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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 ...


  •   这一天,言夏知又是睡到晌午才起来。
      细细地梳洗完,她踱步到梳妆台前坐下,慵懒地倚在天鹅绒锦面的椅子上,就这么呆呆地打量着镜中的自己——是南方女子特有的脸孔,细致白嫩的肌肤,微微上挑的凤眼,窄额头,长颈子。
      眷村里的日子像被打入冷宫,盼着钻出来,回到故处,无奈又沧戾。自从随着丈夫逃到台湾,她便养成了这毛病——一个人睡到晌午,在眷村里一呆就是一天。
      后来搬到这军区小洋楼,也没改。横竖都有婆子和小丫头来打理生活,言夏知也乐得放懒。想到丈夫,她苦笑,打开妆奁为自己施粉黛。眼睛旁边已经有了细细地纹络,脖子上也添了几道皱纹,呵,也难怪他很少归家了。外面自有如花美眷,十几岁的,未□□,鲜嫩的如雨后的梅子。说不气那是鬼话,但好歹她也为她的男人添了两儿一女,凭借着她和顾家的关系,也可帮衬着丈夫平步青云。女人嘛,有个归宿,终归是好的。这被隔绝的孤岛里,他们都在叫嚣着打回到大陆去,有点胆子的也在开始往大洋那头挤。
      这里,容不得希望,自然也就没什么失望。
      精心妆点一番过后,又为自己拣了一件显身段的旗袍,风情地对着镜子施了个魅惑的媚眼儿。看,她还是个年轻丰腴的少妇。没人看又怎样,她还是要打扮得体体面面的。
      “太太,下来吃午饭吧。”楼下婆子们肯定已经把小洋楼打理清扫了。
      下了楼,言夏知发现,佣人们只准备了她一个人的饭菜。她看了一眼管事的婆子,立马就有了答案。“太太,少爷小姐们都去学校了。先生,今天上午跟局长开会,晚上会晚归。”
      也罢,也罢。
      一个人咀嚼着食物,食而无味,寡淡地很。
      也罢,也罢。
      “挂个电话给顾小姐,下午我们说说话……哦,对了。还有,叫上曲太太和赵太太吧。”
      每日不过是叫些同样无所事事的贵妇名媛一起潦草地打发日子,谈不上无聊,却也没有意思。
      言夏知交代完便开始用饭。多年的严格训练,令她用餐时永远保持着挺拔的上身,每一口都是闭着嘴唇细细地嚼上它好几遍,不发出一点声音,餐具之间的碰撞声也被降到最小声,哪怕是喝上一口茶,也会用小指抵住茶杯轻轻落放在碟子上,不发出一点声音。
      瞧,一顿丰盛可口的饭菜,一个人吃,一个人品,偌大的餐桌只有她一个人,连个声响都没有。
      也罢,也罢。
      想想她还作姑娘的时候,也是个活泼的丫头。那时身子还没长开,还不晓得情致,和阿竹厮混在一起,在院子里一玩就是一下午。那个时候,不知道愁,不知道倦,看着荻洲姨母画兰草,她就跟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画。她不明白,为什么荻洲姨母一画就能画一下午,单调的几株兰草画完了攒了,攒完了再画,眉头总有化不开的忧郁。那个时候,她也是不晓得的——忧是什么。年轻的身体里总是喷涌着用不完的热情与快乐,玩耍嬉笑就好了啊,有什么值得愁值得忧呢。
      兴许她潜意识里也是明白的,十一二岁大的小丫头,从小就明白。所以她往时在看到阿竹对着荻洲姨母投过轻蔑的目光时,她会拉住阿竹的袖子摇摇头。
      阿竹是不喜欢荻洲姨母的,她从认识阿竹时就知道,她想荻洲姨母也是知晓的,但并不介意,永远笑得温温软软,如满园的杏花一般。碰到阿竹任性刁蛮,荻洲姨母也总是不以为意地笑笑走开,不恼也不气。对于这一点,夏知不是不好奇的。但父亲从小的教育,令她对这层关系从不发问,哪怕是好奇到了极点。
