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时候会记得》轻辞

17、part 17

　　苏城又掐灭了一根烟，终于不耐烦道：“这个女人怎么回事？三天了，居然没有出过一次门。不会是不知不觉地挂掉了吧？”
　　苏存告诫道：“你说话掂一掂轻重。少爷那么看重的人，你给我客气一点。”
　　苏城耙着头发道：“我气啊。你说我们本来可以做多少事，居然只被派来请个人，还白等这么多天。要我说，直接上去把她劫出来就行了。”
　　“嘘。”苏存示意他噤声，盯着前方道，“她出来了。”

　　释然穿着一套银灰色的休闲装，手中提着一个相机，悠悠闲闲地踱了出来。
　　苏城苏存迎了上去，恭恭敬敬道：“释小姐，我们是苏氏的人。我家少爷想请你一叙。”
　　释然表情冷淡：“我没有什么要和他说。请你们让开。”
　　苏城急道：“少爷有重要的事，你就跟我们走吧。”
　　苏存沉声道：“释小姐，请不要让我们为难。”
　　释然略一思索，道：“我不为难你们，帮我接他的电话，我来对他说。”

　　苏城接通了电话递给她，那端传来轻轻的一唤：“释然？”
　　经过信号传递的声音愈发醇厚好听，俨然有一种薰人的醉意。释然忽然有些心烦，定了定神道：“苏离，你该知道我不想和你有什么牵扯。我不会见你。有什么事，电话里说清楚就好。”
　　苏离沉默了一阵，手机里传过来的是他轻浅的呼吸。释然的心里更加烦躁，拎着相机上的带子乱晃。
　　有脚步声，有车鸣声，有噪杂的尘世之声，手机里传来的苏离那边的背景的声音让释然微微地有些眩晕，直到出现苏离清冷的声音，她才悚然惊醒过来。苏离半是嘲弄半是薄怒地问：“释然，你是不敢见我么？”
　　释然觉得有些疲惫，竟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是的，我是不敢见你。江雪说你□□了她。我不敢相信，你居然是个□□犯。”
　　苏离咦了一声，感到有趣地笑：“她竟然这样说？我没有做过。”然后，像是小孩子解决了什么问题后要讨赏似的，“那么，你现在愿意见我了吧？”
　　释然揉着额角，更加觉得疲惫：“苏离，在法律上，我已经是司马道的妻子了。很快，我们就要按风俗举行婚礼了。”
　　苏离满不在乎道：“律法很是完善，离婚非常方便。释然，无论多久，我都会等你回来。”
　　释然无奈：“你这样，我无法和你交流。”
　　苏离忽然压低了声音，像是抑制着什么，道：“你站着别动。”
　　背后也有模糊的这样一句话。释然转过身，便见到苏离赫然就在自己眼前。
　　重逢之后，每一次都觉得他比之前更加清减。他一直是个好看的男人，这个好看的男人，向来都是刚强坚毅的样子，却在清减之后，添了些许憔悴，而这憔悴，落在他身上，便化成了丝丝缕缕的忧郁，使得她不由自主地心酸。
　　苏离看到她手中的相机，含笑问：“出去玩？”
　　释然回他一笑：“嗯。随便走走，到了一座山，或者一个园子，就进去看看。”
　　苏离羡慕道：“好悠闲啊。可不可以凑个伴？”
　　释然瞟着苏城苏存道：“你应该很忙吧。”
　　苏离微微笑道：“因为忙，所以更需要休闲啊。而且你从小长在苏州，大小地方都玩遍了吧？可是有一个地方，你肯定没有去过。”
　　释然看着他，没有拒绝。

