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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来自遥远时空的呼唤(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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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过敞开的车窗能听到树叶和树叶相互翕动发出有规律的摩擦声。隐约窥见的一片天空蓝白分明,流云婉转舒展,夏日馨香沉淀在淡淡洋溢的空气中,漫进呼吸里,也染上几分慵懒的倦意。
坐在左后方的座位上有着软软的茶色发丝的小孩子将脸贴在冰凉的玻璃车窗上,好奇的看着窗外飞逝的道路和花草树木。三色的肥猫咪窝在他身边睡得鼻孔里冒出气泡。
开车的身着普通休闲服的少年懒散的支起一条手臂斜靠着,眼眸微阖,偶尔对那孩子嘱咐几句,也并不时常开口。夏日静谧的味道在车厢里淡淡洋溢开。
尽管也不乏四处走动的经历,但相对而言,像这样通过家人同意前往亲近的友人那里度过假日却是头一回。无论从哪种意义上来讲,都令夏目按捺不住兴奋的心情。
也不晓得的场哥哥所说的真正的本家主宅是什么样子呢…
本来夏目以为去的场本家的路就是先前几次走过的那条。之后听的场解释才知道,自己曾经呆过的那个宅院只算得上是本家的一个偏院,整个本家宅第事实上覆盖了整座后山。和妖怪们生活的地方有着泾渭分明的界线。
[这边的路是我平日回家比较喜欢走的,本家的大门离这里有点远,我会开车带贵志过去的。]
的场如是说。
于是彼时夏目也不可避免的想起很久以前在电车上和的场的相遇,那带有几分神秘气息的少年静静的进入深山之中的身影。想着,嘴角不觉弯起一道微小的弧度。
时光好像真的已经在不知不觉过了好长好长一段,许多东西渐渐改变,遇到了那么多美好的事物,那些善良的妖怪们,还有,那个人…真的是…非常的幸福呐。
炎炎烈日被重叠的树枝枝叶遮挡,少许几缕穿透进来,把玻璃打上一层金色,小部分七彩嵌在玻璃侧面,使窗面上映着的小孩子笑得有点傻气的表情,也像是镀了阳光,显得蒙蒙胧胧的。
汽车驶过一段曲折崎岖的山路,能够见到的植物越来越多,妖怪的身影反倒几乎看不见。密密麻麻的树木枝叶相互遮挡。
行驶的道路和普通的山路并不相同,似乎有人工修葺过的痕迹。阳光近乎全部被隔绝在外,只剩几个光斑在车窗晃动。四周寂静的只听得见风吹动草木的呜呼声。
穿过繁茂的树丛,一扇风格古朴的日式庭院玄关安然伫立在深山之中。玄关前长长的石头铺成的路两侧站满穿着和服的妖怪和人类,见汽车停下来,纷纷恭敬的行礼。
的场稍微点点头,拒绝了想要上来帮忙的式神和仆人,没什么表情的收拾夏目的行李。猫咪老师跳下车,不紧不慢的踱着步子,眯着小眼睛观察周围的环境。的场说本家设立的咒法太多,对未契约的妖怪有影响,所以之后要给给猫咪老师施只能保持猫咪形态的术法,目前也只能保持猫咪形态。
而夏目显然是被这种阵势吓了一大跳,躲在的场背后,探着脑袋打量这些行为统一的奇怪的人类和妖怪,注意到守门的是一群身形巨大,头部却似骷髅般狰狞的妖怪,有些胆怯,拉拉的场的衣角轻声问。
[的场哥哥...那些是什么呀...?]
见那孩子怯生生的模样,的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目光落到那群探头探脑的妖怪身上,弯弯嘴角,凑近那孩子小巧的耳廓。
[贵志觉得害怕么?]
少年沙哑的音色在耳边吟绕,温热的气体拂过敏感的皮肤,令棕发孩子耳根变得红彤彤的,甚至因为羞涩而微微发颤。
本来还想吓吓他的的场,欣赏到这样的景色,默然失笑,也就退了戏弄的心,正经的讲起这妖怪的来历。
[这个啊,是叫做住灈的妖怪,会沿着树荫到人类家里通过帮助人类而获得食物哟,用来守门的话,只要给了食物就会忠心的呆在这里呢。]
[啊啊...是这样么?]
看一眼呆呆站在那边的妖怪,明白他们并不恐怖,夏目便也消去了害怕的心情,虽然不敢靠近,却也对他们微笑起来。
妖怪的话,也有愿意亲近人类的呢...