      那个时候的她们,外边再怎么兵荒马乱,也与她们这群小儿女没有相干。她们照样穿着白衫黑裙,坐着小轿车去教会女校上课;照样在三月初春野餐踏青,学着洋人在草坪上铺上或红白格子的或大片花朵的餐布,装模作样地喝红茶、吃小甜饼。外面谁打败了谁,谁当了政,又与她们这群女孩儿有什么相干呢。夏知只会烦恼自己日渐显露线条、令人羞涩的身体,而阿竹也只会想着法子给她的荻洲姨母冷脸色看。
      言夏知一晃神就是一刻钟,茶都凉了,饭也冷了,思绪回到这残羹冷炙上,又顿觉乏味。这午餐索性是吃不下了。只盼着阿竹快些过来,陪她说说话解解闷。不然这冗长的午后要如何消磨呢。
      再上楼上补个妆,不一会儿,就听到楼下丫头唤了,说是顾小姐到了。
      呵,几年前还是乔太太呢,今朝又成了顾小姐,丫头婆子们倒也识相。

      “夏知,就知道你惦记我。”
      “是啊,除了惦记你,我这‘下堂妻’还能折腾出个花儿来?”言夏知慢慢走下楼来,对着老友打趣道。
      “下堂妻?夏知你又刻薄了。他苏淓洵再怎么玩,也会把你这嫡妻主母的位子保得紧紧地。倒是我这刚离婚的,这么自称还合适。”顾铭竹调笑地自嘲道,挂上外套,便熟门熟路地坐在沙发上。
      “你净胡扯,乔临江是你自己不要的,怪不得他人。”她看到老友坐定,便招呼丫头准备茶点。“红茶曲奇饼好不好?”
      “呵呵,这么多年,你还是稀罕这一套。”
      “阿渊没随你回来?”乔临江即是阿竹的前夫,“渊”是那小子自己给自己起的字,效仿古人惺惺作态,阿竹一直不中意他。当年他也是与她们一起玩大的,勉强算是个青梅竹马,阿渊一直对铭竹很好。几个家族相互照应着逃到这儿,这么多年了,婚都结了七八年了,没想到阿竹还是不甘。也许这点真真是遗传了她父亲,认定了一个人便是再好的也入不了眼。
      “我们在英国办的手续,我叫他不用陪我回来的,他的家人七七八八都移民到了英国,回来了也没意思。我让小弟接我回来的。可这边也是不太平啊。”
      “可不,金门那边天天炮轰,乱七八糟的,那帮管事儿的还天天叫嚣着打回大陆去呢。呵呵,他们总得有点盼头不是。这不,我们也正筹备着往海那边移民去哪。本想着倒是和你作伴,谁承想你倒径自把婚离了,也来了台湾。”
      “我不来又能怎样呢?”阿竹小啜了一口红茶,用餐举止也是声音极小,“嗯,这红茶地道,你倒是会享受……不来台湾难道回大陆?我父亲弟弟都在这儿,父亲年纪也已经岁数大了了。弟弟才刚起步,需要我帮衬着应酬。”
      夏知听闻也不由轻笑,“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就算是阿竹主动离得婚,她又岂能快活。一个女人,年近三十了,怎么都不容易。
      “你就知道说这些话,你知道吗,我父亲看我回来也说了这两句。当年……他让我跟着阿渊去英国,想必是舍不得的……”说着已带了哭腔,“他盼着我过得好,不想让我受罪,可我……可我……”阿竹从手袋里掏出手帕背过身去。
      “逸兴先生岁数也到这儿了,想没想过……”她小心翼翼地好意探询道。
      “咳,这辈子都不会的。”再转过身来,阿竹已是收拾好了仪态,只是眼睛有点红,声音哑哑的。这么多年过去,她们早已长大,懂得收敛,懂得仪态,再也不是哭哭笑笑,喜怒形于色的小姑娘了。
      听到阿竹这句话,夏知心里也突生怅惘。是啊,怎么还容得下其他人呢。
