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世》歌诀

2、第二章 现世繁华真如梦，上官念起说药良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三月的天，像女人的脸，说变就变，刚刚还是艳阳高照的天气却风云乍变，滚滚乌云如凭空产生的一般。
　　春雷乍响，吓得药香直打哆嗦，紧紧跟着药良，寸步不离。
　　药良心中暗暗好笑，他这妹子，天不怕地不怕，竟然怕这雷劈闪电。
　　天空凝聚了半天的雨势，终究是淅淅沥沥地下了来。万物复苏，植物们贪婪地吮吸着这生命的源泉。柳枝抽着新芽，散发着清新的气味。
　　药良、药香两人趁着没下雨的空档，一溜烟地跑回了谷中的庐舍。
　　“娘，娘！”药香人未至，声先至。
　　只见一个美妇笑吟吟地从庐舍中走了出来，这美妇跟药香模样相似，却是更加成熟，有着一股迷人的风韵。岁月并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印迹，反而是赋予了她一种成熟的美丽。这就是药良和药香的生母，柳梦涵。
　　“香儿，怎么老是一惊一乍的，女孩子要文静。”嘴上虽然说着苛责的话，但是柳梦涵的眉宇间更多的是溺爱。
　　药香跑了过去，放下药筐，一把挽住柳梦涵，撒娇道：“娘，我这不是够文静了吗？”
　　“好好好，咦？”柳梦涵答应之间，却看见了紧随其后的药良背上背着一人，不由面色一变。
　　“娘，这人是我在上游的深潭发现的，他好像是从崖上冲下来的，满身是伤。若是放任不管，只怕他会死了，所以我便将他带了回来。”药良看见柳梦涵的脸色，惴惴地说道。药良在药香面前威严极足，却是十分怕柳梦涵。
　　柳梦涵心中稍定，颔首道：“先将他安置在你的房间，上天有好生之德，这件事做的对。”
　　“诶！”药良面露喜色，将青年男子背进了房间里，安置在了床上。
　　春雨多是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到黄昏，天空就放出晴来，好似刚才的乌云都是黄粱一梦，从未出现过。空气中泛着清新的气息，这雨荡涤了世间的尘埃。
　　药香一看天气放晴，又耐不住寂寞地踢起了毽球。药良看得直摇头，手执一本《金匮要略》念念有词。柳梦涵蓦地从他的房间中走出，眉宇间带着一股愁意，见到药良，便说道：“良儿，我已给他上完药了，多亏了你及时处理，否则他恐有性命之忧。”
　　药良听得娘亲的夸奖，喜不自胜。
　　柳梦涵看着药良心中暗暗一叹：“这孩子真是越来越像你了，医术也是天资极高，可惜，你却没有机会看到。”想到此处，心中不禁一痛，悲从中来。
　　药良不知道柳梦涵的内心所想，只是被母亲肯定，暗自高兴。
　　“瞧得时候也是快晚间了，我去厨房做饭了。你已经长大了，要带好妹妹。“柳梦涵情绪低落，借机去做饭了。
　　“诶。”药良答应了一声。
　　庐舍炊烟袅袅升起，给这荒芜人烟的幽谷添了几分别致。药香玩耍地累了，也回到了屋中，却仍见到药良掌着手中之书。
　　“药香，赶紧去洗手，准备吃饭了。”药良头也不抬，依旧是痴迷地看着书。
　　药香轻轻地应了一声，到厨房去洗了手。柳梦涵早已是做好了好几道菜，虽然都是粗茶淡饭，但在药香看来依旧是香气扑鼻。正想要偷吃，却被柳梦涵拍掉了手。“到桌上再吃，不许这样没规矩。”
　　药香被柳梦涵训斥了一顿，只好灰溜溜地走出厨房。离开饭还有一段时间，百无聊赖之际，她突然想到了青年男子身上的金帛还在自己这里，于是便来到药良的房间。
