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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画屏闲展吴山翠 有的时候, ...

  •   画屏闲展吴山翠

      这皇宫本是前朝建的。极度奢靡。
      前朝的最后一个皇帝,曾号称后宫两万人,大兴土木,落得桀纣一般的下场。
      本朝皇帝由太祖至卓森,都不是好大喜功的人,后宫也属平常,以至于宫里有很多地方,被冷落了很多年。
      除此之外,南边的丹青阁倒是个奇怪的所在了。
      丹青阁,顾名思义,是存放书画的地方,皇家典藏,自然是价值不可估量的。
      太祖驾崩前,却下诏封了这丹青阁,这些汗牛充栋的名作,也就从此不见天日了。
      除了宫内御用的画师,偶尔能进去观摩一番,连带做些除尘除湿的处理,平素是再无人踏入了。
      红药也觉得煞是奇怪。
      今儿不知谁在她枕边放的纸条,约在今晚二更丹青阁。
      她也没在意。
      可待得方睡下,便嗅到了展放独有的迷香。
      这香只对狐狸无用,卓森却很快迷糊,沉沉进入梦乡。
      是他约我么?
      红药诧异,自那日补好了衣服,她与展放便不曾见过了。

      那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熟悉而陌生,她小心翼翼的收起这份心思,他也是吧。
      没有再问过阿青是谁,谁是阿青。
      谁说狐狸不怕呢?狐狸也怕的。
      她不怕死,只怕见着那人的时候,那份忐忑不安欲说还休的情意。
      她不用想,也知心里真正在乎的是谁。
      有的时候,若一个人总让你笑,那你是喜欢他。
      若一个人总让你哭,那你是爱他。

      收拾起身,离二更还有半个时辰,径自坐在兽面葡萄镜前,细细打量起自己来。
      她的容色时常被人称赞,也被人非议。
      有时太妖冶,被世人指责。
      那些故作清高的士大夫,总喜欢清冷,“脱俗”,“高傲”,一类的女子,红药则偏向妖娆迤逦。
      前朝有个酸儒生写讨厌牡丹的艳丽,独爱莲的“清高”,很得世子们的推崇。
      她柳叶弯眉,凤目斜飞,身形极是窈窕,更兼那种妇人与少女混合的气息,正如牡丹,在春庭里艳冠群芳的招摇。
      拿起眉笔补了补妆,忽然想起一句话来。
      “女为悦己者容。”
      他是什么样的心思呢?
      去罢,去见他。
      今夜月色并不好,乌云影影幢幢,闷热得紧。
      宫里人都睡得死。
      有时候她庆幸自己是狐狸,这迷香就不起作用,这迷香……让她能见他。
      丹青阁的门环都老旧了。
      她没来过这地方。
      轻轻一推,门便开了,些微陈旧的气息,浮尘。
      无人。
      他不在。
      红药有些失落,他许是还未到吧。
      打量起这丹青阁,随手燃了烛台,灯光乍亮,她心里却恍惚起来。
      “这地方,却好似来过一样的。”
      她拾级而上,转弯处是大理石屏风,天然纹理似的江山如画,颇有水墨大家的意味。
      屏风后头,是紫檀镶螺钿的雕花大桌,四四方方,长宽俱是六尺。
      她拉开了一个屉子,左数第二个。
      满满的夜明珠,把一室都燃亮了。烛光与其一比,当真是荧荧之光。
      是了,那时,怕火烛走了水,这里照明都用夜明珠。
      她想了想,拉开左数第三个抽屉。
      是一个西洋的水晶片,举起来,细微之处也能看的清清楚楚。
      那……
      她熟悉的转去另一个隔间。
      美人图。
      各朝各代的名家,画的美人图。
      就这么一个个的卷轴,挂在厅堂里,蒙尘。
      只因这些名画画得太美,太传神,仿佛在尘埃里这些美人都要走出来一样。
      或是微笑,或是哭泣,或是斜倚,或是回眸。
      可东墙上正中间,却空了好大一块。
      原先定也挂着一幅美人图的罢。
      红药想,去哪儿了呢?
      心下如针刺一般疼痛的感觉,却又袭来。袭来。
      夜明珠幽幽的光辉,满室的美人图,都让她难受。
      不是恐怖,而是没来由的伤心。
      她仿佛听见人在唤,
      “阿青……阿青……”
      “不要离开朕……”
      “朕悔了……”
      时而恶狠狠的,
      “你这毒妇……”
      “水性杨花……”
      她越听越心惊,越听越悲凉,只觉得头痛欲裂,展放独有的那香,似乎燃得更烈更浓!
      她惧了,想要夺门而出,却觉得整座丹青阁似是都在剧烈晃动。
      红药身形一晃,伸手似是抓住了一条穗子,如此一扯。
      整室却立时静了下来。
      大梁上,一幅巨大的画轴,缓缓落下,一点点,展开。
      红药屏住了呼吸。
      一幅美人图。一定是东墙上缺的那一幅。
      是何等丹青妙手,才能画出这幅美人图!
      衣袂飘飘似仙,半凝半笑,端的是倾城绝色!
      这画中,分明是她!
      是谁!是谁画了她?
      她去看那左下角的落款。
      却是两句诗。
      “靡雨多情入夜微,桃花方堕少人知。”
      臣,卓奇,写。
      恭顺三年十二月。