      逸兴先生是阿竹的父亲,从夏知知道这个的时候,她就知道逸兴先生是极爱荻洲姨母的。

      夏知永远都不会忘记她初入顾家的那天。
      那时,父亲升迁至南京国民政府当值,正忙着打通各层关系,顾逸兴是城中有名的文人墨客,声望很高,当局一直想把他吸纳到□□门。所以父亲早早便埋下了一层关系伏笔,探听到逸兴先生的长女铭竹小姐就读的女子教会学校,便也把夏知送过去和她同班。兴许也真是有缘,慢慢地两个女孩子便真的开始熟悉起来了。
      那天的拜访于大人们来讲是预谋,于小孩子却是很简单的。
      她一进顾家,便闻见一股浓浓的杏花香。阿竹早早地出来迎候了。父亲被人领到逸兴先生的书房,而她便被阿竹拉着小手兴冲冲地玩耍起来了。
      阿竹领着她来到花园,满院子的杏花,开的极盛。
      盛开的杏花,繁花丽色,飘飘洒洒,绯红若霞;和着傍晚的天边,胭脂万点,如美人静立,占尽春光。
      杏花在中国大陆是很普遍的,她所居住过的几个地方,都是可以看到杏花的。所以这研美的花朵伴随着夏知的青春岁月,但自打被迫迁徙台湾后,就再也看不到了——如断了魂,断了念想,年轻时的少女记忆恍惚得像是是一场梦,一段伴随着花香与笑语的平静日子。
      成列种植的杏花让夏知看得痴了。
      全然听不见阿竹在旁边嘻嘻哈哈说着什么,一晃神的时间,就看到前边被人抬来了一个小桌子,几把椅子。阿竹进进出出,从她的屋子里拿出各种女孩物什与她分享。
      “怎么啦,怎么啦,看我家的花看傻了,呵呵,竟像个痴儿。”少女时的阿竹拥有一把甜嗓子,脆脆的很爱笑。
      夏知不作答,憨憨地也随着她笑。她不记得她们玩了什么,只记得本来还在跟他兴致勃勃说着洋人小姐的大白裙子的阿竹,忽然止住了,望着她的背后,敛去了笑容,目光冷冷的。
      夏知回过头去,便遇到了她这三十年来最欣赏的女子。那女子穿着月白的旗袍,前额梳着时髦的前刘海,并不烫发只简单的挽了一个髻;手里提着几小坛酒,站在杏花下,对她们笑得温温软软。
      那时的夏知还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懵懂而单纯,她不懂得怎么形容眼前的女子,只觉得那是一个极其优雅的女子,自有一种不卑不亢的姿态。谈不上多么美艳,只是让人一眼便能记住,至少夏知在那之后便永远忘不了了,想到她便觉得风里都飘来了杏花的味道。
      “阿竹,这是新近小友吗?”这便是沈荻洲与她说的第一句话。
      她忘了阿竹的回答也忘了后面的事情,反正阿竹一向对她的荻洲姨母冷言冷语。但是她没忘记每每逸兴先生看沈狄洲的神态,安和平静温柔而克制。听父亲说,沈狄洲是逸兴先生亡妻也就是阿竹母亲的侄女,尚未出阁,与着逸兴先生也是没有名分的。其中滋味自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他们相敬如宾,并不以夫妻相称呼,房间自然也是分开的,就连“姨母”这个称呼也是阿竹故意这么叫的,顾家的人权叫沈狄洲一声“沈大小姐”。听闻沈狄洲的父亲是上海盛名鼎鼎的商人,与南京政府和洋人都有着亲密关系,几年前的沈狄洲在上海滩可是绝对的名媛。然而偏偏只有顾逸兴,他只唤她作“嫭儿”。
      嫭儿是他为她取的小字,是他一个人的独称。

      “夏知,你又出神了。想什么呢?”阿竹的一声唤令夏知骤然回神,再不见欢声嬉笑、白衫黑裙,再没有言笑晏晏、杏花飘洒。心一下凉了半截,不觉中,已经过了人生最美好的一段岁月,不知道她要在这小洋楼里呆上多久?十年、二十年、还是一辈子?
