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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云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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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端
看雪山巍峨,半山腰青松成片,山上白雪皑皑,高耸入云。
我住在松篱山脚下的一间小木屋中。建房用的松木取自竹篱山上至少有四五十岁的老松树。松树的气息留存久远,直到现在屋中还保留着淡淡木香。
约莫现在人老了,经常记不清楚自己究竟身在何处,经常闻着松树的香味醒来,以为还在几十年前那个红墙金顶的院子里。
彼时的我还年少,那人进山后一直没有消息。我不吃不喝等了好些天,深恐在这样下去会被附近砍柴的怀疑。于是我便到几十里外的小村里借了斧子,砍了好些棵大树,勉勉强强才建出这么个小房子,不说有多漂亮舒适,但遮风挡雨效果还是不错的。
这几十年过的着实寂寞,每日砍砍树,发发呆,日子也就慢吞吞的过去了。
木头此物着实是个好东西,而且量大、环保、可再生。可以用来盖屋烧饭,取暖抗寒,亦可以去村里换些日常用品、衣物、银子之类。
我经过多年磨练,已经成为十里八乡一名响当当的专业伐木工。要说伐木,看起来简单,没什么技术含量,可殊不知那也是颇有些讲究的。
记得初时不懂,全靠自己摸索,将门口树林砍秃了一大片,远看就像是松篱山上的一块秃顶,好不寒碜。砍多了才发现,原来砍树不能光砍一个地方的,要错开了,隔很远砍一棵,而且最好只砍掉那些歪出去的枝丫,才不影响树林的美观。不仅这样,就连砍树的力道,砍的方向也都有讲究,否则倒下来的树干压到自己身上,重的要死,虽然压不死我,却也弄得头发上枯叶杂草,一脸泥巴,满身狼狈。
这日天气晴好,我将伐木事业晾在一边,将屋中快要发霉的棉被挂到院子里晒晒。
从树下挖出一坛自酿了多年的松子酒,撕开封口,陈年的醇香味一股脑的飘出,直熏得人头晕,似乎还未喝便醉了。
院子里石桌椅经过多年风雨已经被磨得很平,由于疏于打理的缘故已经生了厚厚的苔藓。阳光虽明媚,但坐下去却丝丝凉意透骨。
我给自己倒一杯,又给石桌对面的空杯子里倒满。其实方圆十几公里大概就我一个人,不过每年这个时候,我都习惯坐在这里,一边慢慢喝酒,一边等他。
酒坛子空了小半,浑身热乎乎的,我知晓自己酒量不好,兴许是醉了,也可能没醉。迷迷糊糊的脱了外衫,只剩下贴身襦裙,也许是出了很多汗的缘故,襦裙紧紧粘在身上,很是难受。
“三月天凉的很,还是穿上罢。”
身后一阵如山上积雪般凛冽的凉气扑来,夹杂着一股淡淡的松香。
“云端……”我回头,伸出一只爪握住他为我披衣的某人。
“你来啦。”
云端一只手反握住我的,温柔为我披好衣衫,珍而重之的样子,似乎我身上的不是脏兮兮的破布袄,而是昔日敌国进贡来的百摺天羽裙。
我被迫转过身去,却不敢看他。几十年了,他容颜亦如初见时那般,青丝玉冠,翩翩风华,眉宇间说不出的温润风雅。
而我却已经年华不再。
“云端,下次你不要来了。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这个样子。”
云端幽幽叹了口气,“我刚来你却赶我走么?那我真的走了,以后也不来见你。”
说罢转身欲走。我愣住,紧紧扯着他的手不松开。
他戏虐的看着我,一副我就知道你会这样不争气的表情。
我拉着他坐到石椅上,然后将早已准备好一杯拿到他唇边,“今年的酒比去年的多加了些东西,都是你爱的,有樱桃,还有些雏菊,薄荷,尝尝看吧。”
他也不接,就着我的手将杯中的松子酒一饮而尽,罢了还咂咂嘴,“果然与众不同,年份也够久。你也尝点?”
