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韩宝雯

1、 格格

　　格格

　　我三岁的时候，听婆婆讲故事：“有一个活泼快乐的女孩......”
　　七岁的时候，听婆婆讲故事：“那个聪明漂亮的女孩......”
　　十一岁的时候，听婆婆讲故事：“那个美丽安静的女孩......”
　　十七岁的时候，婆婆微笑着告诉我：“那个充满梦想的女孩，一直都想掌握自己的命运呢！”
　　于是，我抬头望着满头银发的婆婆，疑惑地问：“女孩子都想掌握自己的命运吗？”
　　“谁不想掌握自己的命运呢？傻孩子！”婆婆微笑着，温柔地抚摸我的头，眼中溢满了爱。
　　“那个女孩是谁？我可以见到她吗？”
　　“嗯......不是任何人都可以见到她，因为她不是一个平凡的女孩......她是一个骄傲的，叫做格格的女孩......”
　　“她是个骄傲的格格！我可以见到她吗？”
　　“我可以让你看到她，”婆婆笑了笑，“明天就可以见到她，婆婆会告诉你怎么做。”
　　迎着早晨的阳光，让微风吹拂我的脸，听着溪水的歌声，穿过密林，经过崎岖的山路，钻进一个漆黑的山洞，摸索着向前走，终于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灿烂。
　　清风拂面，花香扑鼻，眼前是绿的海洋，鲜花的世界，蝴蝶的天堂。
　　踏上一片草地，我看见了世界上最美丽的花园，或是世外桃源。
　　金色的阳光中，宛若水晶般透明的女孩，如梦幻中的仙子，徐徐向我走来。
　　她素衣飘飘，宛若仙灵；漆黑的头发如涓涓溪水，顺着玲珑的身形垂至脚跟；肌肤胜似寒冬里的熠熠银雪，美艳惊人。
　　她的美丽散发的光芒刺得我睁不开眼。
　　当我仍沉醉在惊愕里时，她飘然而至眼前：额前是整整齐齐的透着风的刘海，双眉像月牙儿，睫毛浓密卷翘，大而幽深的眼睛，眼珠子漆黑。她有着绝代风华。
　　婆婆告诉我，仙灵般的格格，叫做上官朝阳。
　　“我叫杨泰，是......”我给了她灿烂的笑容，开始介绍自己，可是她阻止我继续说。
　　“我猜猜，你专门来看我的？”她微微地笑。
　　“嗯----，你很聪明！”
　　“这当然，你叫太阳？”她忽然淡淡地问。
　　“格格，我叫杨泰！”我知道她是故意的，于是重复刚才的话，笑道，“我不是太阳！格格才是太阳。”
　　“不，在我心中，你就是太阳。”格格嫣然一笑，“而我只是朝阳，时刻一过就会消失光芒。”
　　“格格......”
　　“呵呵！你不作声也好，我带你去看我的花！”
　　上官朝阳转身，一只白色的蝴蝶飞入了花丛。
　　我跟着她，来到一片白色的花溪中。白色的，雏菊一样的花，沿着溪流生机勃勃的生长着，像一条美丽的长带子。
　　朝阳蹲下，摘下一朵，痴痴地望着它，问：“这就是我的童年的金雏菊吗？”
　　“格格......”
　　我忽然有点失落。婆婆故事里的那个女孩真的是她吗？这样黯淡的眼神，看起来一点也不快乐啊！
　　“格格，为什么不快乐？”
　　“我在寻找我的花朵，”朝阳的脸上蒙上了一层淡淡的乌云，“为了找到我的花，我到过最美丽的花园，见到过最漂亮的玫瑰和最高雅的百合。可是直觉告诉我，这些都不是属于我的花。终于，在一个被人遗忘了的角落，我找到了希冀已久的光芒。那是唯一属于我的花。当我凝视它的时候，却发现它并不是想象中那么美好，心情忽然很失落......”
