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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茉莉 ...

  •   那两情依依的日子,持续到第二年春末。凝朱渐渐不知如何是好,他则日渐沉迷。事情向着凝朱所不希望的方向发展,她觉得自己渐渐变成洛九香的影子。复琅是心中很清醒的人,他这样做,无非含笑饮苦酒,借着那一点点微薄的醉意,做一场疼痛的旧梦。凝朱能够觉察。

      繁星璀璨的夜里,他备了酒,邀她花前对饮。他说要和她一起等着听花开的声音。
      凝朱心里心里不安,面上却努力做无事模样。
      晚风窸窣,偶尔从她耳畔跃过。半晌复琅问她:“你听到了吗?”凝朱“啊”了一声,才发觉那花已开了。她歉然摇头道:“怕是臣妾没有这个福分呢。”
      他执了她手放在自己心口,抬了眼柔声问她:“现在呢,你听到了吗?”
      她触到他的心跳,抬头是他眼中迷醉的情意,眼见他几乎要吻上她眉心。

      “皇上,凝朱毕竟不是婉姐姐。”她抽回手来,眉目低垂,一绺鬓发顺着脸颊滑下,衬得神情有几分憔悴。
      复琅悬空了的手微微一滞,旋即道:“怎么没来由地说这种傻话,我自然知道你不是她。”
      凝朱敛了衣衫,直直跪在他面前,斩钉截铁道:“臣妾是顾凝朱,臣妾不是婉姐姐,也请皇上不要把臣妾当成婉姐姐的影子。”那双温和的眼睛里,突然萌生的决绝神色像寒夜星光,他之前从未见过。
      “先起来。”他把手伸向她。
      凝朱抬了抬手又放下,闭上双眼不去看他的复杂神情,声音轻而寒凉,如同秋日的醴泉:“不要……不要再自欺欺人了。婉姐姐走了,臣妾知道皇上心里难过,臣妾虽然微不足道,可也愿意分担皇上的痛苦。但不是这样。
      “臣妾若是想顺着皇上的心意,去扮作婉姐姐的样子,大概总有六七分像的。若是那样做了,会得到怎样的宠幸,臣妾也知道。但是不可以,臣妾要真的那么做了,不但不能抚平皇上心里的伤口,还会让它越来越深,那不是臣妾想看到的。臣妾宁可被关到闭幽馆,此生再见不到皇上,也不愿看皇上这样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将臣妾看做婉姐姐的影子,然后强颜欢笑。”她睁开眼睛,抬头看定他,正对上他惊痛的目光。她微微蹙眉,唇边却勾起一抹淡淡的无奈笑意,“臣妾的话说完了,听凭皇上处置。”而后俯下身子,端端正正地一叩头。

      明月高悬,寒星闪耀。
      微风浮动,花影飘摇。

      “起来,”复琅托她起身,“地上凉,别总是跪着。”语气中虽然也是亲近的,却没有先前的亲昵了。
      她小心答:“谢皇上。”
      “凝朱,陪朕走走吧。”他显得有些疲惫、有些脆弱,眼中倏然布满了她所不熟悉的哀伤。
      她答应,陪在他身边,在月光下的石子路上彷徨,终于还是走向了那个地方。
      那是关雎宫,门口的楹联已经换了。“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还未下笔已有三分落寞,由他写来,更觉不胜凄楚。十四个字,是他的伤心,也是她的。

      凝朱永远忘不了之后发生的事情。
      那是复琅第一次在她面前展露情绪。撕心裂肺的喊声,口中不时呕出的鲜血,还有空气中迫得她无法呼吸的压抑。他浅碧色的眼睛如同易碎的琉璃,在摇曳烛火的映衬下,有种让人心碎的好看。凝朱从旁看着,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眼中满满的泪不停溢出来,却连上前一步扶他都不敢。
      她一直知道,洛九香在他心里无可替代,却从来不曾想到,她居然重到了这般田地。终于晓得他之前有过怎样的压抑,终于可以见他褪去伪装的样子,凝朱担心他,可也有些为他高兴。若是把这感情长久闷在心里,只怕金石亦碎,何况他那么虚弱的身子呢。然而他的身子,又究竟经得起几次这样山呼海啸般的释放?
      待他稍平静一些之后,凝朱终于敢走过去握住他的手,掏出手帕拭去他嘴角的血迹。复琅挣扎着站起来,目光不知落在何处,那声音却很是平静和真实:“你说得对,朕不该希望有人能替代她,因为她在朕的心里,是谁都比不了的。朕也不该选了你来做她的影子。朕都想明白了,再不会像以前那样了。”他看着她,眉头舒展开来,眼角有温柔的弧度,面色苍白,精神却还好。
      凝朱于是也有些宽慰,含泪笑道:“皇上这样说,凝朱心里便再安慰没有了。婉姐姐她还会回来的,臣妾愿意陪皇上一起等着。”
      复琅轻轻搂住她的肩膀,歉然道:“这些日子苦了你了。”
      “若皇上的心结不能打开,那对凝朱来说,才是真的苦。”她眼中忧色被他看到。
      复琅默了默,松开她,柔声道:“想去传太医就去吧。现在朕自己也不清楚还能撑多久。不过别在这儿,回上阳宫去。”

