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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哪年乱月惊飞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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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止水在【月海】。
青春期的叛逆小孩,张扬,桀傲,胆大包天。
那天我是在侧门进来的,乱月看到我,笑嘻嘻的蹭过来。
惊鸟。
那天周末,【月海】人很多,空气里混杂浓郁的烟酒与声色气息,让我不悦的皱了下眉。
乱月依然在笑,扯着我往吧台后面走。
别给我什么理由,你既然来了就不准走。
我笑,酒保安安看到我们冲我笑着点头。
来了,惊鸟。乱月终于逮到你了啊。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笑着挥手,看着乱月挑染的五颜六色的头发叹气。
唉唉,都是些什么人。
乱月回头看我,昏暗光线下他的眼睛很亮,笑容有些模糊。
他紧紧握着我的手,闪烁的眼中有温柔而愉快而释然的神色。
你终于来了啊,惊鸟。
我是惊鸟。黄泉惊鸟。
我出生那天是爸爸执行死刑的日子。
那是个黄昏。天空是红色的。火一样红,血一样红。
远远的似乎能听到枪响的声音,惊起林间大群飞鸟。
那个时候,妈妈抱着刚出生的我,泪如泉涌,喃喃自语。
惊鸟啊,惊鸟。
我的继父是个很好的人。
他很优秀,很温柔,对母亲很好,对我也很好。
为了我的想法,直到我上了小学,母亲才决定再生一个孩子。
我理解他们,所以我完全同意。
说来后面的事情简直戏剧化到了极点,让我每每想起都笑的肚子疼。
我被绑架了。
这其实并没有什么,可是可笑的就是,被绑架的我竟然不知是怎样的辗转竟然变成了被拐卖而被带到了境外。
那个时候妈妈正怀着我的弟弟,而我在几日之间彻底与他们断了联系。
那年加拿大渥太华很冷。
我被当做孤儿被一户人家收养。
那个家里有一个年长我一岁的男孩子,叫乱月。
乱月一直以为我是个哑巴。
从离开家到加拿大以后,我没开过口。
七八岁的孩子记忆尚且明晰,我知道我是谁,父母是谁,家在哪。
可是当他们要给我起名字时,我干脆的开口。
我叫惊鸟。黄泉惊鸟。
我出生的那天,父亲走过黄泉河畔,枪响惊飞一片飞鸟。
直到二十岁,我才和乱月一起来到了我阔别十多年的故土。
那个时候我一直在想,我的那个有一半相似血缘的弟弟还是妹妹,如今也十三四岁了吧。
我没有回去。我没有去与父母相认。
我有些不敢。
乱月在城中买了一块门面,我们合开了一家酒吧,叫【月海】。
乱月是个张扬率性的人。他想做什么从来不需要别人过问,他的生活多姿多彩的像我手中的万花筒。
他很自由,他的一切都是他想要的,我羡慕这样的乱月。
我做不了他。睁开眼第一种颜色是血红的黄泉惊鸟注定做不了他。
乱月管理着我们的酒吧,我则做着我的工作。互不干扰
我们很少见面。事实上自从知道了我的故事以后乱月与我的关系就一直有些尴尬。
我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和我朝夕相处十多年疼爱我的名义上的兄长,他那混杂着有些失望感伤的神色总是让我不觉想要逃避。
可我终是不敢狠心。
酒保安安请我喝长岛冰茶,乱月一旁笑骂他用心险恶,然后转过头看我低笑的模样。
我侧过头看酒吧里喧闹的人群,一个角落里扎堆坐着一群看起来不大的孩子,热热闹闹的不知在做些什么。
我拉拉乱月,语气有些不好。
未成年人?
