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言江山》皮卡鸠摩空

2、第一章 明珠初生

　　大清乾隆三十九年七月十五，后宫分位第二的庆贵妃陆氏薨，乾隆皇帝悲痛不已，诏令停朝一日，后宫各皇妃皇子皇女皆挂孝举哀。
　　庆贵妃性情温婉，侍帝甚久，但终无所出。妃素与令皇贵妃交厚，并抚育皇十五子永琰，下慈上孝，深为后宫诸人敬重。今仙逝，皇十五子永琰念其幼年抚育之恩，扶灵于前，悲痛万分，景仁宫内披麻戴孝，愁云惨淡。
　　景仁宫中，跪着的众宫女太监一个个呜呜咽咽哭于灵前，还不忘时时瞥一眼皇上，皇贵妃和十五阿哥。乾隆帝如今已年过花甲，幸而平素养生极是讲究，日日进参汤，政事勤勉，骑马射猎一样不曾落下。但见此时，斜身坐于卧榻之侧的圣上，方觉韶华不再——丝丝白发，额上的皱纹，从未如今番这般明显。是啊，皇帝老了，妻，妾，儿子，女儿，皇孙……这些年，随着皇室中越来越多的丧礼，越来越多人永远离开了这座皇城。皇上老了，这几年，不论是朝堂上还是后宫中有多少人开始暗自揣摩这个不争的事实，又有多少故事暗潮汹涌。只是，皇帝仿佛一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然乾隆皇帝何等精明，又何尝不知这些微妙的变化。想自己在这个位置上已经稳坐了三十九年，而又非幼年登极，如今四方称臣，河清海晏，论理，彪炳青史，也够了。不行！朕还没有老，这天下还是朕的天下，这大清还是朕的大清……
　　“皇阿玛，皇阿玛，节哀啊……”十五阿哥永琰一身重孝，扑倒在皇上面前。
　　乾隆抚着十四岁的幼子，表情闪过一瞬的舒缓，但不久眉头又锁了起来。
　　永琰，是个好孩子，忠孝仁义，只是，要作为一代帝王，这些还不够，远远不够……唉，天公不作美啊，如今只希望能再活上十年八年，替永琰多看上几年的江山，也多栽培以下眼前这位大清的后世之君……
　　“唉——”一地的后妃宫女太监都看着皇上一声皆一声的长叹，可谁知皇上叹得不是逝去的人，而是活着的自己，未来的大清。
　　随手把玩起腰间悬挂的玉佩，只见这玉佩晶莹玉润，青翠撩人，玉纹光滑流畅，流光溢彩，雕刻精美，这是一块代表皇权至尊的五爪龙佩，当年木兰围场圣祖皇爷爷赏赐的，几十年过去了，依然无法忘却当自己接过龙佩时皇考皇阿玛诚惶诚恐的表情……虽是皇爷爷的赏赐，但自己仍珍藏多年不敢随便佩戴，直到登上这九五之尊。戴了几十年了，也许自己也该将这龙佩赏赐给后人了，赏给谁，永琰？还是再等几年吧……
　　看着皇上越来越凝重的表情，令皇贵妃轻移莲步，深深一福，劝道“皇上节哀，庆妃娘娘已是仙去了，请皇上顾念太后与社稷，保重龙体……”
　　正说着，殿外执事太监通报“皇太后驾到！”乾隆闻声站起身，携着令妃的手至前门迎候，正欲请安，被太后伸手托住“皇儿……”，一语未尽，忽见殿外太监主管胡公公三步并作两步扑倒进来，跪地启奏：“启禀皇上，前翎坤宫女官来报，翎坤宫惇嫔主子因伤感庆妃娘娘仙逝，病倒了……”
　　“宣太医与她瞧瞧罢。”
　　“皇上……”胡总管一反常态，在贵妃灵堂上居然如此大嗓门地回话：“回皇上话，太医已经看过了，说……说……说惇主子有喜了，已经……已经三个多月了！”
　　一言既出，惊倒了景仁宫在场的所有嫔妃，皇子，宫女，太监……刹那间，所有目光都从李公公脸上集中到太后和皇上身上。
　　“小李子，惇嫔果然有喜了？！”崇庆皇太后一脸惊喜的问。
　　“回太后，千真万确，喜脉已经非常明显，胡太医，李太医，王太医均在殿外候旨，惇主子更衣后即来景仁宫给太后，皇上，皇贵妃娘娘请安！”
