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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江湖之渺番外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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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堂伤得不轻。
一个时辰前,他做梦也不曾想到自己会陷入这般拙劣的圏套。
怀中原本瑟瑟发抖的羸弱女子,此刻正缓缓从他胸口撤掌,指缝中夹着的钢针泛着蓝荧荧的光。
"锦毛鼠果真少年英雄,奴家仰慕得紧。"雪白柔荑攀上肩头,姣好眉目暧昧勾人。
换作平时,风流倜傥的白五爷一定有心思调笑几句,此刻却只觉得软玉温香毒如蛇蝎,气得嘴里的血腥气也泛着苦味——栽了栽了,五爷今日真是阴沟里翻船了!
包围着的三十多个大汉眼看场中女子媚态横流,那相貌极其华美的白衣少年却气得目眦欲裂,纷纷口无遮拦地起哄道:
"二当家若真中意这小白脸,不如绑回山里做咱的压寨姑爷吧!"
"这般品貌的货色可是难得,瞧这细皮嫩肉的,怕是比环燕楼的花魁娘子还要娇贵!"
"等二当家的过完瘾,俺也要摸一把嫩豆腐!"
"哈哈哈牛老六你可真是荤素不忌!"
白玉堂虽气愤却不曾昏头,一语不发,强忍烦恶仼凭那女人的手在他肩头胸口游来游去。钢针上的毒性子霸道,却不难解,他已用内力将其压制,如果能服两颗大嫂特制的解毒丸,他有把握,一个时辰之内将毒逼出个七八分,余毒亦能在两日之内排清。只是此时此刻哪容得下他服药运功,这帮山贼人数众多,武功不弱,怪只怪白五爷财大气粗露了白,这才让人盯上。可他那宁折不弯的性子,怎容得下如此侮辱!暗中蓄力,拼着毒发,也要让贼人付出代价!白玉堂聚力于掌,心一横,毒力侵体的同时,一掌拍出,正中那女子小腹。
展昭是路过,真的只是路过。
他被包大人派往寿州公干,案子完了,一心想着赶紧回去复命,一人一马,特地抄了小道,原想着不出七日就能到汴梁了,半路却遇上这事儿,还有,这人……
坡下双方阵势明显,三十多人,对一人,展昭揉了揉眉心,他刚入官府,总是忘记自己的身份,江湖庙堂,本就是两条道儿不沾边儿的,江湖械斗,只要不过火,官府一般都是睁一眼闭一眼放之任之,所以此刻,展昭应该调转马头赶他的路才对——
等等!
怎么是他?!
展昭揉了揉眼睛,确定那个一掌将敌人打飞自己也倒地不起的人,就是一个月前他刚刚缉拿归案后来又被释放的盗宝贼白玉堂,没错,全天下最蛮不讲理的,白、玉、堂!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怎么会被山贼围攻?!怎么会抱着个女人又把那女人打飞?!最重要的是,那一掌出其不意使得十分精妙,为什么他自己也倒了?!
无暇考虑太多,巨阙在自己反应之前已经出了鞘,堪堪荡开劈向白玉堂脑门的九环大刀。
“哪儿又冒出个毛小子?”持刀的人只觉一股深沉的劲力震得整条膀子都麻了,惊骇莫名,今天真是中了邪,尽遇上难缠的点子。
展昭瞄了一眼软倒在地的人,精致非常的桃花面,即使处于弱势仍飞扬跋扈的眼神几欲喷火,可惜面色泛黑,再凌厉也唬不了人。
“白老……兄,这是怎么回事?”差点咬到舌头,才把那声“白老鼠”咽了下去。
老兄?白玉堂眉一挑,心中忿忿——若是被这人救,还不如死了算了!下意识瞥一眼那柄九环刀上兀自颤动的金环,又对上展昭温润中隐含焦虑的点漆双瞳,狼狈不堪的少年终于还是泄了气:
“这帮不长眼的孙子敢劫五爷的道!”咬牙切齿,却无比委屈,明明是仗义出手,救下那个被土匪凌辱的单身女子,却没想到成为惨遭毒蛇反噬的农夫——江湖险恶,是五爷有眼无珠!
