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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如夢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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褐色的咖啡豆被耐心地研磨成細細的碎末,灶上的水壺正發出嗡嗡的蜂鳴。你小心翼翼地把壺裡燒開了的水往已經裝了咖啡粉末的杯子里倒,激起一片薄薄的霧。
這並不是你擅長的事。雖然那個人過去常常會做現磨咖啡,但他的確也有很長一段時間不再碰這些用具了,以至於上頭都落了一層灰。所以儘管你努力回憶,卻還是在繁複的步驟前止了步。
不過,既然你還記得那個人倒水時纖長的手指,磨咖啡豆時專注的側臉,那些步驟記不記得,又有什麽重要的呢。
那個人還在床上睡著,你輕手輕腳地開門,靠近床沿慢慢坐下,伸手揉著那個人的頭髮:
“起床了,吳邪。”
手下觸感並不算舒適。那個人的髮質不好,雖然短髮不怎麼能看得出來,但你在他身邊呆了這麼久,記得每次觸碰他頭髮的手感。有些微的毛躁,卻堅硬。
像極了他的性格。
那個人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左右環顧了一下,好像在判斷自己身在何處。在看到你的那一刻軟軟地笑了笑,重新眯起眼睛。發出小小的類似嗚咽的聲音:
“……嗯,小哥,讓我再睡會。”
“不行,快起床。”
你堅決地回答。換做平日,你也就任他賴床了。可是今天不行,只有今天不行。
他明顯是聽到了,困擾地皺起眉頭,大概是不明白今天的你爲什麽這麼堅持。幅度不大地翻了個身,他揉了揉眼睛:
“好吧。早安,小哥。”
在等你進廚房拿早餐的時間里,他順手打開了電視。電視裡頭聲線溫和的主持人正播送著早間新/聞:
“日前我/國/科/學/院發佈最新研究成果,利用骨骼和皮膚殘留的基/因的複製人,存/活時間由之前的半天延長至一日。同時科/學/院對時空軌跡做出了新的解釋,時空軌跡儲存著大量信息,但其中是否記錄著克/隆/人原/體的記憶至今仍不能下定論。目前這一成果在社/會引起極大反/響……”
“啪!”電視被你關掉了,你轉過身正對上他愕然的臉:
“小哥你怎麼了?”
“……吃早餐。”你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得倉促地轉移話題。
遇到不可解決的問題時,你終於也學會了逃避。
幸好他也不再追問,看了看你端出來的早餐,吃驚地“咦”了一聲:“小哥,這是你泡的咖啡?”
說著雙手端起咖啡聞了聞氣味:“拿鐵……?”
“嗯。”你回答得淡定,其實心裡不知何時已經敲起了小鼓。你知道自己的手藝實在稱不上好。雖然能吃。從前做過幾次卻總是被吳邪一臉嫌棄地吃完然後說:
“得了,小哥,這種事兒還是交給吳大廚我吧!讓你嘗嘗什麽才是真正的江浙菜!”
“挺不錯的啊”他小小抿了一口,笑得眉眼彎彎。
你這才微微放鬆有些僵直的脊背,示意他桌上還放著的包子:“趁熱。”
他吃東西的速度不快,甚至是慢條斯理的。而當他把桌上的早餐吃完的時候,天色還早。你看著他低著頭認真地想了想,端起喝完的咖啡杯走到你身邊:
“小哥,我教你做現磨咖啡吧。”
有輕微的挫敗感湧上心頭,你頓了頓,還是跟著他走進廚房。
洗乾淨水壺和杯子,拿出咖啡豆,倒進咖啡機里磨成粉。他的手輕輕搭在流理台上,骨節分明,皮膚下的青色血管隱隱約約。咖啡粉被小心地倒到濾紙上,他左右搖晃著杯子,使咖啡粉能夠均勻地分佈在濾紙上。他的神情十分專注,仿佛手中不是咖啡粉,而是價值連城的明器。你的腦海中有一個想法一瞬而過——比起一杯需要耐心和精力炮製的現磨咖啡,自己也許更擅長為他取回價值連城的明器。
……當然,前提是他需要。
事實上他不需要。他需要的只是普通平日,安穩人生。
胸腔的某個地方隱隱作痛,你努力將這種軟弱的感情按壓回心底,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看著他的動作。
泡一杯咖啡用不了多長時間,他捧著泡好的咖啡問你:“記得了麽?”的時候,你毫不遲疑地點頭。不記得也無所謂,反正你不會再做。
他把咖啡遞給你,解釋自己早餐吃的有點飽,實在是喝不下。咖啡香夾糅在溫熱的霧氣里蒸騰而上,溫柔了他的眼神。
你安靜接過,看著他走到廚房的窗邊,那兒正對著外面的街道。他的瞳孔有一瞬放大,迷茫地看著外面鋼筋鐵骨的高樓大廈,問你:
“我好像有點糊塗了……小哥,我們家附近什麼時候多的這些高樓?”