我刚想说自己刚喝了小半坛,还未来的及,一片温暖便停驻我的唇边。
面前某人放大的脸上,羽睫一扇一扇,然后……我老脸不争气的通红一片。
不过是轻触一下便离开了。
我听到他清越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他说,“平安,我想你。”
我却没有跟上他这句话的节奏,思想还停留在刚才蜻蜓点水般的亲吻。也许是因为我们已很多年没有如此亲密过,虽然年轻的时候比这更令人脸红心跳的亲吻也不是没有,不过……
“云端,专心点。”某人似乎对我的心不在焉很是不满,重重的咬了我的舌头示威。
我吃痛,听话的闭上双眼。然后脑中天旋地转,仿佛是去了力气,软绵绵靠在他怀中。
“云端,我也想念你,很想很想。”
云端离开的时候是傍晚,天空中残阳如血,让我想起年轻时候与他一起经历的过的轰轰烈烈。虽然已经时日久远,但光靠回忆,就足够我支撑余下漫长的一生。
遇见云端的那天,原本是我相当绝望的一段时期,因他的到来而活生生的变得如梦幻般美好。
那天我父皇下旨,以和亲为由将我远嫁蛮夷,给一个七老八十的蛮子王做填房。
我比任何时候都还要讨厌自己生在这红墙金瓦之中,无比讨厌自己的名字,平安、平安,称呼后面加了公主两字,摆明了这辈子要为王朝平安而活着,从出生就注定了要去和亲的宿命。
我哭闹无效,上吊未遂,说穿了只是闹脾气,并未真的想自尽。这一举动却惹恼了父皇,他命人将我软禁直到送嫁那天。
与云端相遇是极为恶俗的。
月黑风高时,我躺在偌大的绣床上发呆。
云端一身青衣玉带,潇洒威风的从窗口飞掠进来。
我不知道在院子里无数看守包围的情况下,他是如何悄无声息溜进我宫里的。不过他小心翼翼关上窗子的瞬间,我却明显看到他肩上的一大滩暗黑色的血迹。
“你受伤了!”我记得自己当时是这样说的。
他惊异的回头,看到床上的我居然没有睡,而且被我肆无忌惮的目光盯着,怔了几秒。然后攥着手中的笛子,指在我脖颈处,似乎稍一用力我的喉咙就要被他戳穿。“你不怕我杀了你?”
想起躺着说话不甚礼貌,我比较希望从床上坐起来,只是碍于那人用武器指着我的颈子,便不敢动了。
“我看你一点也不像坏蛋。”
“喔?为什么?”他挑眉,我只觉得他声音好听的不行,像是
“没有为什么,就是这样觉得。你是好人。”
云端轻笑,也不知在想什么,“等拿到我要的东西,定会放了你。”
也许我喜欢上他,就是在那时候,一见倾心。
云端夜闯皇宫,是为了一味蛮夷新进贡来的补药,其实那药我宫里也有些,在皇宫里并不是很稀奇的玩意,但毕竟是蛮子的东西,若是放在外头,恐怕找一辈子也就能购到那么几两成品。
这人竟然以我做要挟换了两斤!
恩……看来我还是挺值钱的。
那日他在数千禁军的围困下面不改色,后又拖着伤和那两斤补药带我走了许久,才在野外的破庙里停下。
“你走吧。”然后拎着他的一大包药材转身就走。
“等一下!你带我一起。”
我那时年纪小,任性的厉害,既然以这种方式逃了家,自然没有再回去的道理。絮絮叨叨的将自己的处境讲给那人听,他听了之后颇为同情。
顺手给了我几十两银子,“你若是没有地方去,徐州我倒是有个旧识,养你些时日不是不可以……只是……”
云端话还没说完我便打断他,“徐州那么远,我一个女孩子家,若是出事了怎么办!”
“那你要怎样?”
“你就当日行一善,带我一起嘛~”我可怜兮兮的看着他。
哪知他不为所动,“我真的有要事,你父皇的人马很快就会追来,你若不想回去还是尽快走罢。”
那时云端坚决不带我一同上路,我刁蛮脾气上来,就一直在两三步远的地方跟着他,着实跟了好几天,期间吃了不少苦,但云端人还是不错的,会装作不经意给我留下些饭菜,天冷了还会在我睡觉的时候盖几件衣裳,也算是默认与我一道了。
我长着么大第一次出宫,看什么都新鲜,遇到市集很是兴奋,到处逛来逛去什么都要拿来研究一番。
“云端云端,你看那是什么?”我在小摊前拿起一个小竹签子,签子上插了一个小人,蓝蓝的衣裳,鼓鼓的肚子和一个又圆又大憨态可掬的耳朵。
“这个是叫做面人,这只捏的是猪八戒。”他又指了指旁边这些,一个一个给我数下去,“这个是孙悟空,唐僧,还有二郎神……”
我觉得云端其实很无奈,我一路上问了至少上百个东西,要是一般人早就不耐烦,他居然还有耐心给我讲。
当天恰好是乞巧节,我与云端在镇中找了一家客栈住了,晚上家家户户的姑娘男子们都在街上放河灯,我按耐不住,央着云端也一道出去凑热闹。
街上人流攒动,一股脑的向河边涌去。如此热闹的景致我一辈子的都没有见过,看着街道两旁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我左看看,右看看,在某个摊子前拿起一个孙悟空的面具戴在头上,兴高采烈的唤云端。哪知回头四顾,他居然不在附近。难不成丢下我一个人跑了?