      在那之后,复琅几乎病了整整一个夏天。太医院的药不知道喝了多少,可总是不见好。最虚弱的时候,他倚在床头,连提笔都不能,却还是硬撑着看完折子,让凝朱或纯仪代笔批复。天下为重,凝朱亦懂得。纯仪那般刚毅的性情,安抚众人,甚至平衡朝局,都不在话下。虽然是方玉蕊有孕才让她暂代这些事情,但毋庸置疑的是,纯仪的光华已经远远盖过方玉蕊了。凝朱心中想着,锦云夫人这样的才华,内相也做得呢,钦敬之余,也为复琅有些安慰。
      夏末秋初,镇南侯起兵谋反。消息传到京城那天夜里,复琅长久无眠,次日早朝之后又和将军们商议良久,末了找了几个心腹吩咐了些事情下去。军国大事,本非凝朱可以参与,近来复琅身体好些,也不再让她帮着批折子,她对全情一无所知,隐隐觉得复琅有些心事,却不好去追问。
      直至有一天夜里他只带了小安子出去,到夜深才回。凝朱次日听到消息,让手底下人去打听,竟得了一个消息:复琅放走了盛萱儿。她心里忽然觉得轻快了。他若以盛萱儿为要挟,或者干脆杀了她,也就不像是凝朱心中所熟知的那个复琅了。
      至于战局,明里败退,复琅却并不如何着急。凝朱看他那胸有成竹的模样,心中便也安宁下来。她相信他。
      后来在沚县,镇南侯一败涂地。唯一的始料未及,便是盛萱儿阵前自刎。他送她自由身,未料她还他以鲜血。兵士们将她收殓,马革裹尸,是疆场最高的荣誉。
      消息传到青台,方玉蕊受惊小产。上阳宫离坤宁宫最近,凝朱闻讯就赶往坤宁宫守着。是时复琅正在城外劳军,纯仪的父亲是这次平乱的功臣,故而也随了同去。凝朱一面让人去请太医,一面派了飞骑往城外报信,只盼着母子平安最好。
      接了信,纯仪匆匆赶回,而复琅还不能抽身。
      在青台的凝朱并不知道这些。她不顾忌讳,进了玉蕊的产房,握了她的手,始终鼓励劝慰。玉蕊生下那孩子,脸色已极是苍白,绕是凝朱不懂医道,也觉得不妙。玉蕊眷眷地看着孩子,向凝朱絮絮道:“我怕是不行了,以后…以后请你…请你…一定要保护我的孩子…纯仪…纯仪…她会是个好皇后……有你们在,我也就放心了……”
      纯仪此时赶到,从太医那儿听说了不好,进来握着玉蕊的手,迭声道:“姐姐放心,以后我将这孩子当自己亲生的一般看待。姐姐一定再多撑一会儿,皇上他就在路上了。”
      玉蕊腮边滑下两行清泪,勉力道:“我怕是…等不到了……纯仪,我处处比不得你,平白…平白做了…这么多年的皇后,我心里……心里总觉得对不住你。你原谅我……”
      纯仪忙道:“姐姐怎么说这样的话?皇上他这就到了,姐姐你要等着他,不然皇上该有多难过啊!姐姐,姐姐!姐姐——”
      凝朱也泣不成声,方玉蕊的脉搏已经不再跳动。