展昭看了看被匪众扶起的女子,竟然抱剑拱手:“诸位好汉,在下展昭。这位白兄是在下的朋友,请交出解药,在下要将他带走。”
被一掌打吐血的女人满脸通红,直恨不得把对面两个家伙扒皮抽筋活吃了——等等!白衣的那个相貌出众,的确是天下少有的极品,蓝衣的那个细看之下,竟也毫不逊色于他,暖玉般的面容,眉眼却英气逼人,看上去不过弱冠之年,身型清隽,举手投足一股隐然的大将之风,就这么杀了,还真是可惜……
“兄弟们!”
“在!”
“给姑奶奶把这两个小子拿下!”
“二当家的!不可!”牛老六一把抓住女人的衣袖,紧张得五官都扭曲了,偷瞄了展昭几眼,鬼鬼祟祟地附耳道:“二当家莫忘了,那蓝衣人自称展昭,就是那个南侠展昭,‘御猫展昭’!惹不得惹不得!”
展昭?!
女人一愣,不由重新打量少年人那双抱剑的手,对剑客来说,那双手似乎太单薄了些,骨节纤长,肤色白皙,可是,即使面对数十倍于己的敌人,仍然,稳若泰山!
银牙暗咬,女人不敢冒然出手,眼睁睁看着展昭一手持剑,一手扶起白玉堂。
“展御猫,你不必与那妖女废话,五爷自有解药。”并肩的一瞬,白玉堂轻轻在展昭耳边吐出一句话。
展昭一愣,心下已有计较。
“展昭,将人留下,姑奶奶放你一条生路!”女人浑然不知,话一出口,气势上已矮了何止一截。
蓝衣的少年唇角斜挑,墨玉般的眸子闪烁着狡黠的光芒:“二当家的莫误会,展某只是知会一声,并非商量。”语音刚落,人已如乳燕般掠起,足尖轻点,也不知是什么身法,虽然携着一人,速度仍快若离弦之箭,几个起落,就看不清去向了。
直跑了盏茶时间,已去得远了,白玉堂耳边风声隆隆,手腕被人扼得生疼,抬眼看去,身边那人唇线紧抿,眉头微蹙,一声不吭,面色肃然。
于是没来由一阵恼火,既然是你展小猫甘愿相救,此刻又摆甚臭脸?!五爷不领你的情!
奋力甩开桎梏,白玉堂打了个趔趄才站稳,不顾展昭诧异的眼神,转头就走。
“你做什么?!”性子好,不等于没底限,脚下一错,已挡住白老鼠的去路,玉色面容亦带了些怒意。
“回去拼了!”
“你疯了?!”展昭气得咬牙切齿,他丢了马,丢了行李,好不容易将白玉堂从狼窝里带了出来,这人却要回去送死?!
只是尚未发作,白玉堂脸色一白,已倒了下去。
“白玉堂!”赶紧伸手,捞了个正着,展昭认命地叹了口气,左右环顾,数丈外有个树洞,容纳一人绰绰,两人却是勉强了,山郊野外,白玉堂的伤不容拖沓,展昭眨眨眼,决定忍下意外露宿的委屈。
白玉堂身边也没带多余的行李,他大手大脚惯了,吃穿用度,素来是走到哪儿买到哪儿,横竖陷空岛家大业大,自有几个哥哥去操心生意营生。
所以除了暗袋里的几个瓶瓶罐罐,展昭只在白玉堂的身上摸出一大把银票。
算账一直不是展南侠的强项,但这不代表不认识银票,草草翻了几张,面额之大已经让他一阵头晕,隐隐有些明白,白玉堂为什么会被山贼土匪盯上。
将银票叠好,物归原主,展昭开始研究摊了一地的伤药,白玉堂说,解药他有,那么,应该就在这些瓶子当中了。
这么多的瓶子呐,有红的,蓝的,白的,绿的,还有个说不出颜色的……为什么没有一个贴了标签?!展昭揉了揉额角,他不通药理,勉强能认出个金疮药,至于白玉堂中了什么毒,什么性质,解药应该是何种,却是半点也摸不到头脑。
“笨猫,蓝色的。”正苦思冥想,手中握着的蓝瓶已被人拈走,指尖拂过手背,展昭痒得一颤。
“你醒了?”展昭低头,顺势扶起白玉堂,鬓边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在那人的颈窝愉快地跳跃。