你不回答。他也無暇在意,發問卻未停:
“不對……小哥,這是哪一天?”
“這是……今天。”你從他身後環抱住他,緊緊地。
他好像還想問些什麽,被你扳過臉親了上去,頓時消了音。
這一天與過去的很多很多天就沒有不同。除了你拒絕了他出去走走的提議。故意無視他不解的神情,你握緊他的手:
“今天這麼空閒的話,練字吧。”
換來他疑惑的一瞥。但他還是拿出了筆墨和紙張,又搬了兩張凳子在書桌前。“啊……”他困擾地歎氣,手中蘸了墨的紫毫久久不能落下:
“寫些什麽呢?”
你坐在一旁,專注于他的每一個神情:“隨意。”
“那就不練字了,隨便畫幅水墨畫吧。”他翹起嘴角愉悅地笑,“我從來沒跟你說過我還會國畫吧,小哥。想當年我也是練過國畫的。只是後來考建築的時候全副精力都放素描上去了,國畫反倒落下了。”
他的笑意里帶著深厚的懷念。手中的筆被緩慢落下,在宣紙上遊移。
墨色的山水在雪白的紙上逐漸成型,依稀是長白山的模樣。
你認真地看他作畫,好像要把每個筆劃轉折都刻到心裡去一樣。
[憑君處處問白頭,流盡年光去。]
在畫面的右下角添上一句詩,一副畫才算真正的大功告成。
他放下筆,笑得得意地發問:
“怎樣?”
你看得好笑,有意逗他,便不做聲。眼看著他眼底的小火苗從一開始的旺盛變得將滅不滅,你才緩慢而清晰地回答:
“上回你很喜歡但是閒置了的那個畫框呢?裱起來吧。”
“小哥你…!逗我就這麼好玩兒么?”他有些哭笑不得。
一天就在畫畫和裱畫裡頭慢慢地劃過去。黃昏的時候你狀似無意地把他早上拉開的窗簾重新拉下,琥珀色的陽光透過未完全拉緊的縫隙透進來,在他的臉上打下明暗的光影。
你恍惚了一下,轉瞬回過神來,却只能把他的手握的更緊。他被你這一舉動多少打擾了手頭的工作,用帶了些埋怨的眼神示意你放開。
你今天第二次無視他的神情。當然,是有意的。
晚餐是他主的勺,做得格外豐盛。東坡肉,西湖醋魚,龍井蝦仁……各色菜肴擺了滿滿一桌。他遞給你一雙筷子:
“吃吧,小哥。”
你點頭,夾起一筷子醋魚放到他碗裡。
他大概永遠不會知道這頓飯對你的意義。猶如人生完滿的句點,沒有一絲一毫的遺憾。就像那年你來杭州找他告別,他在樓外樓請你的那頓飯一樣。你也曾同樣以為那是終點。可這回,是一點迴旋的餘地都不會有了。
夜幕的降臨來得比你想像中的要快。他坐在你身邊,整個人窩在沙發上,懶洋洋地打著哈欠。電視里正放著無聊的電視劇,男男女女吵成一團。他伸長了手抓過茶几上的遙控器,調低了音量:
“小哥,我很困,先回去睡了。”
你下意識地拽緊了他的袖口:“我陪你。”聲音波瀾不驚。
你關了電視,牽著他的手一步步往臥室走去。走廊里的聲控燈隨著腳步聲的臨近一盞連著一盞的點亮。為你們照亮腳下的路。你側著頭看著身邊人帶著深深困倦的臉,幸福感和惶恐悲傷同時襲上心頭。
你從來沒有一次如今天般多愁善感。
這是第一次,也必定是最後一次。
他翻身上床,為自己蓋好被子,朝你歉意地笑。他今天似乎笑得特別的多:
“抱歉,小哥。我這麼早就睡了。”
“沒什麼。我也要睡了。”
“不用,”他任你拉著他的手,眼睛半合半睜:
“小哥要是還不困的話,就在客廳再看會兒電視吧。”
“……”你想你不需要回答,他總能從你的眼神里看出你的回答。這是默契,換言之,是心有靈犀。
他妥協了:
“好吧。小哥。”
伸手拍拍剩下的半邊床,他繼續眉眼彎彎:“一起睡。”
躺下來,從他身後環住他的那一刻,你想到很多——
那個穿著白大褂的研究人員接過你手中的髮絲:“複製人的生命只有一天。”
“他們在當天晚上入睡后,就會再次死去。”“他們一旦進入無意識狀態,他們的存在就消失在黑暗中。”
“一個人的時空軌跡使用過了,就不能再被使用。就算我們把你的愛人帶回來,他也只能活一天,然後你再也見不到他。”
“他會永遠消失。”
你聽見耳邊響起他的聲音,低聲溫和地向你道晚安:
“晚安,小哥。……我愛你。”
“我也愛你。”
你用力抱住他,極力克制自己不要顫抖。
一滴眼淚緩慢地沒入柔軟的枕頭里。
這是……
你一直等待的永恆時刻。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