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千百度（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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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天璇宫内，有二人对案而坐。蓝衣者俊逸儒雅，星目剑眉，算得上是青年才俊；青衣者仙风道骨，一头青丝已染上些许灰白，容貌却还是一副少年人的样子，然而眼眸里竟黯淡如夜。
“阿书，你又要输了哦。”青衣者的语调如同他的面容一样，淡若流水。说罢捻起一粒白子，截住黑子的势头，眼下白子气势若龙，黑子却杂乱无章，胜负已定。
“……”蓝衣者只是微讶，继而无语，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只捻着白子的清瘦的手，指尖白若凝脂。心里觉得这是一双多么美丽的手。
“心不在焉？”青衣人浅笑，“昨晚又挑灯夜读么，感觉你气色不太好。”
“噢，没有。只不过是看了些杂书罢了。”
“杂书？”
“像《搜神记》之类的……”
“呵呵……”青衣人嗤笑开来，“还是小孩子么，玉小书？”
“师兄。”玉书正色道，“别又取笑我了。”但看到师兄的笑脸，却也感到惬意，便眯起他那双狭长的凤眼，直勾勾地欣赏着师兄的脸。多年来没有一丝变化的脸。
“再来一局？”青衣人明显感到一股盯着自己的“气”，便不自在地转移话题。
“好。”玉书爽快地答应。
“这一局你肯定又会输。”
“我知道。”玉书低语。
二、
多年前的玉书还是个不喜读书的浮躁的少年。
入蜀山之前，玉书出生于书香世家，他的家族也是颇有名望的，家中有好几个兄弟姐妹，皆是知书达理的好少年，唯有玉书，却是一心想着当个斩妖除魔、替天行道的大侠。整天带着一把桃木剑在街上乱晃，以为这样便可以行走江湖。从前玉书还认为自己年纪小，在家里发白日梦，以为再长大点便可以浪迹天涯。可是他的父母都对这个儿子感到无力了，便定下一门亲事，想着男子成家立业应该就不会这般浮躁了。
“奴家名唤倩巧。”当玉书看到那一家的姑娘对着自己端庄地行礼，跟家里的人一样是低眉顺眼的样子时，他就明白，自己不属于这里。
后来，十几岁的玉书就离家出走了。
久闻蜀山仙剑派名扬天下，出来的都是有名的剑仙，他们御剑逍遥，除魔宇内，好不威风！
当个剑仙也不错，日后从蜀山出来，就是万人景仰的大侠了。
再后来，少年玉书只身来到了蜀山。
玉书记得自己第一次踏入蜀山山门时，见到的第一个人，便是青石。
当看到气势磅礴的蜀山时，玉书整个人都震撼了。未经世事的少年呆呆地看着蜀山山门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须臾，他看到一个穿着青衣的少年从山门走过，这个少年大概比玉书大个四五岁的样子，身上散发着的气质就如……仙人般的？
“哎哎！这位……”玉书急忙叫住他，少年闻声回头，眉目如画。“……前辈？”
“……”
见对方沉默不语，玉书便开口：“前辈……我，我是来入门蜀山的。”
“……随我来。”少年淡淡开口，旋即转身。至始至终都没看玉书一眼。
随着这位“前辈”走着的玉书，心里不是一般滋味，说不上为什么，对于这个第一次见到的“前辈”的冷漠对待，玉书的莫名的焦躁感油然而生。
青衣“前辈”领着少年玉书去见了掌门。那以后，玉书便就叫做玉书了。
“喂喂……前辈……”从掌门那里刚出来，玉书便又叫住青衣少年。
“我叫青石，你叫我师兄便好。”青衣少年不回头，却依旧是波澜不惊的语调。
“你！”玉书不知哪里来的一股火气，“和别人说话的时候要看着别人你知不知道？！难道你们蜀山的人都是这般傲慢？！”
“你既已入门，便不再是什么你蜀山我蜀山的了……说话要懂得分寸。”青石对玉书那么冲的话并不在意，“还有，我是瞎子。”
“哎？”玉书惊讶，“……对、对不起，师兄……”
“……无妨。”
入门后的玉书依旧是不爱看书，整天吊儿郎当的还是做着自己的大侠梦。
“古人道：‘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你既名为‘玉书’，又何以不喜读书？”青石摆弄着他的棋盘，耳边听到的是玉书丢开书本的风声，“师父嘱咐你背的书，都背好了？”
“看书有什么好的！掌门给我取的这个名字简直就是个错误，大侠就是要浪迹天涯，惩恶扬善，读那么多书做什么。”玉书撇了撇嘴。
“……”青石伸手将白子一粒一粒地捻进棋盒，“……能够读书都不好好珍惜。”青石最后那句话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是呢喃着什么。
“什么？”
“没什么。”
玉书的性子顽劣，又不爱读书，终究是惹得师父生气了。便罚玉书在藏经阁静思三月。
“师兄……”玉书用幽怨的眼神看着青石，“你亲爱的师弟就要‘壮士一去兮不复返’了……”
“呵呵，这句诗倒学得快，”青石笑，“是该把你关进藏经阁熏陶熏陶了。”
“师兄你还笑！”玉书气鼓鼓地，“你一定要来看我啊……师兄。”
“干什么要探望你，你就是应该闭门思过的啊。
“……你！”玉书气结，抬手将青石扑倒在榻上，二人嬉笑打闹起来。
“……没大没小。”青石皱眉，挣扎着要把玉书的手推开，无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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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以为，《搜神记》是小孩子看的书么，”二人正对弈着，玉书像是想到了什么，兀自地说道，“也是呢，记得从前……师兄可是很喜欢那本书的呢。”
“……”似乎是玉书一语道中了什么，青石脸颊倏地微红，“……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你还记得。”