白玉堂凭空挥挥手,像是要赶走心中莫名的烦躁一般,他不喜欢展昭太靠近自己,那猫身上总有一股特殊的味道,绝非女子的脂粉香,却挠得人心痒难耐。
“你那衣服,可是熏的什么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就这么脱口而出了。
香?展昭一愣,抬袖嗅了嗅,若一定要说有味道的话,也不过是连日赶路的尘土气而已。只当白老鼠又嘴欠调侃自己,展昭又皱了皱眉,将他扶稳坐好,却不搭话。
莫不是又生气了?真小气!闯祸胚撇了撇嘴,完全忘了自己才是那个从头到尾的始作俑者,倒出两颗解毒丸,一仰脖子咽了下去,然后盘腿,打算好好顺顺气,帮助药性发散。
内息寸寸流动,经过胸口膻中的时候一阵尖锐疼痛,再也过不去,刚才那逞强的一掌,终究是两败俱伤。
正自懊恼,背心一热,而后一股温热的内息涌进身体里,大气磅礴,深不可测,一如,那人的剑势。
白玉堂嘴上不说,心底却是一片柔软,展昭这个人,不得不说,有时候,只是有时候,是挺像江湖人说的那回事儿,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什么的……
借了外援,不消半个时辰,残毒也随着污血吐了出来,白玉堂一身冷汗,内衫外衣湿了个透。彼时太阳已经下山,山风阵阵,寒气入骨,展昭的随行衣物全都跟着马匹不知所踪,眼看那只倔老鼠冻得连牙关都咬不紧,咔哒咔哒尽是打战的声音,好不瘆人,只得脱下自己的外袍,兜头一扔:“我去找些吃的。”
喂,五爷不喜蓝衣!白老五张了张嘴,正好灌进一口冷风,上下牙齿一叩,准确地咬到舌尖,疼得眼泪几乎跑出来,缓过劲来展昭已经不知所踪了,性命交关,还是,先穿上吧……
展昭拎着剥洗干净的野兔回来的时候,小白鼠已经乖觉地躲进了树洞,那蓝袍对他来说有些紧窄,只能随意搭着,天色深沉,正月的风折磨着人的神经,纵有内功护体,展昭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真的太冷了——
“姓白的!你就不能先生堆火吗?!”
“爷是病人!”
“……”将野兔塞到白玉堂手中,展昭狠狠扔过去几个眼刀,在他的意识里,白玉堂现在不过是只千刀万剐片好的鸭子!
展爷不跟弱势群体计较!
“呛啷”拔出巨阙,展昭单手提着剑,去拾柴火。
好在南侠野外生存能力不弱,三下五除二,很快就生着了火,将兔子串上树枝,上火烤。
“展小猫,这兔子也忒瘦了!”白五爷从树洞中探出头来,打量几眼,嗯,很有架势。
“这天气,能打着兔子不错了!”要不是展某袖箭功夫一流,别说兔子,兔毛你都瞧不见一根。
白玉堂不语,裹着袍子三两下挪到了火堆边。
“白玉堂,你怎么会被打劫?”
“不叫白兄了?”
“爱说不说。”
“想来是在响水镇被盯上的,刚入了林子,就听到有女子呼救,五爷素来古道热肠,仗义出手相救,谁知中了匪众的套,那女子竟是匪首,五爷一个大意,就着了她的道,后来你就知道了。”
“三十多个人,就为了逮你一个?”
白玉堂一愣,展昭倒是一语中的了,那帮土匪显然是早有准备,绝非草率行事,难道是为了钓大鱼?而自己是正好撞刀口上了?白五爷绝对无法忍受成为某个“顺便”,一把抄起画影,凌空舞了几下,骂骂咧咧要去报仇。
展昭不动声色地坐远了点,以免殃及池鱼。
“展小猫,明天五爷要去端了土匪窝!”
“随你。”
“你敢不敢同五爷一道惩奸除恶?”
“没空。”
“莫不是做了朝廷鹰爪奴颜婢膝,你连腰杆子都软了?!胆小怕事,丢江湖人的脸!”
“白玉堂你不要太过分,展某职责在身!”