乱月眨眨眼,看向安安。
安安无辜的看回去。
我狠狠地扯了一下乱月的手。
咱们可是说好了的。
乱月讨好的笑着,站起来低眉顺眼。
小的这就把他们处理掉……
他步子还没踏出去,争吵声已经传了过来。
是那群小孩和另一群人。
我瞪着乱月走出吧台后的休息室,已经有人过去阻拦,老远就能看到保安手臂拦着一个高挑的男孩子,打扮的风格令人叹为观止,嘴巴更是犀利的让人难以招架。
你们真是给我够了啊。乱月郁闷的喊了一声,我站在他后面,看到那些吵架的人看过来,我看到那个孩子精致傲气的脸。
啊啊,真是太像了。
我紧紧拉住乱月的衣袖,手心里已满是汗水。
那个孩子,像我的母亲,太像,太像。
我从惊鸟的眼中常常能读出一种压抑的狂傲。那让我有些惊喜,也有些恐惧。
我是乱月。风花乱月。
惊鸟是父亲在渥太华领养的一个孤儿,她来的时候已经八岁了。
漂亮又个性的女孩。
我常常认为惊鸟是生错了性别。她很个性,有头脑,但是却乖巧温和。母亲说我就是一把没有刀鞘的刀,从不掩饰锋芒。那么惊鸟就像是棉花中的针,温柔但同样可以犀利。
我疼爱惊鸟,不仅因为她是我名义上的妹妹。
惊鸟十八岁那年她告诉了我一个秘密。
她不是孤儿。她有家庭有父母,她只是一场可笑意外的牺牲品。
惊鸟说这些时很平静,我也很平静。
然后她说她会回去。她要找自己的父母家庭。
然后我对她说我陪你。
那时她的眼神有些尖锐,却又很快变成了淡淡的笑意。
乱月。她开口,却没有将后文说出来。
我懂她的意思。我懂装不懂的笑。
什么?
没什么,随你吧。
我们在她故乡的城市开着名叫【月海】的酒吧,她很少来,更多时候她都独立的让我没有插足之地。
我坐在【月海】当着台前老板,我请的酒保安安会调一种叫【黄泉落日】的酒,那是惊鸟喜欢的。
我期待每一个惊鸟来的日子,我学会了【黄泉落日】,我想请她喝。
我喜欢惊鸟。
她不知道。或许她其实知道,可她没有表现出来过。
她不会喜欢我。
我一直在等惊鸟。
等她来,等她尝我的调酒。
可她一直都不来。
今天她终于来了,我觉得我的喜悦一定很明显,就连安安都在笑。
那又怎样呢,我终于看到了她,我知道她还没有把我一个人抛下,她还认我是她名义上的兄长,够了。
我不会贪图更多的,所以,惊鸟,放心的让我留在你身边吧。
安安请惊鸟喝长岛冰茶,以往他都会调黄泉落日的,可这次……
真是阴险的家伙。看着安安对我笑的暧昧的脸,我忍不住转过头笑骂,是怕惊鸟看到我脸上的热度。
那天是周末,酒吧里很多人,包括未成年人。
这是我的疏忽,我和惊鸟约定绝对不招待未成年人。
更何况是一群不良少年们。
惊鸟不开心了,我更不高兴。那群家伙,他们破坏了我们好不容易一次的约会,这群多事的小鬼。
可是当我们过去制止了即将到来的一场斗殴后,惊鸟的态度突然奇怪起来。
她紧紧的抓着我,目光看着那群不良少年中为首的最张扬的那个,眼中是我不懂也不喜欢的神色。
惊鸟,怎么了?
她猛地看我,眼睛很亮,我的心紧缩了一下。
乱月,我看到了一个不得了的人。她对我笑,那笑容真是漂亮,却不是为了我。
什么?
惊鸟松开我走到那些不良少年中间,漂亮尖锐的眸子看着那个一脸傲气的少年。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后面的我一句也听不到了。
我退开,对保安说这里交给你们,然后落荒而逃一般的快步离去了。
惊鸟,惊鸟,惊鸟。
我的脑子里全是这个名字,我突然感到很悲伤。
我回到吧台推开不解的安安调了一杯黄泉落日,那颜色真漂亮,漂亮的让我甚至想要流泪。
惊鸟惊鸟惊鸟惊鸟……
我终于落荒而逃。
止水。
那个孩子很骄傲的告诉我他叫止水。
止水。我反复叨念那个名字,微微笑了。
我叫惊鸟,黄泉惊鸟。
我看到他慢慢讶异起来的漂亮的脸,回眸。乱月,你……
乱月不见了。
我的喜悦慢慢地凝固起来,我问一旁的保安,乱月去哪了?