“呵呵……”玉书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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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被关进藏经阁的玉书，看着满屋子的书本就头大。
几天下来，眼前除了书还是书，见到的人也不过是来送饭食的弟子，玉书有些郁闷，青石还真是不来了。玉书无奈地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自己还算感兴趣的书《搜神记》翻了起来。
入夜。藏经阁内一道青影翩然而至。
青石“感觉”到自己的蜷在书架角落里睡着的师弟均匀的呼吸声，夜里的风从窗子灌进来，角落里的人明显地颤抖了一下。青石“闻声”，无可奈何地笑笑，便褪下自己的青色外袍摸索着盖在玉书身上。
青石以为自己轻手轻脚地不会吵醒玉书，殊不知玉书竟被青石轻微的动作弄得睁开了眼。
“……师兄？”
“吵到你了？”青石有些抱歉。
“没什么……”玉书的声音由迷糊瞬间变得惊喜，“师兄！我就知道你会来看我的！你想念我的对吧。”
“……多话，”青石撇开脸，“我是来督促你有没有好好读书的。”
“那是当然！”玉书得意道，“……师兄你也别站着了，会着凉，快来挨在我旁边……”
“……”
见青石不为所动，玉书很干脆地将青石拉入怀里，拉开青石的外袍将两人裹住，“同门师兄弟，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那告诉我你都读了什么书？”青石微微撇开脸。
“哪，就是这个。”玉书将那本《搜神记》放在青石手心里。
“这是……？”青石抚摸着书的封面，这本书似乎不如印象中的熟悉。
“《搜神记》啊，很有趣的喔。”
“有趣？”
“师兄没看过？师弟念给师兄如何？”
“……嗯。”青石的回答声比蚊子还细小。
看到青石这般反映，玉书不禁笑了，继而朗声念道：“楚干将、莫邪为楚王作剑，三年乃成……”
月华如练，藏经阁内，借着一灯如豆，两名少年相偎而坐，一人兴致高昂地念书，另一人只是静静地靠着朗读者，听得痴痴的。
四、
次日清早，藏经阁内。
玉书睁开眼，便看见青石在书架边忙活着什么。
“师兄你……在做什么？”懒洋洋的少年揉着惺忪的睡眼问道。
“整理一些书。”青石微笑，“早安，阿书。”
“嗯……早，师兄知道着些是什么书？”玉书看着青石一系列动作，疑惑道。
“每一本书都有各自的‘气味’，虽看不见，但也能感应得到。”
“有差吗……”玉书随手拿起一本书在鼻尖上嗅嗅，似乎没什么不同。
“好啦，”青石将整理出的好几本书塞给了玉书，道，“你既要当大侠，就不能做个有勇无谋的武夫，多看些书还是有用处的……这几本书要在这几日内看完，我要去上早课了，过两天再来看你。”说罢便起身走出去。
玉书看着青石留给他的几本书，《三国志•蜀书》、《项羽本纪》和《资治通鉴》。这几本书从前在家里的时候父母也曾让自己读过，可是这次的对象是青石，却能让浮躁的少年静下心来认真地翻开书的扉页。
玉书觉得，青石在蜀山是很孤单的，虽然他资质聪颖，深得师父长老们的宠爱，可是他天生的残缺却总是心里的一道坎，同门师兄弟虽也以礼相待，却也仅仅是“以礼相待”而已。这样的生活，其实是很寂寞的吧。
就在昨夜，玉书看到了青石从未出现过的表情。师兄听得如痴如醉的脸，自己也竟觉得痴了。心底里有一种一直一直想要给师兄念书的冲动。
一本《搜神记》不够不够怎能够！若是师兄想听，自己真想把天底下所有的书都念给师兄听……
少年玉书，竟是以这样荒唐的想法开始博览群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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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阿书你从前都不爱读书呢……”青石手捻白子，想要转移掉刚才《搜神记》的话题。
“是啊……呵、呵。”玉书自嘲似地笑着，“后来才明白，书中真的是有着比颜如玉比黄金屋更为珍贵的东西啊……上有千古诸神，下有鬼魔妖界，史记策论皆是传奇，人间的书甚是——司马迁的大笔挥毫纵横千古；诸葛孔明谈笑间天地便风云四起；汉武帝那条丝绸之路走得真是妙哉妙哉啊；更有本朝的东坡居士，那可算是嬉笑怒骂皆成文章……想起年少竟为一个好笑的理由开始读书了，真是……现在想也不忍想……”
“哦？什么可笑的理由？”青石来了兴趣。
“秘密。师兄你若是知道，会笑话我的。”
二人正说着，便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便知道来者何人了。
“铁笔师弟。”青石道。
“哎哟，玉书师兄又来找青石师兄下棋啊，”铁笔挠了挠头道，“打扰二位雅兴真是不好意思……”
“师弟你不去找一贫师兄喝酒怎会有闲心来看我们呢。”玉书眯着他那狭长的眼悠哉道。
“一贫师兄最近下山了嘛，好几天不见人，我肚子里的酒虫又犯了，咳咳，喝酒独喝的话……”
“独酌无趣。”玉书笑道。
“是啦，师弟自己私底下藏了一坛子百年蜜酒，不知两位师兄今晚有空不有？”铁笔豪爽地笑道。
“那有什么关系。”玉书回答
“阿书……”青石欲言又止。
“小饮怡情……”玉书语气里带着几分调笑，“师兄上次喝酒距今也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吧……”
“……”青石微微撇开脸，“……所以说就喝多了就是不好！”
“呵呵，大抵不过一个‘醉’字。”玉书依旧笑。
铁笔在一旁愣愣地听着两位师兄的对话，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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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千百度（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