      那是她第一次这样近的看到死亡。
      方玉蕊的面容一如熟睡,却不会再醒来。昨日还与她说话的人,今日便魂归彼岸了。乳娘怀中刚刚出世的小公主哭得响亮,纯仪起身抱了她哄着。生死界限这样模糊,又这样分明。凝朱觉得无可是从,恍恍惚惚,倒像是自己也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之后她看到他终于回来,坐在床边对着方玉蕊的遗容默然良久。这么多年,即便他不如何爱她,对她也是有感念的。凝朱恍惚觉得,自己的一生走到最后,可能也是这般模样,然而她不敢再多想。

      复琅追封盛萱儿为烈贵嫔,很多年后又追封到妃。举国欢庆之时,盛萱儿和方玉蕊的葬礼都只能从简。复琅也觉有愧,可没有办法。
      永和十年,穆纯仪立后。
      他不再选秀,好不容易挑上来的章柳意,在他眼前也只是平平掠过。有些情意,他在心里默默封存,留待她去打开。凝朱心中能料想到这样的结果,便不强求,任他一身孑然,她守在不远处陪伴。

      复琅并非不知道凝朱的好。她的安宁,她的娴雅,她的风度翩然,也都印在他心里。
      九香走后,起初只觉得凝朱像她,后来生病的时候,凝朱不远不近的样子,则让他开始觉出些什么。她总是压抑着自己内心的不安,面上做出笑颜,心里却怕是在哭泣。复琅看着她,就好像看着九香身子不好时候的自己。凝朱的情意,他自此才完全了然。
      于是他待她日厚。九香的两个孩子由她抚养,他亦放心。

      永和十一年三月,凝朱终于也将做母亲。这样说似乎又不确切,她已做了静宜和昭宁的母亲近三年。
      她没有想到复琅会那样高兴,不等孩子出世就封了她做夫人,成日得了空便来找她说话。先前妃嫔有孕,除去洛九香,都不曾有过他这般看重。他不在的时候,凝朱抚着自己微隆的小腹,想着腹中是他的孩子,心中就是说不出的幸福。
      生下那孩子的时候,复琅不顾忌讳,在她身边陪她。他眼中关切,出于担忧,也是含了满满的珍惜。他握着她的手,温暖地,驱散她身上所有寒冷。
      之后迁居咏絮宫,他为她又写了楹联,“枕上诗篇闲处好,此心安处是吾乡。”拼句,看着是恬淡的相守。此心安处是吾乡,凝朱长久地看着这七个字,觉得再没有什么,比成为他心中一处故乡更完满的了。

      往后的日子就这样过去,岁月流转,昼夜回环,他身体渐渐不好,有时候一病就是十天半月。凝朱照料他,常是衣不解带。他不忍她辛苦,总是劝:“老毛病了,你也知道,不会怎样的。你别总守着我,当心自己熬出病来。”
      凝朱道:“我不会有事的,你放心。”便依然故我。
      他便故作轻松:“都是做母亲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孩子似的,这么倔强的脾气。”
      “还不是一样的?现在前朝的事也不多,你何苦每日还看那么多折子?要是少操心些,也病得少些吧。”她担忧地劝他。
      他笑:“你倒数落起我来了。旁的事就罢了,这件却不能依你。”
      她寂然一笑:“江山为重,我心里是清楚的。”

      便是这样,春日里她陪他看新草青,夏日里她陪他赏莲花开,哪怕凄风苦雨夜里,她也为他亮着一室温柔灯光。复琅有事常找她倾诉,她不插话,静静听着他说完,不时替他斟一杯清茶。
      何必神仙眷侣,岂需举案齐眉?有些日子,这样平平淡淡地渡过就是极好。那些风华潋滟是旁人求不得的荣耀,她却不看重。初秋午后,若得与他看红叶,饮温酒,即便不言不语,也是再欣悦没有。她从前也并非十分寡淡的性子,这些年却是愈发安静了。
      复琅也是这时候才全然懂得了凝朱的好,如同发现一块失落多年的美玉,他对她愈发爱护。心里清楚,若九香还在身边,他眼中未必有她;然而即便九香仍在,她未必及得上她。
      只是有些事情,非他所能勉强,便也不容假设。
      他带了心意,希望护佑她安好。时光的河太漫长,她一个人渡过了那么多,他不忍心她再辛苦。愈久愈明白,会有些人如惊鸿照影,让光阴为她有了蕴藉的色泽;也会有些人始终守在那儿,如年年新绿的春波,把枯寂变成生机。前者如九香,后者如凝朱。

      脉脉相守,其实不必有怎样的描述。时光如水绵延,古井无波。
      直至永和二十一年,不需太医说什么,他已经知道,自己或许看不到明年的杏花春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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