　　“速召太医觐见！”立马有两个传旨太监抽身退了出去。
　　“着宫人传旨让惇嫔回翎坤宫静养，好生伺候着……”太后吩咐道。
　　乾隆皇上惊讶之余，不禁欣喜万分。诸宫人太监，纷纷转身叩拜在皇上太后身前“恭喜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儿，皇儿好福气啊，祖宗保佑，大清洪福齐天……”崇庆太后钮枯禄氏是年八十四，崇神敬佛，怜贫惜老，方才还担心皇上的龙体，一时喜不自禁，双手合十连念了好几声佛偈。
　　“皇额娘，看来上天和列祖列宗都保佑我大清江山，儿子没什么好担心的了，皇额娘万安，儿子陪皇额娘去翎坤宫看看惇嫔可好？”
　　方才还是愁云惨淡的宫廷，因为后宫惇嫔的喜讯四处喜气洋洋，不多久，紫禁城中的宫女太监都纷纷传扬起此人间奇闻——翎坤宫惇嫔主子在当今圣上六十五岁时又怀有龙子！皇室龙嗣历来非比寻常，而幼子往往受宠，大清入关之前，还有传位于幼子的习俗，秦皇汉武，皆传位于幼子，也因此而为江山埋下祸根。这一声惊雷，炸得紫禁城内外遍地开花，有人喜，有人悲，有人惊，有人怒，有人忌，有人妒……
　　惇嫔汪氏，都统四格之女，隶属满洲正白旗，祖上乃是包衣，初封常在，累缙为嫔，赐住翎坤宫，与后来的权臣和珅同龄。汪氏性聪敏活泼，圣眷优隆，于后宫之中受宠仅此于容妃和卓氏和皇贵妃魏佳氏。
　　大清乾隆三十九年，清朝入关之后已历四帝，盛世百年，虽目下海疆未平，但四方称臣，虽累年征战，但国库充盈，国土辽阔，治下黎民三万万。当年太祖太宗关外打下的江山，直至于今，赞之以“盛世明君”不为过也。
　　且观此时大清后宫，依旧风云变幻，自世祖仁皇帝盛宠孝献皇后董鄂氏之后，大清后宫就开始由蒙古转变为满族乃至汉裔女子的天下。今皇上侍母甚孝，尊圣母皇太后为崇庆太后；本朝元皇后孝贤富察氏，才华横溢，敏慧贤淑，与今上感情甚笃，但惜红颜薄命；令皇贵妃娘娘虽出身低微，但性情温婉，侍上恭和谨慎，于那拉皇后被废之后位尊皇贵妃，统御六宫近十年，从未有错，且为皇十五子，十六子，皇十七子，皇七女，皇九女之母，于后宫人情颇善；容妃和卓氏，乃回疆一等台吉之妹，出身高贵，家族为穆罕默德嫡系后裔，容貌婉丽非凡，气质高华芳雅，福泽深厚，深为皇太后喜爱。
　　目下，孝贤皇后所育子女只余三公主和敬远嫁蒙古博尔济吉特氏，少在京中居住，多有乃母之风，宫中人多尊其为“大公主”。外诸皇子中唯有皇十五子永琰，性情忠厚，才干尚佳，故于乾隆三十八年秘立为皇太子，置诏书于乾清宫正大光明匾之后，已乃本朝自皇二子永琏，皇五子永琪之后第三次暗立太子。
　　万里江山，千万黎民，岂可轻托与人？！那皇位，坐上去，就没有了自己，只剩下江山百姓。
　　如今，惇嫔有孕之事已昭告天下，翎坤宫内热闹非凡，太医日日前来问安，太后及皇贵妃着人减免惇嫔每日请安问好，只令她安心养胎。皇上更是赏赐连连，即便不亲来看望，也必令太监、宫人好生问候。
　　八月初三，皇上圣寿，乾清宫大宴后妃群臣，看东桌席位，惇嫔已紧随容皇妃之后，如此恩宠，仅仅是因为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这边才说皇太后皇贵妃的特别恩赏，又番番嘱咐，惇嫔起初还日日前来谢恩请安，随后也便逐渐疏懒，常暗自揣度圣意，于宫内颐指气使，日久天长，免不了在后宫滋生怨言。
　　大清祖制，后宫皇妃以上才有资格抚育皇子和皇女，而惇嫔未及妃位，所生子女需交由他人抚养。对于这个特殊的孩子，若是格格，注定会得盛宠；若是阿哥，没有人敢预测他的前程。