      ——无人问津,灰白寡淡……
      “没什么,想起小时候了。”懒散地扯出一个笑脸。
      “啊,这可不好,总是想着过去,不往前头走,早晚会陷进去的。”阿竹放下茶杯和甜点,靠在沙发上,笑得无力又苍白。
      “晚咯,已经陷进去了。那时候兵荒马乱,日子过得也不如现在,但就是快活,想想都快活。”
      “人要是总想着过去,是看不到未来的。夏知,你看不到未来吗?”阿竹坐直身子,凝视着对面的老友。看着旧人,难免会想起往事。看着儿时的老友,她又怎么能没有伤怀。
      夏知一怔,恍若未闻,一时哽住。
      半晌,两个女人都没有话说。
      “太太,孩子们都回来了。”一个辈分很高地婆子领着言夏知的三个儿女走了进来。大女儿生的傲气,独个儿走在前头,不管后头的两个弟弟。
      “哟,大姐儿都长这么大了。”
      “可不。快九岁了。”
      “你看,他们不就是你的未来吗。”
      “……”在这身不由己的时代,孩子当真可以作为依靠吗。
      “我记得我当年读书那时候,西文是极好的。”
      阿竹一愣,“是啊,你的英文和法文是她亲自教的。”当年沈荻洲教夏知背成段成段的莎士比亚。
      “是啊,如今……怕是连字母都不认识咯。”说着夏知咯咯笑起来,依旧是正襟危坐着,哪怕是下午的太阳晒得人皮紧,也不松开袍子的第一粒纽扣——可不能丢了姿态。可这副样子看在阿竹眼里忽觉得刺眼。
      看着被丫头们领去花园玩耍的儿女们,言夏知仿佛又忆起了曾经。
      当年她还小的时候,一直是憧憬着进入“金陵女大”的。小的时候看那些名流太太小姐进出学校,举手投足都透着贵气儿。谁承想后来竟被评成了“腐败的资产阶级产物”。
      她也曾同沈荻洲说起过此事。那个时候她亦同顾家人很熟稔了。问起沈荻洲,她只是温温软软地笑着说“夏知以后要读更好的学校”。
      夏知好奇了,问沈荻洲当年她读书的日子。起先沈荻洲只是温柔地笑着,什么也不说,后来被她缠得紧了,才开了口。
      原来沈荻洲出生在英国。在她八九岁的时候,他的父亲应孙中山先生的邀请,和兄弟一起举家回到上海,开办了上海当时最新潮的百货公司:永安公司。而她也随着家族漂洋过海回到上海。
      那时,还一并找到了当时她爷爷在浙江留下的私生女儿,也就是她的小姑姑沈斓。那时的沈斓也只是个小姑娘,十几岁的模样,拘谨乖巧,如父长兄就这么一并照顾着。小姑姑沈斓读的是传统的家塾,识得几个字;而沈荻洲却受父母的西洋文化影响,进了大名鼎鼎的“中西女塾”。
      二三十年代,这所美国基督教女子中学在上海享有盛名,它面对的是上海上层阶级的女儿。在沈荻洲进入中西女塾的时候,国母宋庆龄和中华民国的第一夫人宋美龄都已经从这里毕业了。当时的沈荻洲还是个十岁大的小丫头,就涂着雪花膏,烫着洋娃娃一般的卷发,穿着漂亮的制服去上课。受得的西方的先进教育,满脑子民主平等,英文法文和西班牙文都很不错,还打得一手漂亮的网球,长到十几岁的时候,更是成为了上海有名的名流小姐,舞会派对也都出席了得,可谓一时风光。