他们茫然的说突然离开了,不知道怎么了。
我收回笑容停顿了一下,又看向止水。
你现在住在哪里?
止水恢复正常的脸孔再度桀傲与张扬起来。
这个不用你管。
我保持亲和的微笑。
看来我该回去看看了。
他惊慌的表情不到一秒,别过头冷哼一声。随你。
我转过身看到安安站在吧台后面擦玻璃杯,他面前放着一杯黄泉落日。
我突然没了兴致,淡淡的挥了下手。
你快回去吧,这里不招待未成年人。
我还是将止水亲自送出了【月海】。
午夜的月光下止水的脸孔很漂亮,那种张扬不驯的野性的美丽让我想起乱月。
乱月。
我在心中呢喃了一句,抬头目送止水和他的同伴们簇拥着离开。他们大声的笑,说着我不是很懂的新潮的字眼,我突然羡慕起来。
我一辈子也做不了他们那样的人。
然后我又想起了乱月。
乱月,风花乱月。
我想起我曾经笑骂他如此□□妖娆的名字与他太不相符。可现在我突然发现其实很配。
真的很配。
甩甩头我回首看了眼【月海】的大门,突然放弃了回去的念头。
算了,自己也走吧。
我累了。
安安小心的告诉我惊鸟送那群孩子离开后没有回来。
我看了眼一夜过后已经沉淀的落日黄泉,那晕染开妖娆的近乎决绝的色彩已经消失,只留下浑浊不清的压抑的色块。
我笑着倒掉了它。
看着消失在水池里的液体,我觉得我的单恋也正在死亡。
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什么牵绊的理由了。
就像惊鸟再也没来一样。
我再度回到阔别十多年的家。
母亲坐在花园里,看到我,摔了手中的茶杯。
我突然感到想哭,她认识我,她真的还认识我。
她还是会温柔的悲伤的叫我,惊鸟。
惊鸟啊,惊鸟。
然后我笑了,我的泪水瞬间干涸,我笑的好开心。
我说妈妈,我是惊鸟。
我一直都是黄泉惊鸟。
妈妈抚摸着我们曾经的照片喃喃自语。她说接到绑匪勒索电话的惊慌,说得知我失踪时的恐惧,说遍寻我不到后的绝望,更多时候,她都在叫我的名字,然后流泪。
惊鸟啊,惊鸟。
我握住她的手,那样冰凉。
我想起了那个黄昏惊飞群鸟的枪响。我想起渥太华的那个湖边,乱月打水漂惊飞的水鸟,他回眸对我灿烂的笑。
惊鸟啊,惊鸟。
我的泪水终于淌落。
继父还是那样温和,他对我说他给弟弟起名止水,是为了让我的母亲不再流泪。
止水,黄泉止水。
我想起那个张扬的少年,笑了。
那止水呢?
继父的表情有些无奈。
青春期的叛逆小孩。他叹息的笑,伸出手轻抚我的头,目光温柔。
惊鸟,止水一直都很想见你。
我笑着点头,垂眸将指尖放在照片上那张漂亮的脸孔上。
我也很想见你啊,止水。
后来我又真的见到了止水。
他们在街角斗殴,结束的时候我看到了受伤的止水。
依然是桀骜的眼神与笑容,即便他已经那样狼狈。
我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
止水。我叫。我说:站起来,止水。
他的目光与我相接,然后扬起肆意的微笑。
他缓缓站起,对上我的眼。
我笑了,伸手扶住他。
你赢了吗,止水?
