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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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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威洛尔不知道说这话的家伙有没有经历过“就算‘疑’也得‘用’”的局面,但没用过索利凡这种道德观价值观完全与人类不同的异族是肯定的。
索利凡站在原地没动,威洛尔驱使轮椅靠近了他。
这医院应当还有地下两层,但比起盲目调查,还是在这里问个清楚的好。
“是你做了什么手脚吗?”威洛尔再度发问,白费劲绕了二十多层的懊恼加上对现状丈二摸不着头脑的不爽让他的语气有点凶。
索利凡捏着上衣下摆,尴尬地转过头:“索利凡没做什么。”
异族是不会说谎的,或者说是因为价值观不同,他们大多抱着说谎很麻烦的心态而倾向于说实话。
虽然有异族说谎的例外,但从威洛尔这一年的观察来看,索利凡理应不会这么做,可从进入“聚会地”起,索利凡的表现就一直像想要隐藏什么一样……难道是……
“正是因为你什么都没做,所以我们才找不到人质的吗?”
索利凡点点头承认了。
他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有点如释重负,又有点惊慌失措,真是相当怪异的反应。
“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威洛尔会生气。”
我现在就已经很生气了——!
刚想对索利凡大吼的威洛尔看见他低垂着头,双手相绞的,一副犯了错祈求原谅的小孩模样之后,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嘴,转而用双手抱住头深深叹气。即使见过他的原形数次,规规矩矩地遵从尊老爱幼守则的威洛尔始终对索利凡凶不起来。
“唉……你知道人质在哪里?”
“不知道,但是‘聚会地’可以带我们去。”顿了顿,索利凡再次强调,“威洛尔真的会生气的。”
威洛尔哭笑不得,说:“生气不生气也得等真见到人质再说吧?”
威洛尔甚至都不确定异族的索利凡真的知道对人类而言,“生气”是个什么感情。
应是感觉到了威洛尔话语中的不可抗拒之意,索利凡收起了苦恼的表情,仰起头,对着天花板上正散发白光的日光灯正色道:“索利凡•轰轰那柯要求聚会地的招待。”
周围的景色好像掉入了万花筒般扭曲,碎裂,灰暗的颜色变得犹如打翻的颜料盒一般扭结在一起,眨眼间就改变了形貌。
这扭曲的颜色让威洛尔吓了一跳,刚想惊呼之时,扭曲的斑斓色彩又瞬间变亮变淡,接着,一切归于了纯粹的白色。
顾虑到身边还有个小孩外表的家伙,重自尊的威洛尔咽下惊呼,用力地眨了好几下眼睛好恢复被闪花的视力,接着抬头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第一印象当然是白,白的难以用语言形容,如果说有什么创世神或者上帝呆的屋子,大概就是这种感觉的吧?
粗略一望,空间约有医院建筑一层楼那么大,就像是把之前绕过的住院楼层之间的隔墙全部打通一样,相当宽敞,只不过稍远一点的空间全都笼罩着淡淡的白雾,看不清细节。
给人安静感觉的白光从上下左右的墙面温和地散发着,那迷蒙白雾也带着舒适的牛奶味,飘到身边时让人暖洋洋的,好像被上好的鹅绒被包裹一般。
这就是聚会地的真相吗?停留在这里的时候,不仅感觉时间变慢了,浑身也变得轻飘飘的,甚至让威洛尔忘了自己双腿已废的心结。
在这种地方,腿啊轮椅啊什么都不需要吧。
异族们可真懂得享受啊。
威洛尔心想着,之前被循环空间弄的焦躁的心情早就不知飞到哪边去了。
就在这里休息一会吧,一小会不碍事喔。
“威洛尔?”冷不丁的,旁边传来了清冽的声音,“别睡。”
“就一小会……五分钟就好。”不知为何,这情景有种怀念的感觉,好像孤儿院还存在的时候,阿姨来喊自己起床的情形一样……
“威洛尔!”