      夏知听得一脸向往,她不明白一个那么风光无限的名媛,为何会与自己的姑父扯到一起,还随着来了南京,但是她不敢问。她看着沈荻洲默默望向窗外的白杏花的时候,生生把肚里的话全咽下去了。这种眼神她太熟悉了。印象中的沈荻洲,永远又化不开的愁。

      但那时的夏知想的是,为什么逸兴先生明明更偏爱兰草和雪松,却种了满院子的杏花。

      想到杏花,夏知觉得心里暖洋洋的,看着在草地上翻滚嬉闹的儿子们和坐在小树旁安静写生的大女儿,忽然觉得当年的荻洲姨母看着他们这群孩子们嬉闹的时候,心情也是如此的——充满了希望。
      “你也没想着生个孩子,将来怎么办。”她淡淡地问着,眼睛瞟着阿竹。
      “不知道。当时随着阿渊走的时候,心里是说服了自己,这辈子就这么跟着这个男人好了。”阿竹笑得讪讪然,接过丫头从旁递过的糕点,走到小花园分给孩子们。“是想着生个孩子,但总下不了决心,总想着将来也可以下一年吧再下一年吧……”
      阳光照到她苍白的脸孔上,三十岁的女人也略显风霜了,打扮的再时髦、涂再厚的粉也掩不住眉目间的老气。
      “阿渊也真由着你。”
      “……她一向待我好,就连离婚签字的时候也没为难我。我很感动但我不爱他。”
      “不说这些了,晚上我还得出席一个饭局,财政司的一个大官儿呢,当年受过父亲恩惠的人,对小弟很有用处。”阿竹眉开眼笑地看着孩子们吃糕点吃的满脸都是。“一会儿去你那屋,给我挑件儿样式更新的袍子。”
      看,阿竹还是阿竹,对于不爱的男人可以陪酒陪笑,却不愿为他生个孩子。
      “好啊,前儿个还有师傅送来的新衣裳呢。从法国那边送来的,时髦的很。”
      “不,不,我要的是旗袍……”
      “啊?你不一向喜欢洋人的裙装吗?”
      “呵,看了这么多年洋姑娘穿白裙子还不腻呢……还是穿旗袍吧,父亲也喜欢看。”
      “是啊,你父亲最喜欢看荻洲姨母穿月白色的旗袍了。”沈荻洲衣柜里各种样式的洋装,高跟鞋都是从法国带来的。唯独这旗袍,总是指定在信孚成记洋服店定做。
      “我父亲这么多年来一直在种杏树,我嫁人之前是这样,我回来了还是这样。但是却没有一株能开花。”这么多年过去了,阿竹早已对沈荻洲没了敌意,她只是悔,悔在倘若年少时平和一些,会不会就为他们多留些许光景。
      正如起初在南京上海时,看到满园的杏花不觉如何,来了这台湾小岛,却是再没了杏花的踪影了。这海岛咸湿的土壤怎栽得了那杏花。
      “看如今这形势,我父亲这辈子是到死都回不去了,他再也见不着杏花了。”也再也见不着那个女子了。
      “听我丈夫说,起先他到美国的时候,见着过一次她……”
      “什么?!美国!”阿竹显得很惊讶。“苏淓洵何时见着她了?!”