　　药香一来到药良的房间便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药味，好在她从小就习惯了，也不以为意。青年男子正躺在床上，还处于昏迷状态。药香走到他身边，从怀中掏出了金帛，就想塞进他怀里。却不想听到了一声轻吟。
　　“唔。”青年男子呻吟了一声，竟是醒了过来。并且一眼就看见了药香手中的金帛。
　　药香没有料到他会这么快醒过来，一下子呆在了那里，手伸也不是，缩也不是。
　　青年男子经过了初始的混沌之后，眼神一下子变得清明起来。目光如电，眼神森森，一双刀劈的剑眉整个拧了起来，盯着药香手中的金帛，张口欲说话，却是嘶哑得说不出话来。
　　药香一下子就意识到了自己被误会了，于是支吾道：“我……我只是要把这个放回到你的怀里，哥哥救你的时候拿了出来，没有放回去。”说完，脸因为激动而红了起来。
　　青年男子听了药香的解释，眼光柔和了下来。
　　“嘴。”青年男子嘴巴动了一下。
　　“什么？”药香没听清楚，把头凑了过去。
　　“水。”
　　这次药香听清楚了，说道：“你等等啊。”接着把金帛放在了青年男子的怀中，撒丫子地跑了出去。
　　“哎哟。”药香在门口撞在了正要进来的药良的身上。
　　“怎么总是这么咋咋呼呼的啊？”药良扶住了药香，连连摇头。
　　“哥哥，那个人醒了！”
　　药香一句话惊住了药良，当下也没管药香，直接进了屋子里。
　　就见青年男子躺在床上，双眼睁开，气息虽然微弱，眼睛却是雪亮。他觑见药良进来，目光闪动，却是不知道在想什么。
　　药良快步走上前，一把抚上了青年男子的右手。
　　“真是奇了！你受了这么重的伤，竟然这么短的时间就醒了过来，我以为你要明天才能醒呢。”药良看着这人惊叹道。
　　青年男子笑了笑，却没有说话。
　　“水来了！”药香忽的端了一碗水走了进来。
　　青年男子露出了热切的眼神，从药香手中接过水就牛饮一般。
　　“慢点喝，慢点喝。”药香笑着说道。
　　青年男子喝完了整整一碗水，露出了酣畅淋漓的表情。喝完之后将碗递给药香，然后对着药良、药香一抱拳，哑声道：“在下上官邝登，感谢两位救命之恩。敢问两位高姓大名。”他还记得自己落入了水中，若无药良、药香搭救，自己恐怕已是成了潭中的枯骨了。
　　“我名薛药良，这是我的妹妹薛药香。”药良介绍完自己，然后说道：“至于救命之恩却是不敢当，救人乃是医者的本分。却不知上官大哥如何会掉入深潭？”这个问题在药良心中存在良久了，这个深谷久无人迹，他们在此居住了十年也未曾见到有人到此，上官邝登不紧到了此处，还遍体鳞伤地掉入潭中，不得不使人有此疑惑。
　　上官邝登却顾左右而言他，问道：“不知此处是何处？”
　　药良说了。上官邝登心中暗暗叫苦，当初自己逃命慌不择路，竟然逃到了这荒芜人烟的地方，却不知归途在何方。
　　药良见上官邝登眼神飘忽，赶忙叫唤了两声。
　　上官邝登回过神来，心中暗忖：“我自是被仇家追杀，却不能连累这两个孩子，也不知那人是去到哪里了。是了，他定是见我坠入潭中，再无活下来的道理，所以走了罢。”当下，上官邝登心中大定。
　　药良见上官邝登不语，以为他是不想透露，也不着恼，笑了笑。
　　突然，一阵响声从上官邝登的腹中传来，让他不禁脸一红。
　　药香听罢不禁笑出声来，药良瞪了一眼药香，转头对上官邝登说道：“上官大哥想必也饿了，你既然醒了，我便去叫娘亲煮点粥。”
　　上官邝登面露感激之色，说道：“那真是多谢药良小兄弟了。”说话间还想到动作，却牵扯到了背上的伤口，不禁吸了一口凉气，不敢再动了。
　　药良赶紧说道：“上官大哥切莫乱动，若是伤口破裂就不好了。”