声音像是从远方传来似的带着回音,威洛尔已经不想管这么多了,至少在梦里,威洛尔还能轻松地奔跑。
纯白色的地面上陡然燃起了金蓝色相间的火焰,像要把威洛尔吞噬一样突地烧到了他面前,强烈的热浪好似尖刀一样滑过双腿和右耳——
“唔啊啊啊!!!”
威洛尔惊叫着想后退,但只是猛地靠上了轮椅的硬革靠背,顷刻间,身体的沉重感和疲惫全都回来了……还有双腿——那只能感觉到疼痛,却无法动弹的累赘。
“……刚、刚才……”威洛尔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无规则地狂跳着,他半咳半喘,试图冷静下来搞清楚状况。
面前,是半跪在地的索利凡,他也一脸被吓到的表情,瞪大了他那金蓝相间的异人之眼。
金色……和蓝色的……火焰……?
在没能理解两者之间的联系之前,右耳,或者说右耳本来在的地方传来了切割般的剧痛,一下就透过太阳穴穿过了整个大脑,带来一阵爆炸般的激痛。
被这过于强烈的痛苦击中,威洛尔一时连惨叫都发不出,只是本能地抱住脑袋干呕。
“威洛尔!?”
这剧痛来的突然去的也快,几乎是索利凡喊出威洛尔名字的那一瞬,所有疼痛一下就消失了,只留下强烈的恍惚感。
“你、你不是说……”威洛尔喘息着,用手擦掉刚才眼角渗出的眼泪,“‘聚会地’不会伤人的吗?”
索利凡这一脸惊慌的样子和他的小孩子外表非常配,他也一脸惊惧地张合着嘴:“我……不知道……”
“……快……痛死我了。”光是想到刚才那阵都让威洛尔有点反胃,虽然他模模糊糊地有种可能不是“聚会地”的错的感觉,但大脑对思考刚才的事相当抗拒。
这时,索利凡用相当小的音量说道:“我,我可能记错了……”。
理解了索利凡话里的意思之后,威洛尔当场呆愣住。
过了一会,威洛尔才断断续续地问出来:“你……记错……了?”
“从……大地之脉重生的时候好像弄丢了些索利凡•轰轰那柯……所以有的事情记不太清。”看见威洛尔震惊地张大嘴巴的样子,索利凡又急急忙忙补充,“但是记得的事是没错的,‘聚会地’不会伤害任何人!”
在机关的基础课程中,威洛尔学过异族的生死观,似乎他们死后都会回到一个翻译成通用语叫做“地核”的地方,然后通过“大地之脉”重生。威洛尔不知道在这个过程中记忆会不会保留,但经验和能力是会通过“地核”自动学习的……可重生的时候把自己弄丢一块又是个什么意思?
索利凡又辩解了一堆有的没的,最后沮丧地低下头,说:“威洛尔会生气。”
威洛尔苦笑着看着他,然后深深叹气:“唉……缺了一块的异族和有腿不能走的人类……两个半吊子不是很配吗?”
这次换成索利凡呆愣住。
这家伙该不会没听懂吧……
想是这么想,但经过刚才那一痛,威洛尔完全清醒了。
“就当‘聚会地’确实不会伤人吧……可‘让人睡着’也不算做‘伤人’,对吧?”威洛尔部分赞同了索利凡的话,想通过这种伎俩来安慰一下他。
“而且……”索利凡抬起头,黑色碎发随着他的抬头猛晃了一下,“威洛尔……会生气。”
所以到底是什么会让我生气啊!!!
但看着耸拉着的索利凡,他又不好意思再发问,只得搔搔头,做出妥协:“总之,往里面走就能看到了吧?”