　　“觉得它讨厌吗？让我带走它吧！”
　　“不！不可以。”朝阳惊愕地忙后退，跌坐在地上，“只有它是唯一属于我的花啊！”
　　“傻孩子！”我叹了口气，“它为了你，舍弃了绚丽的外表，小心地掩藏着自己的光芒，躲到这个无人的角落里，冒着不会被你发现的危险，寂寞地等待着迟钝的你的到来，才绽放自己小小的花朵。用它的一生来打赌，只为了呈现给你自己的一点光芒......”
　　“你说的是真的？”上官朝阳双眼含着泪花，侧过头，望着我。
　　“我不骗你！”我忍住心痛，努力对她调皮地笑，道，“骗你是小狗！”
　　“好！骗我就是小狗哦！”上官朝阳擦掉泪花，高兴起来，“你真像这雏菊，快乐而纯洁！我们做朋友吧！”
　　“格格......”
　　“不要叫我格格，叫我朝阳。”上官朝阳托着腮，“我就叫你太阳咯！”
　　我点头。
　　没想到，跟她说再见后，我仿佛丢了自己的心。
　　“婆婆，见不到她，我的心好像空落落的......”
　　“傻孩子！你明天可以再去看她！”
　　“可是......不......我不想去......”我努力去表达自己的感觉，“婆婆，我怕再看见她，会不想离开她。可是那么做，我就会失去婆婆和自己的世界。我该怎么办？”
　　多么希望婆婆能够告诉我答案，我不要想，因为我无法忍下心做任何决定。
　　“杨泰，你是婆婆的太阳，不是上官朝阳的太阳啊！婆婆希望你留在我这个老人身边，答应我，无论什么时候见到她，都要记得回家的路，记得回家！婆婆老了，走不出去了，也不想陪你出去。不要怪婆婆！婆婆很爱杨泰！”
　　婆婆，杨泰也真的真的很爱很爱婆婆！
　　可是，沿着我们门前的小溪，盛开着许多的格格草，就是朝阳说的白色的“童年的金雏菊”。可是我没告诉她，那其实是格格草，看似柔弱平凡，却坚强珍奇无比。
　　每当见到盛放的格格草，我就会想起上官朝阳。
　　我是真的真的很想很想她......
　　几年后的一天。
　　迎着早晨的阳光，让微风吹拂我的脸，听着溪水的歌声，穿过密林，经过崎岖的山路，钻进一个漆黑的山洞，摸索着向前走，终于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灿烂。
　　清风拂面，花香扑鼻，眼前是绿的海洋，鲜花的世界，蝴蝶的天堂。
　　我踏上一片草地，看见了世界上最美丽的花园，或是世外桃源。
　　金色的阳光中，没有宛若水晶般透明的女孩，如梦幻中的仙子，徐徐向我走来。
　　恍然间，她的模样如绽放在眼前：
　　素衣飘飘，宛若仙灵；漆黑的头发如涓涓溪水，水灵灵的，顺着玲珑的身形垂至脚跟；肌肤胜似寒冬里的熠熠银雪，美艳惊人。她的额前是整整齐齐的透着风的刘海，双眉像月牙儿，睫毛浓密卷翘，大而幽深的眼睛，眼珠子漆黑。
　　阳光刺痛了我的双眼，往事刺痛我的心。
　　自从二年前见到上官朝阳，我从未将她忘怀。
　　我总是望出窗外，看着天色转黑，想着，朝阳在做着什么？
　　我总是在沉睡中逃避苍茫的未来，或独自咀嚼彷徨的味道！
　　知道每当昼夜转换，时间的关节弯折，满心蔓延的蓝色悲伤便溢到心外凝固成苍白。
　　于是慢慢地明白了：一个人生活可以很快乐，但一个人生活，绝不是幸福。
　　婆婆唯一的亲人便是我，可是我经常看见她在一个人的时候黯然落泪。数不清的眼泪是不是变成漫天星星，为她带来一点光明，一点安慰？会不会变成一双双翅膀，将串串思念带给她爱恋的人？
　　婆婆真的老了。
　　以前她的心偶尔绞痛，我会亲手将格格草煲成药水，送她服下，然后，婆婆会舒服很多，病痛消失。如今，她的心频频绞痛，而家附近的格格草已经荒芜了，明年才会长出来。
　　我不要婆婆忍受痛苦，不要她忍受寂寞的煎熬。我要她健健康康，快乐开心......
