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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你在吗 我在 ...

  •   援边的条件确实苦。可她也真的在这里,一点点把自己重新过起来了。

      而滨海那边,有个人留在原地,不再和母亲多说一句话,却也不再喊她回头。

      云南的雨季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

      尹明扬到的第二个月,山里一连下了半个月的雨。白天病房走廊湿得发潮,夜里值班室的窗户一开,连床单都带着湿凉的水气。

      她起初不习惯,周禾笑她:“再待两个月你就知道了,这鬼天气最锻炼人,衣服不干也得穿,夜里再困也得往急诊跑。”

      尹明扬听着,低头把刚抢救完用过的器械登记好,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肩:“那你们平时怎么熬?”

      “怎么熬?”周禾一边啃面包一边说,“一边骂天,一边干活。忙起来谁还顾得上难受。”

      她说得对。忙起来,很多情绪都会被挤到看不见的角落里。

      尹明扬来这边不过一个月,已经把急诊、心内和普通病区的很多流程摸了个七七八八。她不只是做护理,也开始被拉着帮忙梳理分诊流程、带年轻护士、补护理文书里的漏洞。总院那套更细、更稳、更讲究衔接的做法,在这里不是照搬就能用,她得一边观察,一边改,一边想办法让本地同事能用上。

      她忙,却也慢慢忙出了成就感。

      那天夜里,雨下得很急。

      云南的雨不像沿海那样绵长,是一阵一阵地砸下来,打在铁皮顶上,声音大得像在敲什么东西。

      尹明扬是被拍门声吵醒的。

      “急诊——车祸,三人,重伤!”
      她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

      衣服来不及换整齐,头发随便一扎,人就冲了出去。走廊是露天的,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她踩着湿滑的地面一路跑到急诊室,鞋底打滑了一下,险些摔倒。

      “心电监护接上了吗?”
      “血压多少?”
      急诊室里乱成一片。

      送来的患者里有个中年男人,胸口受压,呼吸急促,脸色发灰。值班医生一边判断一边喊人,小护士手忙脚乱地找设备。

      “导联快接——”
      她动作很快。

      擦拭、定位、贴片、接线——一套流程像早就刻在肌肉里。她低头看了一眼监护仪,心率偏快,血压偏低。

      “ST段抬高,考虑急性心梗。”她抬头直接报。

      值班医生点头:“开绿色通道,联系导管室。”
      她迅速应声,可是脑子里一瞬间闪过一个很熟悉的画面。是她和郑屹凯一起合作的第一例抢救。

      后面的工作几乎是凭本能在做。所有的操作都太熟了,熟到几乎不需要思考。

      她当然知道,这是自己休息时候苦练操作的成果。

      可她也清楚,很多工作上的小细节,是和他一点点打磨出来的。

      等一切稳定下来,天已经快亮了。雨已经停了,山里的天透出一点灰白。

      尹明扬站在走廊尽头,靠在墙边,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刚才那场抢救,是因为那一瞬间,她忽然发现,她很多习惯,已经是他的了。

      而她竟然一直在假装,这些东西可以被割裂。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觉得有点空。

      周禾从后面走过来,递给她一杯温开水:“我就说吧,这里的心内科超级忙。行了,快回去休息一会儿吧,”

      她接过水杯,声音有点哑:“谢谢。”
      尹明扬仰头喝了一口,却没立刻咽下去。喉咙堵得厉害。

      虽然累了一整晚,可她没睡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手机就放在枕边。她看了很多次,又把屏幕按灭。
      她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也知道自己不该做什么。
      下午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到了傍晚,她终于又把手机拿在手里。

      绿色软件的通讯录里,他的名字还在最上面。
      她看了很久。手指点开,又退出来。再点开。

      对话框停在他们最后一次聊天,还是郑屹凯问她晚上下班以后要不要一起回去。她只回了一个“好。”

      她忽然有点想笑,然后眼眶就红了。

      她打了一行字。删掉。
      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她只删剩三个字:【你在吗】

      尹明扬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又像是在给自己一个借口。

      然后,她点了发送。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她的心跳忽然乱了。
      像是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没敢再看。