      “就几个月前吧。荻洲姨母嫁人了,还有了一个女儿。她……不再穿旗袍了,打扮的像个法国女郎,很时髦。”
      “嫁人了……”阿竹听得惊慌失措,声音都变了。
      “你该知道,那时候的样子,荻洲姨母不会留在大陆等你父亲的。”
      “是,是,是我父亲,负了她。我也待她不好。”阿竹低下头,光亮的眼睛一下子变得钝了,几缕碎发吹在额头上,显得几分狼狈。
      “她还认得淓洵,她邀请他去坐了坐。她丈夫是个外交官,西文法文都很流利。她——过得很好。”
      “她还说了什么吗?”阿竹抬起眼眸,充满了期冀。
      “她说……逸兴先生几年前送的结婚贺礼,她很喜欢,很感谢。”
      “父亲……父亲……”
      “是的,你父亲早就知道了。”
      “那他还种什么劳什子杏花,酿的什么酒?!”脸上已是挂了泪。
      “你父亲当年送给她的礼物就是一小瓶杏花酿的酒,从大陆带来的杏花酒,唯一的一瓶。”
      “……”阿竹已再说不出话了。
      杏花酒,她记得。风华正茂的父亲扫着飘落的杏花花瓣,一片一片的洗干净,沈荻洲就这么陪在旁边,笑得温温软软。

      屋子里面静静的,婆子丫头们都识趣地不去打搅,一下子只有两个芳华褪尽的女子静坐无声。
      那个年代的战火纷飞仍历历在目,1932年的2月,一二八事变的消息传到了顾家。上海的陷落,南京国民政府的踟蹰,1月28日晚,日军突然想闸北地区的国民党发起进攻,随后又进攻江湾和吴淞。3月3日后,日军占领了真如、南翔后宣布停战。南京这边儿慌了,夏知第一次看到沈荻洲的失态,听到消息时,差点昏厥。
      ——她的家族全在上海,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的确是什么都做不了。
      后来,事情过去了,夏知才从阿竹的口中得知,原来沈荻洲已经被沈家划出族谱了,这意味着脱离家族,再无可归。
      沈荻洲付出的是一切,那个年代,没有了家族的庇护,战火随时烧身——她放弃了多少……
      她和阿竹阿渊在院子里玩耍,经过书房,看到阿竹的父亲抱着荻洲姨母,一下一下地拍着背顺着气,口中喃喃道:“嫭儿,嫭儿……不怕,嫭儿不怕。”
      哭得几乎厥过去的沈荻洲却是发狠了一般,拽着顾逸兴的袖子,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她嘴里念叨着“你不会要我,你不会要我”。夏知从来没有见过那个温和的女子狠决凄厉的样子,看得人心寒。
      逸兴先生在夏知的记忆中一直是个清风朗月的人物,总是穿着质地精良的素色长衫,站在案旁画兰写字,直到老了也是个清隽精神的老人。
      “阿竹,你父亲的岁数大了,你好好照顾他吧。”
      “我知道。怕是我的离婚也给他带来不少打击,他一直盼着回大陆啊。说是一定要再看一眼祖宅,死了死了也要埋在金陵。”阿竹抬起头,望着已近傍晚的院落,“时间多快啊,一晃就这么些年了。我还记得他把我抱在怀里给我摘杏花,我还记得荻洲——姐姐。”
      夏知怔了,等着她的下文。
      “这些话想必我从没跟你说过吧,有些事情也是父亲老了老了才告诉我的。”
      “我第一次见到沈荻洲时才6岁,那时母亲刚去世,父亲开始在政坛崭露头角。那时她,也才十五岁,第一次进门来奔母亲的丧,哭的像个瓷娃娃。后来她就回上海了,几年里来往的倒也算勤。小的时候我很喜欢她,总是缠着她玩,跟着她后面‘荻洲姐姐’‘荻洲姐姐’的嚷嚷着。一直到三年后,她从上海来南京,拉着父亲哭着问他要不要她要不要她。我才觉得不对。夜里头,我和她一起睡,她抱着我哭的很悲伤。她说她从小就喜欢我的父亲,我父亲与母亲的结合并非自愿,两个人没有感情。她说她什么都放弃了,她被家里人赶出来了。我那时太小了,根本不直到该怎么安慰她,昏昏沉沉地径自睡了。第二天一早,发现她早已起来了,穿着一身得体的素色旗袍,拿着油纸伞,笑得一派安然。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开始对她冷言冷语,我只是不想看到她变成我的后母。果真,到最后,连那声荻洲姨母也是假的。父亲没有碰过她,也没有给过她任何承诺。每次看到父亲头发都开始白了,倒在摇椅里,看着那不争气的杏树,一望便是一个下午。等到最后那杏树还是开不了花,父亲也不气了,就这么一季又一季的种着,一次有一次地托人带种苗。”
      阿竹笑得很难看,眉心都皱到了一起,抿紧嘴唇微微颤抖着。
      思索了半天,夏知终于问出了埋藏在心间十多年来的疑问,“当年逸兴先生逃过来,为什么不带她一块儿。”
      “她不愿。”
      “什么?”
