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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六月歌(一) 走 ...

  •   走过一片空地,又转过几扇门,才终于到了盈盈的房间。

      屋子不大,除了一张床榻,还摆了桌椅,桌上笔墨纸砚倒是一应俱全。床头挂着一把小巧的琴,是纪安从来没见过的样式。

      凭窗而望,窗外正是青山一角,景色倒也很是开阔。

      “纪哥哥”,盈盈松开手,蹦跳跳地走到床边,跪坐在地上,头探进床下,拉出一个藤竹编成的筐子,“这是元宵节用过的小花灯……这是阿爹去年出门带给我金钏子,娘说要再大些我才戴得上……这个是用小白的毛做成的坠子,小白是我亲自养的一只小兔,可惜却死了,我哭了好几天呢,阿爹看着心疼我,做了这个给我做纪念……”

      盈盈口中絮絮说个不停的“宝贝”,却大都是些小女孩的玩意儿。纪安倒是有些哭笑不得了。耳中在听,却又好像没有听进一个字,眼神在盈盈身上停留片刻,又不自主地飘向别处。是有多久,没有听到这样嬉笑宴宴的话语了,记忆中,好像周围的人永远都是恭恭敬敬却又无比疏离的。那些影子像木头人一样,永远低垂着头答话,连声调也没有一丝变化,但他知道,任凭他们再怎么看似小心翼翼,心里其实却将自己看得很轻贱。

      “纪哥哥?”盈盈终于翻检完了那一筐子的“宝贝”,抬起头却发现面前的人正在走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原来他正盯着床头挂着的那把琴。盈盈抿嘴一笑,跳上床去,抓了那把琴又轻轻巧巧地跃下地来,双手将琴举过头顶,转了个圈,右手五指拂过琴弦,琴声如山间流水一般,清澈而又跳跃。

      “这把琴叫六月歌,可不能送给你,”盈盈的脸上笑意更浓,显是对这把琴很是喜爱,“这是娘做给我的,娘说,每个西傜的女孩子都有一把六月歌,见到喜欢的人,就弹着六月歌,唱歌给他听,跳舞给他看。”

      盈盈年纪尚幼,大约并不知道“喜欢的人”代表什么含义,这句话说来全无半点扭捏,却是一派天真烂漫。

      纪安也许是从来没有听过有人把话说得如此直白,饶是面对盈盈这样一个年幼的女孩,却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盈盈却丝毫未曾察觉,只顾低着头摆弄着手里的“六月歌”:“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西傜的女孩子有的我也要有,我又不是西傜人,但是我喜欢这琴,它的声音很好听的。我正在跟着娘学一支舞,等我学会了,就跳给你看。”

      山庄里平时很少有客人来,像这样年纪的孩童更是从来没有来过,盈盈也许是好不容易才见到一个哥哥以外的人肯陪着自己,一直拉着纪安喋喋不休。纪安虽然依旧沉默,几乎从不回答盈盈的问题,也不肯讲自己的事,但却一直默默地坐着,直到夕阳西坠。

      入夜时分,易先生安排了芸娘和纪安住在院子西侧的房间,离易如风的房间很近,却与盈盈的房间摇摇相望。马车连日的奔波已经使得纪安疲惫不堪,又被盈盈拉着说了一天的话,在温热的水里洗了个澡后,纪安就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纪安朦朦胧胧中睁眼,却正对上一双乌黑乌黑的眼睛,心里猛地一惊。惊坐而起,却看到盈盈正若无其事地趴在床边,上上下下打量着他。纪安正要开口唤人,忽然想起早已经是在千里之外的雍城,心里顿感无奈,因为这里恰恰正是盈盈的家。

      “你总盯着我,要我如何穿衣服。”纪安觉得僵持下去不是办法,只好暗示盈盈注意待客之道。

      岂料盈盈听了他的话,非但没有离开房间,反而扑上床来,手脚并用地爬到纪安身边:“纪哥哥,你终于肯说话了,你的声音也很好听那。看来你真是累坏了,芸姨已经在娘的房间里坐了半晌啦,你再不起来,早饭都没得吃啦。”