      另一边,郑屹凯刚结束一个会诊。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本来没打算立刻看。
      可不知道为什么,还是下意识掏了出来。

      屏幕亮起,那三个字,就那样跳在了屏幕上:

      【你在吗】

      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定住了。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都暗下去,他又重新点亮,确认不是幻觉。

      他想立刻回电过去。
      想问她怎么了,想问她是不是不舒服,想问她有没有好好吃饭,想问她那边天气怎么样,想问她……是不是想他了。

      可所有这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全都被他按了下去。

      最后,他只回了一个字——【在】

      手机那头,尹明扬几乎是在消息弹出来的第一时间,就看见了。

      她盯着那个“在”字,心口忽然一紧。
      太简单了。简单到,她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本来准备了很多话,可现在,全都说不出来。
      她盯着屏幕,过了很久,她才又打了一行字:【昨晚又抢救了一个病人】

      发出去。她才意识到,这句话其实没有意义。
      像是在找话说。

      郑屹凯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已经走到办公室门口。
      他停住脚,手指紧了一下。

      他当然看得懂。
      她不是在汇报工作。
      她是在告诉他——她想起他了。

      他靠在门边,没有立刻回。
      他在等。
      等自己那一瞬间的冲动过去。
      等那些想问的话,全都沉下去。
      等自己恢复到那个“不会给她压力”的位置。

      过了大概十几秒,他才回
      【注意休息】

      这四个字发出去,他自己都笑了一下。
      苦的。

      手机那头,尹明扬看到这句话,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当然知道,这不是他真正想说的话。
      可他偏偏只说这个。

      她忽然有点难受。不是因为冷淡,是因为她太清楚,这种克制,是他在想着她。

      她又发了一句。
      【这边条件不太好】
      发完,她盯着屏幕。
      像是在等什么。

      这一次,郑屹凯没有秒回,他看着那行字,手指一点点收紧。

      他想问——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想说——回来。
      想说——我去找你。

      可最后,他只是低头,在键盘上慢慢打字。
      删掉。
      再打。
      再删。

      最后留下
      【我又给你寄了点东西,应该这两天能到】

      这句话发出去的时候,他整个人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空了一点。

      尹明扬看着这条消息,忽然就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她什么都没再说,只是回了一句
      【好】

      对话就这样停住了。
      没有多一句。
      没有问候。
      没有挽留。
      可那天晚上,两个人都没再睡好。

      夜很深的时候,郑屹凯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灯没开。
      手机还停在那段对话上。
      他盯着她最后那句“好”,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手机扣在桌上。
      低声说了一句。
      “我在。”

      而云南那边。
      尹明扬把手机放在枕边。
      闭上眼的时候,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那一个字。
      【在】
      她忽然觉得。
      也许,她不是一个人。

      他几乎把所有多出来的情绪都用在了工作上。

      总院心内这两年本来就在做胸痛中心优化和急危重症流程升级,他原本就是住院总,手里病人多,夜班也多。尹明扬走后,他像是更不愿让自己闲下来,只要有会诊、有重症、有急诊联动,他几乎都顶在前面。

      科里最开始还觉得他只是失恋后状态不好,过一阵就会缓。可时间久了,大家慢慢发现,郑屹凯不是在消耗自己,他是在把自己往更硬的一条线上磨。

      以前的他,温和、细致、能力强。
      现在的他,还是温和,还是细致,还有了一点不明显的退让感。

      年中有次院内联席会,急诊和心内对某个胸痛病人分流责任起了争执,几个科室主任说得来来回回,谁都不肯让。郑屹凯把病例往前一推,平静地把节点和流程一条条拆开,最后落下一句:“责任可以划,命没有办法重来。流程要改的是哪里,现在就定。”

      那天会议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连向来挑剔的院长都多看了他一眼。

      后来院里做区域胸痛协作项目,滨海这边需要一个能下沉做标准化培训、又有一线实战经验的心内科骨干。项目最开始只是内部摸底,谁也没把它和云南那边真正连起来。直到总结会后,院办正式发了通知——总院拟与云南援建医院共建区域胸痛救治中心,计划选派一名心内科核心医生驻点三个月,协助搭建流程与培训体系。

      通知下来的那一刻,郑屹凯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窗外阳光很浅,照在桌面上,像一层薄得几乎抓不住的光。他看着那份通知,指尖在纸张边缘停了许久,才慢慢压下去。

      同办公室的同事瞥了一眼,随口说:“这项目你最合适吧?之前几个流程和培训方案,不都是你在牵头?”