      “父亲后来告诉我,那时他是多么希望带她来台湾。他认为只要是到了一个新地界,没有舆论没有非议,他就一定可以娶她,再没什么后顾之忧。沈荻洲却说她不愿。”
      她想她明白了。
      那样的女子要的是绝对的爱。她可以为他习诗词,画兰草,穿旗袍,留长发。可最终却……
      她怎会甘心。
      她见过沈荻洲原先时候的照片,在上海做大小姐时候的沈荻洲是个优雅且张扬的人:梳着俏丽的短发,烫了卷,妆容艳丽而不庸俗,照片里的她就是站在花树下,依旧笑地温温软软,却掩不住眸子里一抹傲气。兴许那才是真正的沈荻洲吧,不被任何人牵制束缚,一个自由平和的女人,心中充斥着叛逆和隐忍。
      兴许她并不爱兰草,并不喜旗袍,也不愿为了一个名分远走他乡。她是有勇气的女人啊。那样的女子啊,想必永远都在他心里。

      夏知感叹着,她就做不到。她盼着明净安和的日子。她从来都是逆来顺受的女人,她要家庭,要丈夫,要孩子,要体面。像阿竹一样离了婚,那是她怎么也不会做的。兴许她也不爱这虚华的一切,兴许她只是想在这战火纷飞,抛弃孤立的时代里找一个依靠吧。
      哪怕几十年前政府让女子放了足,那裹脚布仍然是缠在她们心尖上,蒙在眼睛上。谈不上什么身不由己,没有那么复杂。
      对她来说,和谁过不是过呢,只要让她靠一辈子,平平安安的就够了,她要的真不多。她从来不痴傻地想什么鬼扯的民主平等。

      之后两个人又闲聊了些小时的回忆和将来的算计,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傍晚。之前打电话的几个太太小姐都到齐了,一群残了颜色的妇人开始围坐在一起打麻将。穿金戴银,浓妆艳抹,隆重的像是出席酒会,手指上的大钻石无不亮闪闪地叫嚣着主人仍有丈夫疼爱,其实不过是一群残了颜色,丢了希望的妇人围坐在一起相互取暖,彼此唏嘘罢了。
      香烟,旗袍,高跟鞋,香水,假笑,俏皮话儿,奉承,刻薄应有尽有,这是一个微缩版的老上海,只不过是移居到了这海岛……
      她们的韶华青春全留在了大陆,那个被战火燃烧了多番,建立起新的政权的土地埋藏了多少人的乡魂与回忆。
      男人们的梦想,女人们的青春,入了土,说没就没了。
      这里,是一个被放逐的孤岛,外面的亲人进不来,里面的囚徒也出不去,渐渐地竟真的隔绝了,竟不知彼方的大陆曾是故土,曾是梦境。
      韶华尽开,韶华落,曲终人散,谢幕离场。
      那个传奇一般的年代,那个动荡曲折的乱世终究是离了场,可幕落了,台上的伶人们却还没有准备好,个个慌乱失措地望着那消散的烟火,迷蒙的感情。

      看着外面繁星闪耀,刚糊了一局的言夏知想,兴许今天晚上丈夫会回来的。
      总归是想念孩子的,总归是要给她体面的。阿竹说的没错,生活还得慢慢过下去,一段幕落,一段幕启,谁又能说走就走。
      那梦里的杏花,还是忘了的好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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