或许是被人-流冲散了吧……
我逆着人流往回走,客栈门口人也多得很,来来往往哪里看得到云端的身影?
问过客栈掌柜、小二,俱摇摇头,说不知。
我当时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疯了一般去寻他,在我不熟悉的大街小巷,一遍一遍喊他的名字。
也许上天被我诚意感动了吧,让我在拐了无数个弯弯之后的一回身,看到他清俊的背影,居然在河边放河灯!
女孩子的玩意儿……
“平安,你怎么在这儿?”他似是感应到什么,转头看到我,有些诧异。
我却泪如雨下,扑过去紧紧将抱着。“呜呜……我以为再也找不到你了。”
云端却叹口气,温暖的手掌轻轻抚摸我的脑袋,他说,“平安啊平安,我到你该拿你怎么办?”
我在他怀中,闷闷的附在他耳边,“平安想跟着你,一辈子都跟着你,你可愿意?”
记得后来,父皇带了足足有几万人来围堵我们。
我从未见过如此阵仗,目之所及,一个个都是身披甲胄的兵将。
父皇站在最中间的一匹枣红色战马上,颇有些悲伤地盯着我,两鬓染了些许银丝,在我离去这些时日,仿佛苍老了许多。
“平安,跟父王回去罢,朕许诺饶他不死。”
当时我是怎么回答的呢?
哦,对了,那时候的我叛逆又不孝。
我“唰”的一声从附近兵将的剑鞘里拔出一把刀来,紧紧架在自己脖子上。
“父皇,你若一定要逼平安回去,平安宁愿死在这里。”
父皇蹙着眉,许久都没有说话。
四周安静的厉害,压抑的我喘不过气来。
将手中的刀一紧,划破肌肤,我感觉到脖子上一股热流顺着胸前的沟壑淌下……
父皇却依旧没动,只是眉宇间的愁容更深。
“你这又是何必?”云端说道,语调颇有些苍凉无奈。
最后的最后,父皇还是将我们放了。
我与云端一路走走停停,到达松篱山下已是寒冬。
云端指着高处白雪皑皑的山顶,他说,这是他的家。
我们在山脚下住了几个月,这期间我们过得很好,我有无虑,快活得紧。我也终于体味到那座金丝囚笼以外的生活,自由,踏实,欢喜。
与喜欢的人在一起,即使片刻,与我来讲已是永恒。
云端踏着初春的第一颗露珠,背着从皇宫里抢来的一大包药材进了山。
在家门口,他回头看我,有些不舍,他说,“平安,若是等不到我回来,便回你父亲那里去罢。”
你听,这话说的有多无情?
他没有说要我等他多久,我亦没有问他去山上做什么。
只是这一等,就等了许多年。
我从一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弱小女子,变成远近闻名的伐木工。
清晨的鸟叫闹得欢畅,我打着哈欠悠悠转醒。
原来昨晚喝酒太多,醉倒在石桌上。梦里见到什么呢?
对啦,梦见那人回来,还有从前那些风花雪月的事。
醉酒后浑身粘腻的厉害,我拎着木桶去溪边打水,准备美美的洗个澡。刚打完水,回来的路上,看见一个男人的背影,面对着一个小小的土包。
觉得有些眼熟。
水桶咣当一声掉在地上,两腿发颤不听使唤。
就这样僵持了许久,我与他,不过一丈距离,却感觉无论如何也跨不过去。
他转过头,与往年一般俊逸脸庞。
我泪如雨下。
云端,云端。
我的云端呵。
他也似乎感应到什么,盯着我所在的方向,我却在他眼中找不到焦距。
待到腿脚活泛了,我扑过去,抱住他。
却看着自己身体渐渐透明,从他身上穿过,跌落到一旁。
一抬眼,土包上竖立的石碑近在眼前。
上面四个大字,虽然早已退去鲜艳颜色,但笔划清晰可见。上面写着四个大字。
云氏平安。
对了,他走了很多年,依稀记得有一天,木头做的房子燃起熊熊大火,然后……
他回来了,我却没能等到。
我看着他蹲下身,手臂划过我的面庞,轻抚那块石碑,如对待情人般细心温存。
他说,
平安,平安……
只愿你来生平安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