　　这孩子，未出世，就已经牵动了太多人的心，那微妙的皇室亲情，还有来自各个方面的势力集合，会发生怎样的变化，一个即将诞生在大清朝，甚至是有史以来最为繁盛的顶端时代的皇室子女将面临怎样一个人生？这是她（他）的幸还是不幸？
　　翎坤宫内，惇嫔兴奋的等待腹中的孩子慢慢长大，享受他（她）所带来的万千荣宠，并憧憬自己及家族的未来；翎坤宫外，紫禁城暗流涌动，所有人都充满好奇，注视着翎坤宫里每一次风吹草动。
　　“娘娘，惇嫔最近来延禧宫请安的次数越来越少了，听说就连老祖宗那边的晨昏定省，也时常延误时辰……”延禧宫内，大宫女燕儿正给令皇贵妃卸妆。
　　自打上半年十五阿哥永琰娶了福晋之后，皇上就另赐了府邸去宫外居住了，永琰因此来皇贵妃身边的次数越发比以前少了。十四阿哥早夭，七公主远嫁漠北蒙古，九公主也于两年前下降兆惠将军之子札兰泰，身边只余下个九岁的十七阿哥，宫里面愈发冷清得很。
　　且今年皇贵妃的身子明显越发弱了，精神也比往年短了许多，倒难为地令妃依然固守礼节，每日晨昏定省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恪尽职守，为皇上打理六宫。白日里忙碌，也还罢了，只是到了夜里，看着灯影下那孤冷疲累的身影，让身边的奴才都觉得有些心疼。
　　“娘娘，惇嫔主子虽然得到皇上和老祖宗还有主子的特许，但应该更加恭谨才是，如今反倒是越发的嚣张跋扈了，日后若真是诞下了小皇子，岂不是让后宫乌烟瘴气，损及皇上圣德，到时娘娘统御后宫又该如何料理？”燕儿顾自言道。
　　“惇嫔在宫中也非一年两年了，孰轻孰重也分得清楚。况且她怀有龙嗣，让皇上龙心大悦，老祖宗也开心，此是大清的福泽，多赏赐些也是情理之中。况且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万一惇嫔真得做出什么有违宫规的事情来，自有皇家法度。”转身又说：“燕儿，你身为延禧宫女官不可妄言是非。”遂起身，朝卧榻走去。
　　令妃素来待下宽厚，从不轻易斥责宫人，而燕儿身为延禧宫大宫女，跟随令妃已经近十年，如今被令妃说了这几句，已经是很重的惩罚了。
　　燕儿一面赶上前来为令妃整理床铺，一面接着说：“奴婢明白娘娘为大局考虑，又惦记着皇上的情分，可娘娘，大清祖制，惇嫔没有资格抚养皇子，平素行事有失懿德，娘娘身为六宫之主，何不向皇上说说抚养小皇子呢？”燕儿顿了一下，见令妃神色安然，未有斥责之意，又说：“这小皇子注定身份贵重，于情于理，由娘娘抚育，对大清对皇上对小皇子本人，都是百利而无一弊，奏请娘娘还要慎重考虑……”
　　令妃不语，却暗暗回忆着自己这几十年来在后宫可谓备受恩宠，圣上隆恩，无以为报，如今琰儿也已成家，璘儿也大了，惇嫔行事确实欠妥，若真能再为皇家抚育这位小皇子，也算为圣上分忧了，且将来琰儿也会再多一个得力的臂膀……
　　绮罗帐内，令妃一面想着近日来宫中的变化，渐渐睡意朦胧，隐隐听到宫人禀报说“皇上驾到”，一个心惊，忽的从床上坐起身，但见乾隆皇帝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卧榻旁，自己好像是起猛了身，一阵晕眩，乾隆见此，忙上前搀扶，示意她不必行礼。
　　“皇上，臣妾以为您去宝月楼了，故而……”
　　“不消多想。”奴才现搬过把椅子来，乾隆顺势坐在令妃床侧，道：“朕近来事多，听说你病了，也未及来看视，太医怎么说，可好些了……”
　　“皇上圣恩，臣妾无事，只不过是感了些湿气，昨儿就感觉精神好了……”
　　说着，强打着精神，起来接下燕儿端来的参汤，敬在皇上面前。
　　乾隆轻轻挡下参汤，携着令妃的手，款款地说：“令妃，老祖宗挂念着你呢，今儿还打发小张子来乾清宫，说让朕偷出空来顾看着你些。”