顺带也偷偷看几眼装饰恢弘的玄关。玄关大门是典雅别致的雕刻了奇异浮雕花纹的石柱,支撑着同样石镂的流线形雨檐。入宅第内,是一个很大的天然敞开的庭院,四周回廊交错,不计其数的外面相似的和室和看不见头的甬道。
每一间和室的檐角都挂着一串细长的檐铃,圆球形中空的玻璃壳,拖着写有祈福咒文的长条,与外界隔绝的古朴大宅只听得见风里传来檐铃碰撞响声,仿若穿透了数不清的漫长时光那般,空灵。
夏目在玄关前被的场要求换上木履,一踏上木制地板,脚下就发出清脆的声音,和着檐铃,不仅没打破大宅的静,反而更深的,融入那静之中。
来来往往的则有几个穿着与玄关外的人们相同的和服的妖怪和人类,有的面上戴着面具,有的长着奇怪的面孔,见到的场便都会鞠躬行礼。
要怎么形容呢…
词汇量不太丰富的夏目紧盯着宅第中的景象,甚至没抱怨趴在他头上打瞌睡的猫咪老师,眼中所见令他深感震撼。
如此孤寂…如此陈旧…
听不见任何热闹的声音,就像不属于这个世界。
手被那人紧握着,夏目心里突然涌上一种想要哭泣的冲动。
的场哥哥,一直就住在这里吗…
完全感受不到外界,终日阴霾遍布,冰冷寂静。
并不喜欢这里啊…
夏目自是想象不到,在这座历经百年的宅第中,沉淀了多少妖怪的鲜血和仇恨的呼喊。看似光鲜华丽的表象,却都是用妖怪的尸体慢慢堆砌的。
的场静司虽说在这里长大,但看过太过丑陋的现实,也从未对这腐朽的地方有丝毫好感。不过呐…
看一眼身边那个情绪全都表露在脸上的孩子,的场瞬时觉得,这一成不变的老旧房子,似乎也没那么讨厌了呢,确实有阳光,刺透黑暗照进这里。
从走廊那天缓步走来的也是熟识的人。花白的短发和戴着眼睛的祥和面孔,正是上次见过的七濑女士。
的场似是有些事情不便告诉夏目的样子,把夏目交给七濑女士,吩咐她带夏目去房间,又跟夏目解释了几句,便带着猫咪老师先行离开。
[七濑女士,您好…]
上次见面的经历虽并不算愉快,但夏目也没有就此对七濑产生什么排斥感。毕竟的场静司在他心里有着无可描述地位,也顺带将几分好感转移到面前这位慈祥的妇女身上。
七濑笑意俨然的点点头,镜片的反光遮住了充满探究的眼神。
铃子的孙子呀…又再见面了。
记忆里那个拥有张扬的笑容,肆意飞扬的棕色长发,偶尔也会流露的温柔神色的少女,那个叫夏目铃子的少女,仿佛昨天还在对自己微笑。但是,她已经不在了。
那个看得见妖怪,孤独的夏目铃子,再也不会存在于这个世界了。
确实已经不在了。
七濑叹口气,敛去眼里那一抹伤感。
那个孩子,和她同样看得见妖怪,可并不相同。那孩子发自内心的温柔和温暖,才会让首领都情不自禁的被吸引。
再和那孩子谈谈吧,那个一直在意的问题…略微闪神,七濑面对那孩子重新露出惯性的温和笑容。
[夏目君请随我来吧,晚些时候我会带你去首领那里。不过,等会夏目君可以和我稍微谈一下吗?]
[当…当然可以啦。]
夏目慌忙的点头。不管怎么样,还是对过于正式的礼节感到些许不习惯。
行李箱被随行的式神在的场吩咐下拿在手中。夏目空着手手,不自在的拽紧衣角。大约是因为的场不在身边,这座大宅带给人的不安疏离气息更浓郁了些。空荡的走廊,清晰的脚步声回响,每个角落都散发出陈旧的味道。
夏目入住的房间说是在的场平日休息的和室旁,推门进去,所看见的是同样符合建筑外观的古典日式风格房间。铺在木质地板上的叠席反射出淡淡的日光。白色墙纸边放置着押柜。中心是一张榻榻米和摆在前面的矮桌。十分正式的感觉让夏目只是看着就觉得紧张。
作为女性的七濑很是驾轻就熟的为夏目整理好衣物用具。尔后才坐下来,端起式神准备好的煮茶,示意夏目也一同坐下来。
[夏目君并不用这么拘束,只是有些问题,上次并未证实。]
[问题?嗯…是关于祖母的吗?]
夏目一怔,随即想了起来。七濑女士…是认识祖母的啊
对方端坐的姿态让夏目不知不觉就无法保持轻松,学着七濑的模样正经的跪坐在蒲团上,双手攥成拳放在膝上,语气里泄露了几分怯意。
和室角落点燃了不知名的熏香,轻泾的白烟袅袅浮于悬梁屋阁,透过轻烟传来的言语也似飘渺如纱。
[那么,她是因为什么去世的?是生病,意外…或者…是妖怪?]
霎那之间接踵而来的一系列询问令夏目有些茫然,对方话语里带有的关心和急迫并不符合只是“认识”这个前提,反而更像是,对熟识已久的友人的态度。
[哎?并没有…祖母是在一棵树下很安详的过世的…面上还带着幸福的笑容…是这样的…]
[是吗?是这样啊…]
七濑的微笑里掺杂了些许怅然,眼神深远,似在回忆,又似在感叹。
[那时的铃子因为没有遇上和她相同的人所以一直孤独着,但是,夏目君的话,并不是一个人在看着那个世界,首领会陪着你吧。]
[的场哥哥吗?]
小孩子听到在乎的人的名字顿时就弯起眼角,笑容怎么也藏不住。
[我很开心能够遇到的场哥哥,也想要一直陪着的场哥哥…]
七濑点点头,也不再说话。
记忆里的首领常年是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家庭的特殊和不得不面对的职责让他从小就与常人不同,七濑看着他长大,看着他从普通的孩子变得冷漠残酷。
而当这孩子,那个人的孙子夏目贵志出现,七濑头一次在的场眼里看到认真和温柔。这孩子恐怕已经成为首领的弱点了吧。
同样对于这孩子而言,首领在他生命里也一定占了很重的地位,始终孤独的这个孩子,一旦遇到和他相同又温柔对待他的人,也会从内心感到温暖吧。
这样的两个人…真不知,是谁安慰了谁,是谁温暖了谁,是谁在陪伴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