　　上官邝登点点头。药良走出房间去让柳梦涵煮粥去了，而药香则仍留在房间里，好奇地看着上官邝登。
　　上官邝登被盯得久了，微微一笑道：“药香妹妹，你在看什么啊？”
　　药香闻言俏脸一红，嗫嚅道：“我在看看外来人有什么不同。”
　　上官邝登闻言一呆道：“难道你一直居住在这里，不曾外出过吗？”
　　药香点点头：“自我记事起，便是一直呆在这里了。”
　　上官邝登心中暗忖：“这户人家真是当世隐者了，在这深山老林中倒也快活。可是我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若不能完成主公交给我的任务，真是万死莫辞。”想到这里，不觉心神飘忽。
　　药香扑闪着大眼睛，笑靥如花道：“不如哥哥你给我讲讲外面的故事呗。”
　　上官邝登笑道：“好罢，我便与你说说。外面有很多有趣的事物，有会喷火的人，有泥捏的娃娃，有糖做的画。我与你说，我上次……”上官邝登娓娓道来，他本就是一个能说会道之人，此时被央求，更是妙语生花，舌绽金莲。
　　药香听得喜不自胜，手舞足蹈，悠然神往，那腹中饥饿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药良端了一碗稀粥进来，上官邝登顿时停了下来。药香正在兴头上，说道：“怎么不继续说了啊？”
　　药良闻言笑道：“药香，你总得让上官大哥先吃饱了饭，才有力气与你说故事吧。再说，他还拖着病体，你这样缠着他，却是对他的身体不好啊。”
　　药香看着上官邝登苍白的脸，心中升起一股歉意，说道：“那便让我来喂上官大哥吧。”当下从药良手中抢来稀粥，一口一口地喂起上官邝登。
　　药良苦笑着摇摇头，但药香此举乃是为善，只得随她去了。
　　天色沉沉，太阳播撒下最后一丝余晖，寂寥地去了，庐舍中一灯如豆。
　　柳梦涵从药良口中得知了上官邝登醒来的消息，却也不觉得惊讶。吃罢饭后，进了药良的屋子，遣退了正在听故事的药香。
　　药香初时还不肯，但柳梦涵柳眉一立，药香立刻就蔫了，撅着嘴退了出去。
　　上官邝登待得药香走后，笑着对柳梦涵说道：“想必您就是薛夫人了，令郎、令嫒的救命之恩，在下实在是无以为报。”
　　柳梦涵坐了下来，说道：“这算不得什么。医者，以救死扶伤为己任。他若不救你，我才要好好罚他呢。”话锋一转，又说道：“不知小兄弟是哪里人，怎么会来到这个人迹罕至之地呢。”柳梦涵自是要比上官邝登大了许多，称他小兄弟，却是一点也不为过。
　　上官邝登沉默了下来，心中却想：“他们这般对我，我若是不以真心相待，也恁得不是人了，可是主公之事却是万万也不能透露的。”上官邝登此间为这道义二字，万般折磨，却也想不出两全的办法。
　　柳梦涵见他沉默良久，知他定有难言之隐，于是说道：“也罢。小兄弟养好了伤，便出谷去吧。我见你身怀武功，想必是被仇家追杀至此，却是不要扰了我们的清静才好。”
　　听了柳梦涵的话，上官邝登耸然一惊，脸上露出戒备的神色，不知柳梦涵是怎么看出他武功的。
　　柳梦涵却没有再说什么，站起身来就走了。只留上官邝登一人，屋中寂寂无声，药香也再也没来找他，想必是被柳梦涵约束了，不准药香来找。
　　上官邝登死里逃生，心中暗自感慨，却又遇上背上伤口疼痛，迫不得已躺了下去，就此休息了。
　　斗转星移，日升月落，转眼间过去了三日。上官邝登过了两日余已能下地了，当然，其中除了他自身身具内功，恢复较快，绝大部分的功劳还是在于药良。药良这两日一有空就给他做推拿活血之术，几次下来，让他身上的痛感大大减轻。他不由啧啧称奇，问道药良，药良只是抿嘴直道微末小技，不足挂齿。