      另一人也接话:“是啊,去那边三个月,回来履历上好看得很。不过山里条件苦,家里要是有事的人,估计也不愿去。”

      郑屹凯没说话。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合适。
      也不是不知道,这个项目对他的职业线意味着什么。

      从业务角度看,他的确是最应该去的人。
      从私人角度看,那是尹明扬在的地方。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原因分得很清楚。
      正因为清楚,他才没有第一时间递申请。

      那天晚上回到家,屋里依旧很安静。餐桌边的椅子少了一把人坐,厨房里也没有人会在他回家时探头问一句“今天怎么这么晚”。郑屹凯把外套挂好,走到阳台边站了一会儿,楼下是小区里零星亮起的灯,安静得几乎让人耳鸣。

      他知道自己想去。
      可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只是因为“她在那边”,就把这件事变成一场带着私心的追逐。
      于是他忍了一夜,第二天早会结束后,还是把申请表领了回来。

      这一次,他不是冲动。
      他把自己的业务能力、项目经验、流程方案和驻点计划,一条条写得清清楚楚,像在证明一件事——就算没有尹明扬,这个位置,他也够得上。

      申请递上去之后,消息并没有立刻落地。
      但桑清漪很快知道了。

      那天下午,郑屹凯刚从导管室出来,手机上就跳出一条内线消息,让他去一趟副院长办公室。
      他站在洗手池边把手上的消毒液冲净,盯着镜子里自己有些发白的脸看了两秒,才抽了张纸巾擦手,转身出发。

      副院长办公室还是老样子。
      窗帘半拉着,桌上摆着几份刚签过字的文件,桑清漪坐在窗边,听见门响才抬起头。

      她看了他一眼,没让座,也没寒暄,开口第一句就是:“云南项目,是你申请的?”
      郑屹凯站在桌前,声音平平:“是。”

      桑清漪把手里的钢笔放下,神情看不出喜怒:“你倒是很会给我找麻烦。”

      “这是院里的项目,不是麻烦。”

      “不是麻烦?”她笑了一下,那笑意却凉得很,“郑屹凯,你是真把我当傻子,还是把你自己当傻子?你申请去云南,是为了项目,还是为了谁?”

      他沉默了两秒,抬眼看她:“两者不冲突。”
      这句话一出口,桑清漪眼神就冷了。

      她盯着他,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自己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半晌,她才慢慢开口:“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阶段,最该做的是留在滨海,把晋升、资历、核心病例全抓在手里?你去那边三个月,回来项目名头是好看,可真正在这里的机会,是会从你手里滑出去的。”

      郑屹凯没说话。
      桑清漪继续道:“还是说,在你心里,一个尹明扬,比你自己的前途更重要?”

      “不是一个人比前途重要。”郑屹凯终于开口,声音很稳,“是这个项目本来就需要人去,我也确实适合。”

      “你适合?”桑清漪眼里那点讥讽更重,“适合的人多了去了,不差你一个。”
      “那就按能力选。”他说。

      这句话说出口,办公室里空气都像静了一下。

      桑清漪看着他,慢慢笑了:“你现在倒很会说。按能力选?那我也可以告诉你,按综合考量,你现在不适合离院外派。”

      郑屹凯盯着她,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这是您的意思,还是院里的意思?”

      桑清漪没立刻回答。
      她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我的意思,就是院里的意思。”

      郑屹凯指尖微微收紧。
      他其实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幕,可真站到这里,还是觉得心口发冷。

      桑清漪永远是这样。
      她不需要大声,也不需要失态,只要轻描淡写一句“我的意思”,就足够把很多路都堵死。

      可这一次,郑屹凯没有退。

      他看着她,慢慢开口:“那如果院里做公开评估,您敢不敢把我的申请放进去,跟其他人一起比?”
      桑清漪眼神倏地一变:“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他声音不高,却很清楚,“流程方案、病例经验、培训记录、区域胸痛项目的筹备资料,谁更合适,就让谁去。您如果觉得我不够,就把评审摊开给大家看。”
      “郑屹凯。”桑清漪语气骤沉,“你这是在逼我?”

