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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章 我望着殿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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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王带领一群侍卫冒着仲夏滚滚雷雨漏液追进寒山寺时,我正跪在灯火通明的大殿上,面朝佛像执珠诵经。
他便一愣,“娘娘何以深夜不眠拜佛诵经,如此心诚?”
“为天下苍生祈福啊。”我顺口便道。
吴王大为感动,“娘娘心怀天下,大慈大悲,实为我大弘天下万民之福。”
我埋头对佛祖三叩首,这才放下念珠起身。
吴王解下斗笠蓑衣,重现一身蟒袍金冠,挥袖示意一干人等全部退出殿外,随在我身后缓步而行,“娘娘诚心礼佛固然感天动地,只为何不通知本王随驾护航,孤身一人恐不安全。”
在殿侧的四方木桌旁坐下,闻复上来斟好茶,我挥了挥手叫他退下,带上门。
“哀家此番是想与吴王话别。”我喝了一口茶,直言不讳。
“不知娘娘要去往何处?”他十分蛋定。
“哀家已看破红尘,决意出家,从此世外人,不必问归处。”我对答如流。
他大惊三呼:“不可——”
“哀家意已决,吴王不必再劝。”我抬手打断他。幽幽凝视案上青灯半晌,我叹了口气,一时悲上心头,“想先帝驾崩时,哀家尘缘便已了,本当追随先帝而去,奈何……家有高堂实不忍二老白头人送黑发人。苟且人世这些年来,哀家十分思念先帝,纵我与他阴阳相隔,亦盼此生青灯古佛,为他诵经超度多积阴德。”
吴王面皮抽搐,“娘娘与先帝……实为鹣鲽情深,感人肺腑。”
“吴王明白最好。”我欣慰,站起身对他合掌拜礼,“世事无常,施主亦珍重,贫尼就此不送。”
吴王额上青筋直打凸。
“娘娘去意已决,本王原不该再相留,然今,娘娘大约不方便离开。”
忽地一阵寒风疾至,夹带冷雨刮开两扇窗棂哗哗作响,殿内烛火百盏千盏随风摇晃不已,吴王面沉如水自凳上一站而起,肃杀之气骤起。
到底是说到这里来了……
我抽出腰间桃花扇,缓缓展开,摇扇而笑侃侃道:“吴王要儿子,哀家送来了;哀家要正名,吴王办到了;此前你我合作愉快,两厢圆满,本是美事一桩,何必要闹得不欢而散。哀家大可以一走了之,特留待吴王前来话别,是因山水有相逢,为了日后好相见。强扭的瓜不甜,佛家云,无妄想时,一心是一佛国;有妄想时,一心是一地狱。一念成佛,一念成魔,懂得放下,方是得道。”
我这番话说完,门,被推开了。
并不是剧烈推开的那种,缓慢的,一点点被推开。在这潇潇风雨声中,只听得见些微的响动,持续的,仿佛一根细长的丝,刮拉过耳畔,那种声音足以令你全身如被虫附,整个脑子都在痉挛。
我前一刻,还轻摇桃花扇,对吴王一番敦敦教导他放下妄念皈依我佛才是得道,言谈间境界超然于世外心无一丝尘埃,俨然一代佛门大德之气度风采,自我感觉十分良好;
下一刻,回头,顾长桢眉目清冷立于殿前。
我手中扇子就惊得‘啪嗒’跌在大理石地板上,一声脆响。
……
王爷,哀家……被失言了。
……
吴王惊得头发根儿都集体倒竖起来。
那站在顾长桢身侧引路的护卫头领亦一脸僵硬。
大约是吴王从来谈事皆不避顾长桢,甚至是求神拜佛巴不得顾大少爷能赏脸参与,一心想把这个只肯经商不肯问政的儿子往政道上引,一直都是如此,他便一如既往直接迎了人过来,岂料,此番是久走夜路撞见了鬼,在门前听到了某一番不当给人听到的话。
他木着脸道:“属下不知……王爷与娘娘正……探讨佛理。”
吴王哀怨回头瞅哀家,像是在用眼神无声的控诉哀家怎么毫无预警的张口就把这么机密的事也讲出来,以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他硬着头皮搓着手迎上前,“桢儿,这,你为何大半夜的来了?”