是的,我赢了。他说赢时眉眼张扬的似乎要飞出脸庞一眼。
我点点头,带他来到【月海】。
我没有看到乱月。
当我回到我的世界以后,我再也没有看到乱月。
他消失的那样快那样干脆,就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安安在酒吧的单子上划去了【黄泉落日】,我问他为什么,安安没有回答,他欲言又止含着心事的表情让我的心揪痛。
乱月呢!我大声的问他,他只是摇头。到了最后,看着我就不再说话。
我心烦意乱,离开时我听到安安的叹息声,那声音似曾相识。
乱月。我的心里冒出一个名字。
乱月也曾那样的在我身后叹息。
可是我什么也没有听见。
止水后来常常去【月海】。乱月离开了,我只能去负责他的工作。
我向安安介绍止水,我亲爱的弟弟时,安安的表情就像看到了妖怪。
我拉着他走到休息室,安安反握住我的手哭笑不得。
那是你的弟弟?
是啊。我莫名其妙的点头。
安安仔细的看了我一会,表情又再次暗淡下来。
他轻叹一声,笑了。
惊鸟,你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吗?
我该知道什么?
我该知道很多吧。
我知道乱月喜欢我,我知道乱月学会【黄泉落日】是为了我,因为那里面有我的名字。
我知道很多,关于乱月的我都知道。
可是我却从来没有透露过一丝一毫。
我是故意的。
我是故意装作不知道。
我从来没有过对乱月一家的归属感。因为我知道我的家在哪。
这种感觉,让我无法接受乱月对我的好。
我不想欠他任何。
可是呢,惊鸟。安安听完我的话轻轻地摇了摇头。
你欠了乱月很多,很多很多。
你认为的没有接受,其实,只是你的一厢情愿而已。
乱月对你的好,是不一样的啊。
我躲开了他略带职责的目光,看到墙上的挂历。
红色水笔的痕迹画满了曾经的每一个日子。
安安从我身后走出去。
你没来的每一天他都在等你。
你欠了他太多的等待,惊鸟。
你不可能还得起。
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逃。
安安打电话对我说那个男孩是惊鸟的弟弟时,我正在画画。
他的话音刚落,我的画笔就在画布上凌乱颤抖的划过。
其实,安安,我并不是以为那个人是惊鸟所喜欢的谁而痛苦的。
如果那个人不是她的亲人,我就可以依然有理由的陪在她身边。
可是,那个人是她的弟弟。惊鸟她终于找到了她想要的。
我再也没有理由留下去。
我了解惊鸟,就像她了解我一样。
我知道她的想法,就像她知道我的一样。
所以呢,安安,别再告诉她什么了。
那些,早已经没有了意义。
就像那杯被我倒掉的【黄泉落日】一样,没有了任何意义。
我又一次踏上了加拿大的土地。
我记得乱月曾经笑着对我说,他想要在温哥华拥有一个家。
这个美丽的城市,我一次也没有去过。我只是在渥太华,怀念我不知是否还存在的那个家。
乱月,我不想要温哥华,那里很美,但是我只想要一个小小的【月海】。
有你在的月海。
这一次,我不会再抛开你,我许诺。
惊鸟来的时候我刚刚画完那幅【黄昏惊鸟】。
当我回头时我看到站在门口的惊鸟。
她在笑,看着我的作品笑。
我窘迫的说不出话来。
惊鸟笑着走过来,她取下我手中的画笔,垂着眼眸的样子温柔动人。
我想喝你调的【黄泉落日】。
我惊愕的看着她,她抬起头却看向别处。
我去了温哥华……我不喜欢那个地方。
那你喜欢哪?我的问话脱口而出,完全没有思考。
她笑着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开去。
我喜欢月海。那里有黄泉落日,还有风花乱月,这些,温哥华都没有。
我感到自己的眼眶发热。
你不是还有黄泉止水吗?
那不一样。她的声音很温和。
亲人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割舍的,可是,我还忘不了另一个会叫我惊鸟的人。
我转身看着那幅画,轻轻笑了一下。
惊鸟。
嗯。
惊鸟,惊鸟,惊鸟……这是我爱的那个惊鸟。
你说你是黄泉惊起的飞鸟,我想问你,这一片月海,又可否能惊起飞鸟?
你在身后笑靥如花。
当然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