　　那是一个光影幽明的石洞。释然震惊地看着洞中林立似无尽头的钟乳怪石，神色复杂地走在苏离之后。
　　苏离一直没有回头来看她，也没有和她说话。他径自走着，却知道她一定会跟上。
　　叮咚、叮咚，那是钟乳滴落的声音。一棵棵或粗壮或细瘦的石笋，冒出于洞底，与洞顶垂下的钟乳石或争锋相对，或遥遥呼应。不知埋于何处的灯光，青澹澹，碧幽幽，绽开在一室如玉晶莹，如水清冽的钟乳中。
　　在幽深曲折的石道中走了一阵，尽头处光线霍然大亮，原来到了石洞的出口。出口处是一个小山谷，谷中脉脉的温泉或喷或汨，有的成池，有的流出成溪。艳艳的彼岸花遍地张扬，灿烂得像可以焚尽一切的熊熊烈火。
　　谷底是一个石室，侧书着三个古篆的大字：空外空。
　　释然伸出手去摩挲。良久，才向着苏离苦笑：“……你、何必？”
　　苏离站在释然身后：“当年我虽然知道你对我很重要，却也没有想到，如今，我竟然愿意用上所有去换你一个回顾。释然，我终于明白，空外之空，如果大空之外还有什么，那便是你。你是这空外之空也掩不住的一场实在啊。所以我请求你，你回来，好吗？”
　　他那样骄傲的人，居然说出了请求这样的词，释然只觉心狠狠一抽。偏过头，她垂下眼帘，静静地说：“对不起。”
　　“你看看这里，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苏离眉目纠结，语气却还是很温柔，“释然，我不提从前，我们重逢之后，我是怎样在对你，难道你不懂得吗？”
　　释然依然低垂着目光，低低道：“我懂。”
　　苏离牵起她的手，按着自己胸前：“既然你懂，那么这番心意，请你珍惜，好吗？”
　　释然没有挣扎着抽手，慢慢抬起眼睛对上苏离期盼的目光，摇头道：“可是，我不能。”一字一句，她说得极慢，然而极坚定，极清晰。
　　苏离的眼中染上怒意，猛然昂头，咬牙切齿道：“秦解忧，我决不放过你！”他粗暴地拖过释然，把她紧紧地禁锢在自己怀里：“你也别妄想离开我，我不会放弃你！”
　　释然叹气，任他用力地抱着自己：“你这又是何苦？”
　　苏离眼里是孤注一掷的神色：“我本来不想提起当年，可是你现在推开我要嫁给别人，是因为忘了我，忘了当年。释然，当年我请你等我回来，你没有拒绝，就不可以对我失信。如果非要找回记忆你才可以回来，那么我就这样去做。”
　　释然很疑惑：“你要怎样做？”
　　苏离脸色阴沉：“我查过了，你之所以失去对我的记忆，是因为秦解忧令人催眠了你。既然她可以让人催眠你，那么我也可以让人解催眠。”他看到释然的脸色惊疑不定，以为她担心过程中是否会有危险，安慰道：“你不要怕，我找到了那个给你催眠的人，我会让他给你解掉的。”
　　释然觉得冷意从脚下向上蔓延，无形之中仿佛有一只手向她的咽喉扼来。她怔怔地看着苏离，徒劳地张口，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痉挛似地发抖。
　　苏离立刻察觉到了，焦急地抱着她，连声问：“释然你怎么啦？你不要吓我啊，千万不要有事啊！你坚持一下，我马上送你去医院！”
　　释然用尽力气终于克制住了颤抖，哑着嗓子道：“我没事。苏离，你放我下来。我有话要说。”
　　苏离小心翼翼地放下她，目光中满是担忧。
　　释然深吸了口气，缓缓道：“你不必找人为我解催眠。我一向都有写日记的习惯，当年发生过些什么事，我的日记里应该一清二楚。可是，昨日之日不可留，那些事情，我却已经不愿意知道了。”
　　苏离脸色很难看：“你不愿意知道，却不代表没有发生。释然，发生过的事，我们都没有办法完全抹去当作没发生。你当年对我说，你总是相信我的；你还说，如果你会喜欢上这世界上的一个男子，那么这个男子必定是我；你还为我哭。”苏离的脸色渐渐变得温柔，“释然，你老实告诉我，你有没有为别人哭过？如果你为司马道哭过，那么我无话可说。”
　　释然终究还是说了实话：“我没有为司马哭过，他总是对我很好。”
　　苏离有些怜悯地看着她：“难道你不知道，如果一个女人会为一个男人哭，才是真的爱他吗？忧伤远比快乐刻骨。释然，你爱的只是我。”
　　“不，”释然反驳，“苏离，或许我当年是爱过你，可是现在的我，对你几乎一无所知。而且我爱司马，很爱他。我们之间的爱情，不需要眼泪。”
　　苏离听了居然只是淡淡地笑：“释然，不要说这种自欺欺人的话，我不会相信。司马道或许会是个好丈夫，然而他却不会被你爱上。可是你若不爱他，他不会满足，也不会甘心，总有一天，连好丈夫都做不到。你愿意他到时候恨你吗？”
　　释然平静地说道：“如果不幸被你言中，那么是我和司马的遗憾。可是我既然爱上了他，在他还要我的时候，我就不会离开他。苏离，如果说我现在对你怀有怎样的感情的话，那便是感谢。感谢你让我明白，幸福一定要及时掌握，有些事，一旦错过，便终生都不可能再回来。”
　　“不，我不相信！”苏离失态地叫道，“你还记得吗，‘旖旎春光洞中洞，惨淡生涯空外空’？我们一起叹，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笑‘木有文章曾是病，虫多言语不能冬’；你问我，大空之外还是空，那么这人世，究竟有多空寂？究竟还能剩下些什么？你还说，不止是空，还有幻。现在的一切繁华，一切光明和温暖，那些欢笑与纯真，都是一场幻境，而我们没什么可以相信。我说，我愿意，而且会尽我所能地给你一点真，而你也说过，你总是相信我的。这些，释然，难道你全忘了吗？你怎么可以全都忘记！”
　　释然低头，看不见她的表情：“对不起，你说的这些，我都不记得了，听起来，就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我很抱歉耽误了你这么多年，你还是恨我吧。”她转过身，匆匆告别，“谢谢你带我来这个地方，我很喜欢。我先走了，如果有机会，再见吧。”
　　苏离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毫不留恋地离去，心里的失望与愤怒不可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