顾长桢带着一身水汽临风而立殿前,玉清色的长泡下已是一片水渍。
独坐窗前听风雨。
雨打芭蕉,声声若泣。
这夏雨来得又密又急,不断打下的雨点使得这窗外泣声宛若一曲悲歌幽怨断肠,在天地间回荡不散。
他只远远望着我,双目中一片汹涌澎湃的黑,一如他身后雨幕的浓黑,亦一如这一夜潇潇雨寒。看了两眼,似再多看一眼都无法忍受般,他别开头负手身后淡然而立,“她在哪里?”
吴王回头茫茫然不明所以对我眨巴眼。
我面无表情捡起地上的桃花扇摇了几摇,不动如山。
“闻姝,不要让我问第三遍。”顾长桢如是说,转过脸来,皎白面容泛起无边寒意。
我又扇了几扇,继而一合扇,然后吴王瞪目结舌看着哀家几步踏过去,掀开挡布,使出吃奶的力气自佛像下的香案后拖了个被绑成粽子的大活人出来。
我此前把彩染绑结实了又紧紧以布团封住嘴巴扔在香案下,就是打算最后拖出来吓他吴王一吓。
我不会动她,动了她只怕顾长桢要心疼,我预备给她听点劲爆内容,譬如,我与吴王如何达成协议狼狈为奸诱拐燕王二公子,再当面把她拖出来送给吴王,至于吴王会不会动她,我就左右不了了,但她知道了这个不为人能知的秘密,便是不动她,总会叫人看紧了,往后她也难再使那满肚子的花花肠子又出什么下三滥的招子算计那姓顾的呆子。
岂料……半路杀出个顾呆子,坏了我的全盘计划。
我这番良苦用心,显是要被当做驴肝肺。毫无疑问。
这么大半晚上,他亦风雨无阻雷打无惧的亲自追过来要人,可见得是多么把彩染放在心尖尖上,我还能说讼么呃。
时也,命也。
顾长桢身后,戚仲明执了一把油纸伞为他挡雨,此时急急收了伞大步踏进殿,又扭头示意萧萧过来扶起彩染,两人关切焦急的神情俨然是护卫家人护卫未来主母的神情。
顾长桢站在殿前并未进来,双手依然负在身后,仿佛在压抑着什么,他的身体绷得僵硬,发冠上垂下的发带尚带着水珠,落在肩头微微轻颤,一滚,湮于无踪。
“公子……”彩染一被解开,委屈含泪唤了一声,被萧萧稳稳当当的扶着依然还能打跌,站不稳的样子。
他终是踏进殿来,与我擦肩而过,飞扬的发带若有似无擦过我的面颊,风把最后一丝温度都带走。
他走至她的身前,他与她四目相望,他接过蓑衣为她裹住,他将她打横抱在臂弯中……
之后,一行人头也不回投入漫天雨幕中,匆匆的来了挥一挥衣袖又匆匆的去了不带走一片云彩。
哀家此番……被无视得很彻底。
殿外漆黑的夜空,雨越下越大,风越刮越急,风啸声越来越凄厉……蓦然,一道闷雷炸响,吴王打了个抖,总算回魂了。
显然被儿子吓得不轻的某王爷劫后余生般长长太息,又抹了一把汗,“皇后你这是……”
我望着殿外走入朦朦雨幕里的身影,渐行渐远,望着他一步步毫不留恋决然走出我的生命里……
合扇缓敲掌心,和着风声雨声,潇潇若泣声,笑念:“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因爱故生忧,因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因爱故生忧,因爱故生怖。
我已无忧亦无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