　　“永琰，是越发干练了，朝臣们上折子让朕嘉奖他呢。”
　　“臣妾谢皇上圣恩，谢老祖宗挂念。近来这后宫里也无甚大事，只是一件，过几日三公主又回京来省亲，皇上得空时知会臣妾一声，臣妾请公主入宫来。”
　　“嗯，你瞧着办甚好。”
　　“皇上，臣妾有一不情之请……”
　　“爱妃但说无妨。”
　　“惇嫔，惇嫔所怀龙嗣，身份贵重，深显我大清福泽深厚，但依照祖制，需交由后宫其他皇妃抚养，臣妾想为皇上讨个恩典，由臣妾来抚养小皇子如何，臣妾定当鞠躬尽瘁……”一言未尽，令妃看到皇上面露难色，便不敢再言，一阵咳嗽倒是缓解了这淡淡的尴尬。
　　“爱妃，朕今天正是要跟你商议此事，按说，这小皇子由爱妃抚养最是妥当，朕先前也是这个打算……前日宝月楼容妃说自己无出，也想养育惇嫔的孩子，朕也没准……但如今看着你这身子，又要打理六宫，又要侍奉老祖宗，恐怕这孩子，无心力照料……朕想着惇嫔此番怀孕，也算是对皇室有功，就赏她个妃位，封惇妃，小皇子就由她自己带着……”
　　令妃听闻此言，立即改容正色“皇上此言甚是，这小皇子由惇妹妹亲自抚养，惇妹妹定然不负皇恩，册封之事明日臣妾就着内务府妥善办理。”
　　“好！令妃，这小皇子出生后还要有劳你多加照看。”
　　“臣妾责无旁贷。”
　　大清乾隆三十九年九月，惇嫔因怀有龙嗣，福泽万民，特赐晋封为妃，号曰惇妃，荣宠日盛，汪氏一族贵为皇亲国戚，地位今非昔比。
　　大清乾隆正月初三，紫禁城内外洋溢着新春之喜，处处披红挂彩，喜气洋洋，乾清宫内外，远至蒙古王公外藩使臣，内至京城贵戚，封疆大吏，纷纷上表颂皇上圣德，泽被江山，贺祝圣上及太后万福，大清江山永固，福祉万年。而此时早已年过六旬的乾隆皇帝并未坐在大殿中接受百官朝贺，也未驾临祈年殿向上天祈福，而是徘徊在紫禁城翎坤宫外，焦急等待大清新一位皇子的诞生。十年了，这宫里十年没有听到婴儿的哭声了。乾隆皇上觉得自己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好久。如今，惇妃肚子里的这个小磨人精，已经把他（她）的额娘从早上一直磨到了晚上，就是不肯现身。
　　翎坤宫内，老太后，皇贵妃亲自坐镇，各宫的主位，各府前来问安的福晋命妇，嬷嬷，宫女，太监，太医……将翎坤宫挤得水泄不通。
　　夜深了，翎坤宫丝毫没有安静下来的意思，处处灯火通明，来来往往的各色宫人忙而不乱，崇庆太后稳坐正殿，不住地念佛，任皇上请了几次，依然不回慈宁宫安歇。
　　下雪了，地上的积雪还未化尽，又开始下雪了，雪花越飘越大，越飘越密。照往年，旁边的执事太监定会向皇上贺喜“瑞雪兆丰年”，但今日，好像谁也没有注意到这纷纷而下的雪花。除了一个人……
　　那个人，凝望着这浸在这纷纷大雪中的翎坤宫，目光穿过浓密的雪帘，望向琉璃瓦顶上那浓得化不开的夜空，深沉而灼热，充满了期待充满了帝王的热忱。他不顾落在肩头披风上的雪花，顾自伸手接着两片从天而降的羽毛，将它在手心捻化……有传言道当年在关外盛京，孝庄文皇后诞育世祖章皇帝的夜晚，也是在正月，也是这样一个夜晚，只不过，那一晚，世祖出生的那一刻，红光蔽天，自永福宫破瓦而出，世祖坠地，取名“福临”，意寓福泽降临。而这一晚，瑞雪飘飘，是不是会再一次红光蔽天……
　　“红光曾携天子至，瑞雪岂止兆丰年？”乾隆心里默念，手中暗暗攥紧了腰间悬挂的龙佩。他期待着，期待着上天再一次降临一位携福气临凡的皇子，这样自己就安心了，安心将天下交与一位卓越的少年天子，希望他同自己年轻时一样，雄心勃勃，俾睨天下……
　　那么一瞬间，仿佛真得天地间空无一物，只剩自己一人，仿佛真得天降祥瑞，爱新觉罗家再一次红光蔽天……