      卓奇,卓奇。她喃喃的念这个名字。
      熟悉而陌生。
      她只觉得心中空荡荡的,似针扎一般,细密的疼痛。
      恭顺,是本朝太祖的年号,也有三百年了吧。
      昏沉。

      她展开画卷,这卷上的人儿就是她,眼眸似真。
      看着她,她痴了。
      痴得,连着火了都不知。
      一丝一缕的烟,渐渐地浓了。
      好似从前。
      她举着画,看得火舌一点点,似妖。
      焚尽了丹青阁万卷的珍品。
      是谁在唱戏,是谁?
      幽幽暗暗中,她晕死过去。

      “王爷。”
      是在梦中吧,她见着她自己,是她自己,又不是。
      依旧水媚的容颜,依旧对着他。
      那时的两人,都年轻些。
      展放。
      是他,又不是。
      更年轻,更凉薄的眉宇,英俊而冷冽。
      他看着她。
      她觉得自己似一粒尘埃,卑微到骨子里去。
      “多谢……多谢王爷救命之恩……奴家结草……”
      却再也说不下去。
      他眉间的忧愁很浓,化不开。
      “不必了。”
      她也嗫嚅的,不再说话。
      也是个深夜,在熟悉的京城街巷里,寒冬,是个冷冷的夜。
      他骑马走过。
      是个古老陈旧的故事。
      她从青楼逃出来。
      他英雄救美,打退了追捕的狗腿。
      仅此而已。
      有的时候,故事发生了一万遍,也许是一个老旧的开始,却有,不一样的结局。
      他看着她淡薄的衣裳,瑟缩着。
      “我也是朝不保夕的人,你跟着我,也不好。”
      “奴家知道。”
      他露出些微惊讶的神色,他的处境人人皆知,只是当着面总给他留几分薄面,倒是少有人如此坦诚地说起的。
      她因为穷困而瘦削的身子,微微瑟缩。目光却很坚定。
      他不再说什么。
      任由她跟着,回到他冷清清的府邸。
      “我还没问你的名字。”
      “阿青。”
      “姓呢?”
      “没有姓。”
      “这样……”
      “是戏班外头捡来的。后来,税太重,戏班过不下去了……班主就把我卖了。”
      天下不太平,当今天子横征暴虐,民不聊生。四处狼烟纷纷,官逼民反,这江山的一半,都归了外姓。
      谁都知道,司马氏王朝,就要完了。
      这般时节,人命贱如蝼蚁。
      他无可奈何。
      偌大的府邸,只有几个老家奴还未走。
      “我这个王爷,有名无实。”
      他似是自嘲,“也不必叫我王爷了。”
      她没说话。心里,暗道。
      “你在我心里,永远是王爷。”
      外头喧嚣,深夜了却有马蹄声。
      扯着公鸭嗓子的宫人,拉长了声音,得意的嘶哑。
      “圣上有旨,安清王司马奇觐见哪!”
      他苦笑的接过了圣旨。
      翻身上马时,她悄悄的掉眼泪。
      安清王,京城谁不知。