　　忽然，耳畔传来温柔的声音。
　　“太阳......”
　　“朝阳......”我愣住了，抬头一看，果然是上官朝阳。她的模样和衣着有了惊天的变化，神色与往昔不可同言而语。
　　她的脸比以前削瘦，眉间有了气度，眼睛更黑，鼻子挺立着，嘴唇像绽开的玫瑰般娇艳欲滴。仍是素色的衣裙，但明显的是她长高了，成熟了许多。而且，从外貌可以窥见她的内心也是变化颇大。
　　格格，这就是我日夜思恋的上官朝阳啊！
　　“格格......”
　　“我说过了，叫我朝阳！”她淡淡地说。
　　她是冷淡的，可是总算还记得我！我苦笑。
　　此刻，我除了出奇地从容，安静，并不像千万次想象中见到她时会有的惊喜，还在内心中苦笑......
　　可是，我也终于确定了，我是真的真的很爱很爱她！
　　她终究是那个寻找自己的花朵的格格。不是别人。
　　“朝阳，很久不见，你还好吗？”我如初遇见她时般笑的很阳光，“我来采药！你会帮忙吗？”
　　“我......我会的。”她要冷淡地回答我，可是她终究是那个寻找自己的花朵的格格，不是别人。
　　“太阳！我一直以为你会再来......”她忽地流泪，紧紧抱着我说，“于是我在这儿等你，等了很久很久......你终于来了！”
　　我鼻子一酸，松开了手里装药草的篮子，格格草撒了一地。
　　她不哭的时候，我满脑子是：对不起，可是婆婆的病占据了我的心......
　　“格格，别哭......好吗？我要走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来......”我狠心地挣开她，急忙拾起药草，“再见！格格！”
　　如果你真的是我的格格，请理解我！
　　那次采回的药草，终究用完了。婆婆的身体越来越坏，我不得不再离开她去采药。
　　这个冬天，我看到她的时候，心痛得厉害：看见了，她的发梢眉间和睫毛上，凝结了白色的冰霜，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她的衣裳被露水打湿。可是，她仍旧只是一袭很薄的白衣，竟没有多加一件衣裳。
　　原以为她会照顾自己，以为别人会照顾好她，可是我忘记了，她是个骄傲的格格，是那个寻找自己的花朵的格格，不是别人。
　　溪边的格格草开得正热闹，白色的花，蓝色的叶，绿色的根，像一团团迷般的梦。它们张着怒放的花瓣，都在说：杨泰，你不能逃避......
　　是的，我不能逃避。
　　朝阳变了。陌生感像潮水一样从我的胸口汹涌而出。凝视她的夜般清新的瞳仁，收纳她的灿烂的笑容，感受身体发肤散发出的气息，我明白了，爱上她就必定会是我一生的劫难。
　　太阳落了，云儿散了。
　　没有任何言语，分开交叉在一起的手，为朝阳吻去离别之泪。
　　头也不回地到家，为婆婆煲好药，却看见了黑暗中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走来。竟然是朝阳......
　　额上沁出细细的汗珠，睫毛和嘴唇微微颤抖，眼中溢满了泪水，发丝凌乱，发梢淌着水，衣裳被刮烂了，裙脚沾满泥水......
　　“我怕你以后不来找我......我想见你......”朝阳强忍着眼中就要肆虐的泪水，扑向我。
　　“我也想见到你，时时刻刻想见你。”我轻轻搂住她，“朝阳，你真傻！为什么就这样跑来了？走......我带你去见婆婆！你一定会喜欢她的！”
　　我们彼此所想：从此我们可以在一起生活！
　　不久后，因为婆婆的病，朝阳与我一同去采药。当来到我们相遇的地方，也是格格草盛开的地方时，却发现早已有人等候我们多时：这班人中有强壮勇敢的士兵，婀娜多姿的使女，更有一个蒙着面纱的气质高贵的公主。
　　为了他们的王，前来求医的公主和使者。
　　“太阳......”朝阳犹疑地问，“你去不去？如果你不想，谁也不能勉强你！”
　　她不想我走。可是她比我聪明，知道我不能不去，知道我担心婆婆，知道我放心不下......
