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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云卷又云舒(下) 继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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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约莫过了几个月,晋王起兵造反,皇帝亲征。皇帝本是对柳意苍起了猜忌,但他要亲征,留下一堆繁琐的政务,太子又小,不得不将朝政交给柳意苍打理。
平息晋王之乱,皇帝凯旋,见柳意苍忠心不二,将朝政处理地极好,也就消了猜忌,又开始重用柳意苍。
因晋王作乱带来的混乱告一段落,柳意苍本以为自己能喘口气,在这时,皇帝突然一道圣旨,宣朱棠入宫,封为才人。
朱棠临走前哭得梨花带雨,她对着柳意苍哭喊:“大人,你知道不知道,我一直仰慕你,可是,又能怎么样?你根本没正视过我,更可况我这卑微的身份。”
然后咬唇,道出实情:“所以我只得答应做国舅大人的内应,国舅大人在皇上赐林女官给你的时候,找准机会找到我,然后这样出了事也可以栽赃到林红艳身上。”
朱棠还在哭,柳意苍已经不知道说什么,来结束这一场混乱的对话。
“大人,与其看着你同别人成婚生子,浓情蜜意,我不如自己寻条路。”朱棠留下最后一滴眼泪,上了去皇宫的花轿。
柳意苍坐倒在楠木椅上,久久不发一言。
脑海中浮现出朱棠梨花带雨的泪颜,然后,林红艳的容貌蓦地跳出来。
低敛的眉目,亦或是看着自己时不小心流露出爱慕之情的眼神,除夕端酒酿汤圆时候的得意,新年抱拳拜年的俏皮。
更多的是,她的细心,她为他在生活中所带来那些小小的震动。
一瞬间全部涌上来,仍历历在目,但最后,脑海里出现的只有,林红艳走之前那平静的表情。
那样的表情,像是宣告了她放弃了一直执着的东西,无奈地接受,带着倔强的自尊。
“柳相说笑了,本无任务,何来完成。”
心,就这么没来由地揪紧了。
柳意苍想去找林红艳,说明误会,但想着自己一个堂堂丞相,这样进入内宫只为找一个女官,不免有些可笑。想法就这么一直耽搁下来。
一日散朝,皇帝宣柳意苍入内殿议事,末了,随口道:“朕本以为那位林女官,柳卿会喜欢,没想到你还是让她回宫了。”
柳意苍心神一动,问道:“林女官,可还好?”
皇帝啼笑皆非,道:“朕如何知道,掌管内宫的可不是朕。”只是意味深长地来了一句:“可惜了那么一个蕙质兰心的女子,她原本掌管皇宫书库,尽心尽责,如今回来,也不可能复职,大概是从小小宫女做起吧。”
听闻此言,柳意苍心口一紧,那样一个女子,本该浸染在墨香里,恬静清雅,却因为自己,跌落成卑微的宫女。
同皇帝议事完,柳意苍回府,总管前来禀告:“老爷,有人求见。”
庭院中,林红艳站在那里,这次,她不是奉命的女官,他也不是丞相,她不是卑微的奴仆,他也不是大人。
不过,林红艳还是跟柳意苍行了个礼:“柳相,打扰了。”
她的脸色和当初离开丞相府那样,很苍白。柳意苍皱眉,心中有什么破土而出,想让他急急说出些什么。
“红艳,你……”回到丞相府,可好?柳意苍的话还没出口,林红艳浮出个惨淡的笑:“柳相,这次我是来真正辞行的。”说完又咳嗽了几声,似乎上次的病还没好。
柳意苍压下要说出口的话,只听得林红艳一个人静静地说。
“柳相还曾记得那日宫墙内,给你呈过书的女官么?那时候你说我的名字很好听。那是唯一一次别人当面夸我。”林红艳说完静静地笑了,柳意苍只感到心中一种叫心疼的情绪涌出来。林红艳接着说:“是我不自量力,以为柳相那么温柔,只对着我一个人,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一切都是我的一厢情愿。”
“红艳……”
林红艳叩首行礼:“大人,这是你我最后一次见面了。只是我一直想告诉你这些话,所以来这里自说自话怎么久。”
只是,如果不这样直白地开口,一直默默地压抑下那些想要对你说的话,这辈子,都会很遗憾。林红艳叹气,再次行礼:
“我,已经得到皇上的应允,准备回老家了。”
柳意苍这次没说话,只是扯着林红艳的衣袖,本是垂地的垂胡袖,却被柳意苍紧紧地拽着,柳意苍看着林红艳,道:“红艳,如果我说,想要你回到丞相府呢?”