　　虽然上官邝登的身体大有恢复，可是药良却一直不允许他下床。直到第三天的一早，他实在是受不了终日躺在床上的枯燥，外头朝阳刚起，下得床来。
　　外面的天才蒙蒙亮，上官邝登身上披了一件衣服，走到了门口。却见药良站在外面手舞足蹈，嘿然有声。他被声色吸引，不禁定睛细看。
　　只见药良两腿屈膝下蹲，左脚在前，右脚在后，双手呈爪状持于胸前，眼神逼仄，放佛下山猛虎。猛地一跃，似真有那虎扑之势，端的惊人。
　　左右跳扑数余次，意象陡变。摇头晃脑，动作笨拙，仿佛醉酒一般。竟是一头林中老熊，意境活泼，憨态可掬。
　　滚地数次有余，又变。动作灵动敏捷，见旁有一大树，纵身而上，几个攀越间，到了粗壮的枝干上。突的似乎站立不稳，一头栽了下来。
　　看着的上官邝登不由惊呼出声。却不见惨案发生，一看不由喝了声彩。原来药良竟是以脚拘着树干，倒悬着身体。左右摇晃，仿佛灵猿再世。
　　药良听到了上官邝登的惊呼，停下了动作，跃身来到他面前，目露嗔怪：“上官大哥，你怎得下床来了，不是跟你说了许多次吗，这样不利于你的恢复。”
　　上官邝登哈哈大笑道：“我若不下床来，怎么能看见你这手功夫。再说了，我这两天，躺在床上，都快生出锈了，着实耐不住寂寞，便下地来了。”
　　药良摇头不语。上官邝登目光湛湛，问道：“老弟，你刚才那手功夫是什么来头，我看那意境浑然天成，当真不俗。”
　　药良道：“上官大哥说笑了，这套动作名为五禽戏。其中暗含医理，分别模仿虎、鹿、熊、猿、鹤五种动物的动作，久练便能健体魄，强心肺。是我娘教与我的，我一直练着呢。”药良没有什么心机，上官邝登一问，他便全都说了出来。
　　“五禽戏？”上官邝登从未听说过这门功夫，却也不好相问。于是便把话题引往别处，两人你一言，我一句，倒也处得融洽。
　　“哥哥！哥哥！”远处传来了清脆的声音，药香手中抱着一个物什由远而近。
　　药良看到药香，脸上浮现出笑容，嘴上道：“怎么了？”
　　药香在远处没有看清楚，跑到近处，这才发现上官邝登也在场。当下慢下了脚步，吐了吐舌道：“上官大哥也在啊。”
　　上官邝登看到药香的动作透露出几分娇憨，不由笑道：“我这几日都快霉了，便下地来走走。”
　　药香看到上官邝登，一颗小心怦怦直跳，只觉的那眉眼，那气度，都透露着别样的魅力，竟然忘了来意，亏得药良唤了一声，才言归正传。
　　药香俏脸一红，移开目光一会儿后，这才道：“哥哥，你看。”说罢举起双手。只见她掌中捧着一只雪白的兔子，神色萎靡，小腿处流着鲜血。
　　“哥哥，这是我在林子里发现的，你救救小兔子吧。”药香哭求，神色凄苦，惹人生怜。
　　药良无奈道：“我又没说不救。”
　　药香这才破涕为笑，将小兔子放到了地上。
　　药良从怀中掏出了针盒，蹲了下来。上官邝登面露奇色，欲要一观其中奥妙，也是定睛细看。
　　药良面容蓦地变得专注无比，手上一花，一根银针已经越到了他的手指上。此时此刻，上官邝登仿佛生出了一种错觉，这双手蒙着一层光辉，似乎具有无穷的魔力。这一愣神，药良就已经下针完毕了，兔儿伤口上的血已经止住了。
　　“药香，去拿纱布来。”
　　药香跑进里屋，拿出了一截纱布。药良接过，包扎好了兔子的伤口之后，暗自松了一口气，笑道：“好了，过不了几日它就能活蹦乱跳了。”
　　“哥哥你最棒了。”药香一把抱住了药良。
　　上官邝登目露奇异，这两日下来，他已是知道药良医术造诣极高，此刻又看到了药良的妙手，蓦地心中起了个念头：“若是主公身边有了这等高明的医师，岂不是一大助力！”这个念头一起，便无法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