　　我无奈地点点头，说：去。
　　对着公主，她抬起下巴，骄傲地警告：“你们带他走吧！不过，如果我看不见他回来，到时修怪我上官朝阳发难......”
　　弯腰捡起一扎格格草，去了邻国。
　　邻国的王得了重病，已经病危。一替他把脉，我就知道是绝症。然后交给药房一张纯粹滋补排毒的方子，我再亲自熬格格草，用汁水送服王的“仙丹”。由于格格草的功效，王很快病愈。
　　异国公主萧，总来探视我。她就是那个蒙着面纱的气质高贵的少女。离开朝阳后，一路上对我照顾得无微不至。她含情脉脉的眼睛，真诚的表白，让我不得不想尽办法躲开她。
　　一个月后，王的身体强壮如虎。可是，他似乎并没有让我离开的打算。每当我提出请求，总是以病未愈全来推塞。二个月后，王向我试探，我是否有意留下做公主的驸马。我当场拒绝。
　　“够了！”王似乎有些生气，过了很长时间，不耐烦地吐出这句话，“这个月你们一定要完婚！”
　　我对朝阳的思恋随着成亲仪式的逼近而不断强烈起来。
　　我们离得这么远。
　　或许朝阳会来找我。她会来的！
　　大婚那天，天冷得出奇。
　　喧嚣的鼓乐，轰耳的炮竹声，熙熙攘攘的人群，繁华的背后是我深深的无奈与碎心。而朝阳的容颜，如雪一样苍白，一次一
　　次缠住我，直至我不能呼吸。这便是我对她无数次的刻苦铭心的思念。
　　许久，我问自己：杨泰，他们如此逼你，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当新娘款款莲步向我走来时，她忽然恐惧地大叫一声，跌入我的怀中。怀中的萧公主，除了受到惊吓，她的手臂中了银箭，流血不止。
　　人群马上散开，像退潮的水。许多的士兵围上来，有保护王和公主的，有叛军，还有朝阳的军队。
　　朝阳如她所说，带来了对邻国的“发难”。
　　此刻，身着军装铠甲的上官朝阳无惧地紧紧逼近殿堂。她的步伐那么坚定，她那么努力，那么真心要救我！她带着军队来了，带着必死的决心来了！银色的阳光下，她闪闪发光，如水晶般透明，又宛如一面明镜，闪烁着阳光的味道。手中的强弓，寒光熠熠闪亮，利剑锋芒毕现。
　　“里面没有信用的家伙，本大帅要你们停止婚典。否则，后果自负！”
　　伴随着朝阳的声音，喧嚣的鼓乐，轰耳的炮竹声，人群熙熙攘攘的声音停止了。军鼓响了起来!士兵的叫喊如雷贯耳：“商必灭亡！”
　　望着朝阳英勇的身姿，望着她流水般的长发，望着她深邃的目光骄傲的面庞不驯的笑容，我明白了，我们不可以失去彼此。
　　哈哈！王，那个软弱无耻的王怕她。
　　王，那个软弱无耻的王，拉着女儿跪在了她的脚前，求她的原谅。
　　后来，她仍然杀了他们，眼睛没有眨过一下。
　　她跪在我的脚前，说：“王，欢迎你回家！”
　　她的眼睛分明在诉说，在恳求：杨泰，你是这个国家的王，是这个国家的太阳！
　　我的人民所知道的只是，我是他们的王，婆婆是先王的妻子，宫廷争头中，带着我逃命。如今除去奸人，重登宝座。
　　上官家的朝阳嫁作我妻，还为我把婆婆带回身边。
　　那天，她知道唯一属于她的花是格格草，花语是“掌握命运，保护所爱”。
　　三年后，婆婆的病好了。
　　朝阳怀孕了，举国高兴了三天。
　　后来，朝阳难产。我为他们母子求福，终于化作一株格格草，熬成药汁后，为朝阳所服下，保住了孩子。
　　朝阳随我而去。
　　在婆婆的辅弼下，我们的孩子继承了王位。
　　从此，我与朝阳生活在相遇的那片土地，遍地盛开着白色的格格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