      “我是在争取我该争取的东西。”
      这句话一出,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
      从前的他不会这样说。

      从前的他更擅长沉默、退让、自己把情绪吞掉。可很多事情,早就不是从前那个“认了算了”的阶段了。

      桑清漪盯着他,半晌,忽然冷笑了一声:“说到底,还不是因为她。”

      郑屹凯没有否认。
      “对。”他说,“也因为她。”

      桑清漪看着他,像是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个从小到大几乎从未正面违逆过自己的儿子,已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长成了另外一个样子。
      她沉默了很久,才一字一句地道:“我不会让你去。”

      郑屹凯也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那我就申请走正常评审流程。”

      说完,他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桑清漪压得极低的一句:“你出了这个门,就别怪我以后不再替你铺路。”
      郑屹凯脚步停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门关上的那一刻,办公室里只剩下钢笔滚落桌面的轻响。

      之后几天,项目评审果然走了公开流程。

      原本不少人都以为,这种外派项目最后还是高层一句话的事,没想到院里这次竟真把几位候选人的方案、病例经验和培训履历都摆上了桌。心内科内部先开小会,再到院办评审,流程走得比谁都正。

      郑屹凯没有去活动关系,也没有再去找桑清漪。
      他只是把自己这一年的所有材料整理得清清楚楚。

      急危重症会诊记录、胸痛绿色通道改进建议、基层培训计划、既往参与区域协作的实际案例,甚至连外派三个月的阶段目标和回院后的成果转化方案,他都写得很细。

      科里几个平时不怎么夸人的主任看完方案,都沉默了。
      最后还是最挑剔的那位老主任先开了口:“这项目给别人是履历,给他是真能落地。”

      一句话,等于定了基调。
      结果下来那天,院内通知发得很简短。

      ——区域胸痛救治中心云南项目驻点人选:心内科,郑屹凯。

      通知发出来的时候,郑屹凯正在看一份新入院病人的检查结果。
      李博先叫了一声:“成了!”

      他抬起头,看见屏幕上自己的名字,沉默了两秒,才轻轻“嗯”了一声。
      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刻压在胸口的某个地方,终于缓缓松了一点。

      晚上回到家,他站在玄关处,低头换鞋,屋里依旧很安静。
      可这一次,安静里不再只是空,还多了一点终于能够往前走的实感。

      他没有第一时间告诉尹明扬。
      可想了想,还是在深夜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那边已经很晚了,她大概刚值完班,隔了十几分钟才回。
      【还没睡】

      郑屹凯站在阳台上,夜风从窗缝里透进来,吹得他指尖有点凉。
      他低头打字。
      【没有】

      停了几秒,他又发了一句。
      【云南项目定下来了】

      那边安静了很久。
      久到他几乎以为她不会再回。
      然后屏幕亮了一下。
      【你要来】

      就三个字。
      可郑屹凯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胸口忽然有点发热。

      他回。
      【嗯】
      【凭实力申请上的】

      过了几秒,那边发来一个表情,一个小小的点头。
      紧接着又是一句。

      【那你记得多带点防晒,这边紫外线太强了】

      郑屹凯看着那行字,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这一年里,他们说过很多克制的话。

      “收到了。”

      “辛苦了。”

      “早点睡。”

      “别逞强。”

      可这一句“多带点防晒”,还是让他胸口某一处安静地软了下去。

      像很久很久以前,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她会在下雨天提醒他带伞,会在他值班前问一句“吃了吗”。

      很多话变了。
      很多话也没变。

      郑屹凯低头回她。

      【好】

      【姐姐,等我过去】

      这次,那边没有立刻回复。
      可他知道,她看见了。

      而云南那边,尹明扬站在值班室窗边,手机屏幕照到眼角微微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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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缓慢更新中,不烂尾,可以养肥了看的。 保底周更一章,flag是周更两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