      醉生梦死的宫,金杯玉盏的宴。
      乖戾的皇帝。
      司马横披散了头发,正得意洋洋的喝酒,怀里搂着一个美人。
      美人的手很美,如珠如玉的光泽,正为他倒酒。
      他听得司马奇来了,也不起身,只拿眼角斜睨着阶下的人。
      “安清王来了。”他阴厉地笑了笑。
      “罪臣司马奇。”
      “皇弟,喝不喝酒?”
      “臣不敢。”
      “你心里是怪朕的吧?哈哈哈哈哈……”
      他笑起来,本是颇为俊秀的脸上无端端露出让人讨厌的神情来。
      “你们心里,都觉得朕没资格当这个皇帝……哈哈哈哈哈,母后在世时就讨厌你,朕也是……”他举了举酒杯,笑着说,“朕讨厌你哪……”
      “君要臣死,臣无话可说。”
      “朕不杀你。朕杀的是,李文,张岂之,刘厚军……”
      “哈哈哈哈哈哈,这些人去看了你,是不是也在怪朕不留一点情面?”
      “臣无话可说。”
      “朕的江山,就是送给别人,也不会给你。”
      “臣无非分之想。”
      “你无非分之想?哈哈,你还想着老头子在世时,你那一等大将军的威风吧!我做太子时你就不把我放在眼里!你这个来历不明的庶子!”
      恼怒的皇帝,摔了杯子。
      “来人哪,拿朕的鞭子来!”
      左右剥了司马奇的上衣,但见得背后一条条丑陋的伤痕,交错,新新旧旧。
      美人吓的掩住了口。
      司马横朝她冷冷一撇。“拉下去剁了。”

      司马奇走回了府。
      他走的很慢,可是很坚定。
      半新半旧的衣裳,从背后微微渗出血来。
      他看到角落里,她怯生生的泪光。
      “不怕。”他说。
      “不怕,”她摇摇头,眼泪却流了下来。
      安清王司马奇,生母不详,传闻是一个卑微的宫人。
      他是文宗司马高晚年的幼子,先帝是个多情的文人,治国却无方,王朝百余年来,已是千疮百孔。
      他极其宠爱这个能文能武的幼子,几次想要立嗣。无奈司马奇生母身份太卑微,而当朝太子是嫡长子,外戚势力极大。司马奇受封过大将军,几次出兵镇压叛军都小有建树。
      只是他的星辉,随着司马高的辞世,随即暗淡了。
      从高处跌落到角落里,受尽屈辱折磨,却仍旧不能死去。
      他的心头,看着城土分裂,看着无能暴虐的皇帝,却无能为力。
      皇朝已然病入膏肓,朝臣结党营私,外戚专权,军营操练不勤,逃兵四处。
      他赤手空拳。

      “你去和老林,支点银钱走罢。”
      “不。”她倔强的摇着头。
      他也不勉强。
      他看得出她的心意。
      这个小女子啊。
      她还是去找了老林。
      只是他不晓得。

      背上的伤口,火辣辣的疼痛。
      他隐忍,却已麻木。
      府上没有什么药材,也没有什么银钱了。
      他知道,原来皇帝的赏赐,都已变卖得差不多了。
      几个老家人,看着他长大,却也再难维持下去。
      老林是管家,原先置办了些田地打算养老的,如今就靠这些微薄的田租,还得生存。
      “王爷。”
      她敲了敲门。
      “何事?”
      “奴家给你上药。”
      “你打哪儿来的药材?”
      “今天林伯收了租。”她小心翼翼的,给他上药。
      “这样。”
      她看着他沉沉睡去。
      夜很长,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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