槐花了，惠芝这才放下心来，折回了自己家。

　　五月初，槐树花已经开了，满院都能闻到那股清香的气息。因为有那么一大片槐树林，夏天才显得好过些，不光孩子们，就是大人，到槐树林里采上一盆槐树花，也能整天都不用吃饭了。一根细细的绿杆上，密密麻麻的开着成串的槐花，有2、30个花儿呢，一根树枝上能开十几串，一颗树上就不知道有多少串了。槐花是白色的，两瓣或者三瓣对开在绿色的苞上，中间是嫩黄色的花蕾。揪一朵花放在嘴里，又香又甜的。

　　也不能让孩子老是吃槐花，吃多了会拉肚子的，惠芝想了想，还是到贲姐家借点白面吧，晚上给两个儿子做槐花面。贲姐家三个女儿，日子也过得紧巴巴的，好在贲姐东北娘家有积蓄，时常给寄点细粮来，不像自己娘家，等着吃饭的十几个人，哪还顾得到自己。顺便还可以再和贲姐商量商量出去摆摊卖服装的事儿。

　　现在已经是81年了，国家给了政策，个人可以自己从事商品买卖，惠芝不懂那些大政策，只知道市里开始有个体户卖服装，听说市里面别的家属院的人就有开始干的了，还赚了不少钱呢，惠芝听贲姐说的。两个人商量了一下，去市里看了看，真的是啊，还看见了自己认识的王大辫也在街边摆个摊子在卖衣服。王大辫自己三个儿子，还死了男人，以前每次见到自己都是哭穷道短的，这次在街上碰见了，还牛起来了，大刺刺的不太理人，把挎包里的票子故意乱翻出来给人看。后来王大辫请自己和贲姐每人吃了一碗饸饹，怂恿她俩也去干，说挺来钱的。

　　惠芝和贲姐商量了一下，决定也去卖服装，反正自己也会做裤子。不过，提到本钱的时候，惠芝不吭声了，自己哪里来的本钱啊？找男人要，他也拿不出来，况且，按照他的脾气，肯定不能让自己去干，他是个胆小怕事的。惠芝苦恼了几天，贲姐已经放话了，要是惠芝不干，就找别人合伙了。起码得300块钱才能开始进布，买线，买扣子，贲姐自己只能拿出150块钱来。不过贲姐有缝纫机，这是必不可少的东西。

　　昨天来了个收家具的，看中了自己那个五斗厨，惠芝一狠心，决定把它卖了，可只能卖50块钱，还差100啊。听说惠芝要去卖服装，老邱大爷愿意借给惠芝钱。老邱大爷女儿女婿都有工作，自己还是老红军，单位给补助，家里不缺钱。老邱大爷是好人，谁家有事了，他都乐意帮忙。事到临头，惠芝倒害怕了：借100块钱啊，要是干砸了，就是砸锅卖铁，自己也还不起啊。这是大事，得拿个大主意才行，男人指望不上，惠芝自己在家里想了快一天了，还是定不下决心。

　　明天收家具的就来拉五斗厨了，借不借那100块钱，还得和贲姐商量商量。惠芝从碗架上拿了个小塑料盆，去了贲姐家。

　　两个儿子采回来了一大抱槐花，惠芝让他们把槐花摘出来，然后自己把花儿洗干净，开始把面均匀的撒在沾满了水的花上面。一半白面，一半玉米面，边撒边掸水，一颗颗的槐花，变成一粒粒抹着面的疙瘩。老大已经升起了火，往灶膛里加着柴火，炉子上的水很快开了，于是把槐花面铺在屉布上蒸。熟了以后，用筷子把面拨拉到盆里，再拌上醋、酱油、盐、葱花。看着两个儿子狼吞虎咽的吃着，惠芝也自己装了一碗，慢慢嚼着。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不知道谁家的狗在叫，还有招呼孩子的老婆子的声音。

　　惠芝回头看看自己的五斗厨，看看自己的儿子们，心里真是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