索利凡缓慢地点头。
既然“聚会地”会通过别的手段对人类造成影响,威洛尔小心了许多。
通过之前的经历,威洛尔猜测这白雾似乎对人类有催眠效果,于是从轮椅底座的小型储物盒中取出了便携式防毒面具戴了起来。相对正统的厚重防毒面具,威洛尔戴着只不过就是个塞入活性炭过滤剂的普通厚口罩,但至少聊胜于无。保险起见,他警惕着白雾,从轮椅一侧的小型药袋内取出了强效咖啡因锭剂吞了下去。
他让索利凡站在自己轮椅右侧稍稍靠后一点,这样无论出了什么情况都能及时反应。当然,威洛尔自己也把之前塞回轮椅夹层的脉冲□□压在了手下。
接着,威洛尔驱动轮椅,向前。
也许是心理作用,周围悠悠然飘着的像云一样的雾气此刻让人有了畏惧的感觉,它像要压断两人退路般不徐不疾地围了过来。
两人上下左右前后全都是白色,无尽,无尽的白色雾气,根本没有避让之途,威洛尔一边尽力屏息穿过暖烘烘的白雾,一边忧心忡忡地等待睡意降临,但不知是咖啡因起作用还是有了抵抗力,之后再也没有睡意袭来。
前方突然出现了什么东西的模糊轮廓,乍一看是方形的,大概有一半的餐桌那么高,但并不大,估计长度也就半米吧。
它上半部的材质似乎是玻璃,下部应该是上漆的金属底座,但大半形体都被白雾包围,并不能看的很确切。
眯起眼睛往远处看,还有更多类似的箱子,约莫有三十来个吧,闪闪烁烁地反射白光。
威洛尔感到一阵恶寒。
这里是医院。
最容易联想到的自然是太平间一类的停尸设施。
但……根据异族的习性,他们应该没有收集尸体的必要,而且那方形箱子怎么看都不是个适合放成人尸体的大小……
“不、不是吧…………”
威洛尔不由自主地发出惊慌的叹息,然后驱动轮椅加速前进。
其实,结合异族的习性,加之这催眠的雾气,威洛尔已经能推测出人质就睡在那排排的玻璃箱中了,而且一定是安全状态。
但这答案实在太让人难以接受。
在成为分歧消除人的这一年中,威洛尔也多多少少见了些异族与人类激烈冲突的案子,处理起来也很简单,首先当然得救出人质,然后,如果异族还在的话,要么就抓起来,要么就按照法律处刑。
死亡对异族来说只不过是回到“地核”睡一觉,与人类的死亡概念不同。而且不像有群居习性的人类,异族间几乎没有家人朋友的概念,个体间的情感联系非常单薄,所以大部分异族都不反对将某些抗拒管制的异族处刑(或者说根本就不在意)。
……说到分歧,威洛尔从一开始,打心眼里,就不认为人类与异族之间的分歧能够化解。
也许某些相信“只要有爱就行!”的偏激分子会否定威洛尔的想法吧,而且作为分歧消除人却抱有这么消极的想法,实在是太不敬业了。
对那些人,威洛尔只希望他们亲眼目睹一下自己看过的东西,再做判断。
箱子并不是普通的玻璃箱,而是特制的保暖箱,金属制底座有与地板上冒出的管线连接,而箱内铺垫着上好的蓬松绒被——
上面躺着的……是婴儿。
蜷缩着幼小身体的他吮着手指,红润的脸颊胖嘟嘟的,一脸天真无邪的表情,安心地睡着。
而且,他没有腿。
或者说,他的腿并不是正常意义上的腿,而只是两根筷子一样长,手指一样粗的难看肉瘤。
周围的保温箱中也是相同的情况,畸形儿在里面香甜地睡着,对周围的一切浑然不知。
还有几个箱子是空的。
也许是没放进去吧——不,一定只是没有抓到新的而没放进去而已……要不然,要不然的话……
大概是作为人类悲悯同类的本能发动了吧,先是胃部翻腾让人想吐,然后就是眼角酸涩眼泪几欲流出,但最多的果然还是——
“威洛尔会很生气的。”
索利凡像是确认事实一样,低垂着眼帘看着气得浑身颤抖的搭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