　　“哇……哇——”刹那间婴儿嘹亮的哭声划破了夜空，惊醒了紫禁城的每个角落！乾隆皇帝抖擞精神，一个箭步冲上台阶，内殿早有报喜的嬷嬷，喜娘，宫女太监，奔出来，乌压压跪了一地，一领头的嬷嬷上前启奏道：“太后皇上吉祥，娘娘与公主万安，奴才们给太后皇上贺喜了！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是位公主？……公主……公主”乾隆皇帝呢喃道，如此喜事，竟然忘了打赏。
　　“怪不得，怪不得没有看到自己等了一晚上的红光祥瑞，怪不得只有瑞雪，没有红光，唉，原来是位公主……”乾隆在心里暗暗忖度着，不禁升起一丝淡淡的落寞。
　　而一腔子热血赶出来报喜的奴才们看着乾隆皇帝那一丝暗淡的表情，禁不住面面相觑，“怎么回事，难道皇上……”倒是皇太后喜气洋洋地扶着令妃往暖阁跑，着身边的嬷嬷小心着将公主抱出来看看。
　　接着，暖阁内一片嬉笑喧嚣之声，各宫的娘娘命妇们，都围着老太后，一个劲儿的称赞贺喜，崇庆太后将小公主搂着怀里，笑得合不拢嘴，叫着皇上一起来看看，好俊俏，好灵气的小公主。
　　“这个小磨人精，可把你额娘和你皇祖母磨惨了……”崇庆太后宠溺地捏了捏怀中小人儿的水嫩的小脸儿。是啊，谁能想到呢，自己八十多岁了，皇上都六十五岁了，还抱得了个小孙儿。
　　“皇上，你瞧这丫头，这才刚出生，就可着劲儿的透着灵气儿，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孩子，跟你小时候一个样儿……”
　　乾隆皇帝脱下披风，方才还围得密不透风的女人们让出个空隙来，静静地注视着皇上接过太后怀中的那个锦绣襁褓，当与婴儿目光相对的那一刻，心中划过一丝惊异——一种特殊而微妙的感觉——朕的皇儿！果然是天之骄女，谁能想到，刚出生的女婴也会拥有如此惊羡全场的笑容。那一抹笑意，若隐若现，清澈无比却又仿佛是通明彻悟之后的会心一笑，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了皇室荣华，此生绚烂，瞧这孩子，看着朕，笑意更浓，她肯定知道，朕是她皇阿玛……
　　“好了，好了，看把皇帝高兴的，都抱过二十多位公主阿哥了，还是这么新鲜！”太后一面说着，一面将婴儿接了过去。顾自轻轻拍打哄着小公主。一时间，暖阁里复又热闹起来。
　　冥冥中，翎坤宫暖阁里所有人都暗暗回忆着方才那一幕：鬓发已开始发白的“老皇上”居然露出了与怀中女婴一模一样的笑容……生活在宫廷里的人已经习惯了拥有敏感的神经，习惯了察言观色，见微知著，这样的一幕早已刻入在场每个人的脑海中。
　　偏殿卧房内，经几个时辰生产折磨的惇妃在听见初生婴儿的哭声后，早已疲累不堪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侍候的宫女嬷嬷怕打扰到她，小声地向她禀报了孩子的状况，及太后老祖宗和皇上的宠爱。惇妃一语不发地半躺在暖和的卧榻上，孩子平安降生了！可惜是位公主，要是阿哥就更好了……不过，如今，无论如何，自己在后宫的地位是无人能够撼动了！这么多年在这见不得人的宫里也算憋屈的够了，今番终于熬出头……
　　“皇上呢，你们这些奴才，快把公主抱来，把皇上请来！”床榻旁侍候的奴才们看见惇妃方才还含着浓浓的笑意浅睡，转眼间就凤目圆睁，语气凌厉的吆喝起来。奴才们好像习惯了惇妃的性子好像也料想到她的变化，行了礼，无言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