      窗外早已经是艳阳高照,淅淅沥沥的雨终于停住了,给这个边陲小城送来了多日不见的阳光。窗外青山如黛,与昨日雨中的苍茫之色截然不同,阳光在树影山石间映射出几道光晕,几声微不可闻的鸟鸣,一会在山的这一侧,一会又响起在另一侧。

      盈盈不停地催促纪安快些,纪安被催得无可奈何,匆匆地穿戴了,见到桌上摆放着糕点、水果,也匆匆地吃了几口,想起平日衣食用度样样都有人伺候,今天要自己动手不说,还要被一个女孩子紧盯着看,心里微微有几分恼怒。盈盈却不给他发作的机会,见他穿戴整齐,便上来拉了他的手向外跑去,嘴里叫着:“快些跟我来吧,阿爹早上要哥哥背书,哥哥背不出,恐怕这会正在受罚,好在今天有你这个救星在,阿爹从不当着客人的面发火,你要帮帮哥哥,逃过这次……”

      来不及听清楚前因后果,纪安就被拉着手,跑进了书房。依山而建的回廊很是曲折,也不知道拐了多少个弯,盈盈却很是灵活,脚步丝毫不乱,不知道是不是经常这样赶着去“救命”。书房里,易如风垂首而立,双眼盯着地面,神色却颇有些不服气。易先生确是满面怒容,坐在一张红木椅子上,正盯着易如风。

      “阿爹!”盈盈直直冲到易先生的面前。看到女儿进来,易先生神色稍缓,伸手抚摸了一下盈盈的头发。

      “阿爹,”盈盈向易先生的怀里蹭去,“纪哥哥他要学射箭的,你以前不是常常说,没有人能跟哥哥一起学嘛,现在纪哥哥来了,他们可以一同学,也可以比试高低呀。”

      纪安向易先生行了一礼,仍旧默不作声地站在一旁。易先生见他行礼,却好像很别扭似的,侧过身子不愿受着一礼,但神色却是松了下来,满是慈爱地看向盈盈道:“那好,今天就去学射箭。”

      “啊,太好啦”,盈盈欢呼一声便跳起来,又拉起纪安的手,“我阿爹射箭很厉害呢!”说罢,冲着易如风眨巴眨巴眼睛。

      易先生站起身,正要向屋外走去,似是想起什么,又回过身来对着易如风说道:“风儿,我知道你心中不情愿,但我叫你背这史书,却是有我的道理。总有一日你会明白,真刀真枪地对面厮杀,不过是些蛮力,可以胜得了一时。但你若要一世不被别人所伤,却要学会这些书中的道理。这世上,最可怕的刀子,就是人心。”

      这几句话,非但没有丝毫怒气,反而说得语重心长,如风面上一红,也向着父亲诚心诚意地行了一礼,说道:“是,风儿记下了。”

      易先生换了一身精干的戎装,虽已近不惑之年,举手投足间却仍旧不怒自威。易如风年纪虽小,却是自幼得了父亲的悉心调教,弯臂张弓,真正是个豪杰男儿的模样,凝神箭飞,只听“咻”声连作,箭箭都是正中红心,不但去势精准,力道也豪不见弱。

      在这一对英武父子的映衬下,纪安则稍显文弱了些。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反倒显出些苍白之色,他负手而立,微微眯起眼睛,迎着日光向前看去。见如风递过一把小弓,倒也摆开姿势,手法很是有模有样,衬着脸上淡淡的申请,倒是有些像遗世而独立的侠士。身姿虽好,但箭一离弦便看出力道不足,虽也奔着靶上红心而去,不过“嗒”的一声敲击在箭靶之上,箭矢的尖头虽然也在靶上划出一道淡痕,却没能扎中,箭身一晃,落在地上。

      落了下风,纪安却丝毫没有悻悻之色,反而冲着易如风微微颔首,说道:“果然是好箭术。”神情之间,倒好像他才是这里的主人,易如风不过是受邀来展示箭术的。

      盈盈在一旁摇头晃脑的看了片刻,便觉得无趣。早上说要射箭,不过是一时兴起,想个法子帮哥哥免过一场惩罚。眼见父亲指导二人箭法,便转身跑过回廊,仍旧回到院子东侧,不过却不是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去找易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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