林红艳不动神色地挪开袖子,垂目,看不出悲喜:“请柳相不要为红艳的话困扰,在丞相府的这段日子,对红艳来说,是很开心,但终究是镜花水月,痴心妄想。”
再抬眼,看着柳意苍,眼神决绝。
柳意苍只得目送林红艳只身离开。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纵是儒雅如春风,出尘绝天下又如何?
喜欢是一回事,被喜欢又是一回事。
自己倾尽全力能给他所有是一回事,他能否能看上,又是另外一回事。
云泥有别罢了。
六
又是春暖花开的时候。在公务繁忙的时候,柳意苍偶尔会搁下笔墨,不经意瞥向桌角,那里曾每日放置一小碟花,香气萦绕心头久久不能散。
三月三,女儿节,柳意苍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才想起,那时候林红艳端着一碗土黄色的汤水,里面有一个鸡蛋,她欢快地端给柳意苍,笑盈盈道:“大人,这是地菜籽煮鸡蛋,我家乡的人在三月三都会吃的,据说明目。”然后站在一边,就莫名地多话起来:“女儿节,那些平日闷在闺阁的姑娘们都会结伴去沐浴,焚香,配香囊,簪着采摘的娇花,沐风而歌。”柳意苍喝着汤,轻瞥她一眼,问:“你很羡慕?”林红艳红了脸,道:“嗯,我们不能随意出宫的。”
然后声音越来越小:“现在出宫了,能结伴的姐妹们也都出嫁了。”
柳意苍只是耐心地听她絮絮叨叨,温柔地笑,再喝一口汤,不知名的草香,味道沁甜沁甜。
飘洒的春雨惊扰到柳意苍的回忆,他回神,空空的桌角,落寞地很。叹气,林红艳,只有在说起自己的爱好时,才会滔滔不绝,如今,她在老家,应该能如愿以偿了吧。
簪花,沐风而歌。那样的她,他是看不到了。思及此,苦笑不由得漫上嘴角。
总是不自觉地想起林红艳。
总是不自觉地打听有关她的消息。
总是不自觉地陷入回忆。
回过神来,眼前却是空空的。
柳意苍不知道自己这样算不算自作自受。
直到一日,他再次入宫,皇帝说是要同他议事,却吩咐人先去书库拿两本书过来。柳意苍闻言,请求独自去书库寻书。皇帝应允了。然后他不知不觉来到皇家书库,这里已经没有林红艳,只有一个守门的老太监。林红艳离职后,先后又换了好几任女官,都不如皇帝的意,由此全部被革职,也再也没有任命谁再掌管书库。
老太监替柳意苍开了门,柳意苍走进去,里面满目书籍,只在中间搁了一张书桌,一把木椅。柳意苍不由得笑起来,也只有林红艳,才能将这样枯燥的生活,过得甘之如饴。
“唉。”老太监叹气,看着书库里飞舞的灰尘,自言自语:“还是林女官那时候在好啊。这些书还是干干净净,不落一丝灰尘。”
“你说的是红艳?”听到有人提起林红艳,柳意苍兴致盎然,这一问,惊得老太监赶紧跪下行礼:“柳相,奴才刚才只是自言自语。”
“我听到你提起林女官,但说无妨。”柳意苍示意他起身。
老太监闻言,也就夸起林红艳来,末了来了一句:“听说林女官和云大人一起回乡的,说起来他们还是同乡呢。虽说云大人有妻了,林女官跟了云大人做小,也算是有依靠了。”
柳意苍忽然神色一变,蹙眉,急急问道:“你方才说什么?她和谁一起回乡的?”
“前任礼部侍郎云大人啊,不是被皇上调去苏州做太守了?”
闻言,柳意苍的脸阴沉下来,不发一言,拂袖速速离开。
皇帝吩咐的书还没找,连宣他议事的皇上,柳意苍也不管不顾了。
隔日,一下勤政的柳相向皇帝告假几个月。满朝哗然。
皇帝不允。
柳相上奏折,请求皇上允假,皇帝还是不准,驳回奏折,柳相便再上奏折,再被驳回。
就这么拖到年底,趁着年假,柳意苍一直待在府上,索性告病,要求休养几个月。
人却马不停蹄地赶往苏州。
柳意苍的脑海里只响起那句话:“虽说云大人有妻了,林女官跟了云大人做小,也算是有依靠了。”
她要嫁人了。
也对。女子总要嫁人的,然后,她的夫君,从此就是她的天。
她会为那个人摆上一叠花,会为那人做驱蚊的艾草香囊,会为那人煮桂花酒酿汤圆。
想到此,胸口被一股焦躁的情绪挤压,叫嚣着要他宣泄出所有的情感。
然后,在出节前,赶到苏州,直奔太守府。
太守对于丞相大人的到来显然很震惊,柳意苍也不客套,劈头一问:“红艳呢?”太守了然,看着有些失控的柳意苍,行官礼一拜,道:“红艳和内子在内院。”然后领着他前往后院。
雪地里一座小亭子,却是封闭的,雕花窗,彩琉璃隔去了外面的风寒。只听得几位女子的嬉闹声,两个男子不由得停下脚步。
“一筒,你们输了。”一个女子得意的声音上扬着。
太守立刻汗颜,用衣袖扶额,急忙解释道:“内子喜欢和友人一起打马吊。”
然后是林红艳的声音,恼怒地很:“混蛋,我不想和你玩了,赵松遼!”
“谁叫你运气差。哈哈哈。”不雅的笑声再传出,太守这次改用双手扶额:“让丞相大人见笑了,那是内子。”
“艳艳啊艳艳,你是输家,哈哈,给银子吧。”又是另外一名女子的轻笑声。
“我说了我叫林云舒!林红艳是我以前的名字!”“哎呀我们习惯了嘛,艳儿艳艳艳儿。”
柳意苍愣在那里,听着女子们的打闹声,他从没想过这样一个林红艳,有着寻常女孩一样的脾性,只是在自己的面前,她低眉顺目,很少出现神采飞扬的样子。
也不是那个痴痴仰慕自己的林红艳。
柳意苍却步了,没有往前走,太守疑惑了,刚开口道:“丞相大人……”柳意苍转身离开,太守又做挽留:“大人如果不嫌弃,请留宿在寒舍。”
柳意苍摇头,道:“不必,我不想惊扰到她。”
然后,离开太守府,宿在了官驿。
他不想离开,也不知道如何同林红艳开口,就这样举步不前,一直到上元节。
江南的花灯会比京城的还要热闹。这日,柳意苍身着便服,是银狐毛滚边的直綴,团蝠如意纹衬着天青色的料子,不寒酸也不显贵。柳意苍带上几名随从混入花灯会的人群,也想看一看江南花灯会的热闹。
猜灯谜,观花灯,喜气洋洋。
走到河边,还有装扮华贵的画舫,到夜里,画舫亮起大红的灯笼,再挂上各式各样的花灯,真真是满目华光。
柳意苍同随从走散了,也不急着去寻,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他想起林红艳,想必她那样的喜好,花灯会一定会来的吧。
几位女子刚放完河灯,许了新年的心愿,一路上欢闹不已。
“艳艳啊,你这次许了什么愿望啊。”
“不用说,肯定是想今年找个好郎君把自己嫁出去吧。哈哈。”
“你们再闹我就生气了。”林红艳有些愠怒,再抬眼。
柳意苍亦抬眼。
没有想好的重逢,不知如何开口。
柳意苍先打破沉默,上前,林红艳退后。
“红艳。”柳意苍开口喊道。
“公子,奴家叫林云舒。”林红艳行礼。
她本来就叫林云舒,只是当时有相命先生说,越娇贵的名字越不好生养,父母便大笔一挥,给她改成了林红艳。
现在离开了京城,她也不该叫原来的名字了。
见林红艳要闪躲,柳意苍出人意料地疾步上前,拉住她的手,丢下那几个瞠目结舌的女子,走向卖花灯的小摊,掏出银子:“老板,给我一盏花灯。”
“公子,和意中人一起呀。”老板笑的脸皱成一团。
柳意苍没有否认,执笔,在河灯上写下“柳意苍”和“林红艳”两个名字。
林红艳还在挣扎,看到这两个名字,突然愣住了。
然后眼里是不可置信,最后,明白了什么,笑意慢慢染上眼眸。
柳意苍见林红艳不说话,以为她生气,忙看向她。
林红艳挣脱柳意苍的手,柳意苍的眼神黯然,却见她执笔,将河灯上的“林红艳”划去,写下“林云舒”三个字。
柳意苍勾起唇角,眉眼弯弯,笑如春风。
七
两个人放完河灯。并肩伫立良久。林红艳开口,问道:“你怎么来了。”
“红艳……”柳意苍开口,道:“我是来寻你的。”
林红艳不可置信地转身看他,柳意苍接着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我不是丞相,你也不是婢女。我是柳意苍,你是林红艳。仅此而已。”
林红艳轻摇头,笑道:“我现在是林云舒。”
柳意苍定定地看着她,弯起眉眼:“那好,以后我想和你一起,一同看云卷云舒。”
和你一起看云卷云舒,岁月静安好。
然后听到一声轻柔的声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