“你能奈我何?!”话音未落,一剑削去,两人本是旗鼓相当,距离又近,展昭猝不及防之下只退了半步,硬生生一个铁板桥避了开去,却还是被画影削去鬓边一缕发丝。
展昭正是年少气盛的时候,再三忍耐,终于被白玉堂激起了气性儿,眼看那白老鼠竟如此蛮横,一语不合,拔了剑直刺要害,心头火“噌噌噌”就燃了起来,也不与他多话,右手扣下机簧,巨阙出鞘的同时,左手食中二指一弹剑身——宝剑发出“铮铮”龙吟之声,手腕一翻,与画影正面交上了锋。
一时之间,剑气扑面。
白玉堂年仅十九,展昭亦刚及弱冠,两人成名皆早,是江湖少有的青年才俊之翘楚,不免被嘴碎之人凑在一块儿作比较。只是白玉堂性格乖戾,行事只以一己好恶为准,展昭却是温润有余,谦和有礼,故之前江湖中人对南侠的评价高于锦毛鼠。只是数月前,展昭因敬仰包拯为人,弃了江湖人的身份,投身官府,耀武楼前献艺成名,被赐予御前四品带刀护卫之官位,年纪轻轻,圣眷正隆,江湖人本就厌恶官场作风,展昭之行简直激起千层声浪,哪怕那些大字不识的江湖草莽,非议起来也是滔滔江水,头头是道,几乎人人都有八斗之才,人人可担大宋之幸……于是南侠身价猛跌的同时,锦毛鼠的“任性孤绝”变为“率真可爱”,成功化身为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江湖五好青年”……
扯远了。
话说那两人本就有相惜之心,奈何道不同不相为谋,偏偏都是心高气傲的主,上回在陷空岛,展昭身负追宝之责,白玉堂虽咄咄逼人,他却不得不一再避让,免起祸端。然而此一时彼一时,这回情况却是不同,天高皇帝远,没人看得见……再说,是白玉堂不识好歹先动的手!想通这点,早就憋得手痒的某猫再不客气,抖擞精神,考虑到小白鼠刚刚伤愈,不宜动气,展昭内力含而不发,剑网却是愈织愈密。
眼看对方起了相较之意,玲珑通透如白玉堂,又怎甘示弱,于是也收起内力,信手抖出几朵绚丽的剑花,一双眸子灿若星辰。
截、削、刺!
两人剑法不同,一招一式却都行云流水一般,浑若天成。
似惊龙,又似飞凤。
巨阙宽近四指,剑身厚重,光华内敛,挥舞起来剑气纵横,颇有万夫不当之势;画影宽不过二指有余,轻薄灵动,月光折射之下,剑身仿佛渡上天光,不可方物。
蓝衣蹁跹,少年身姿飘逸,剑势却是磅礴奔腾;白衣倾城,面容俊美无俦,剑招更是轻灵无双。
如果有人目睹这场比斗,一定会感叹:当时瑜亮,不过如此吧!
“叮——”两剑一沾即分,既然只喂招式不比内力,缠斗就无甚意思了,展昭心思如电,他二人的剑术简直就是为克制对方而生的,巨阙势大力沉,可是在白玉堂的偏锋之剑下,几乎找不到着力点,殊不知白玉堂这边也是叫苦连天,眼看对方大开大合,攻守如一,隐隐有厚积薄发之意,简直无隙可循,他一柄薄剑左刺右突,通通徒劳无功,心下不由急躁起来。
“小白鼠,看好了!”眼看那人桃花眼中渐有不耐之色,展昭决定给他来个冬天里的一把火,手腕一沉,占着巨阙剑身之厚,右手握剑,左手化掌贴住剑尖,稳稳接下凌空一劈。白玉堂做梦也没想到他会不避不让来这么“朴实无华”的一招,反应不及,劈了个结结实实,以画影之锐,正面抗击巨阙之实。
这招未必就不可行,换做寻常,即使白玉堂不费内力,想要劈断个把凡铁,并非难事,偏偏此刻面对的是唯一的克星,神兵巨阙,加上他是一手握剑,而狡猾的某猫却是早作准备双手相挡,更何况一个身子凌空不好着力,一个脚踏实地好整以暇,白老鼠这个亏是吃得满满当当,虎口一痛,人几乎飞了出去。
展昭并未善罢甘休,行走江湖,并不是靠仁义道德就能声名鹊起的,眼看白玉堂身形不稳,御猫嘴角一挑,右脚踢出,脚尖一勾,直对白玉堂持剑的右手。
若是被他踢个正着,兵器肯定要脱手了。
好在白五爷的名号也不是吹出来的,避无可避,不如不避,白玉堂轻轻一抛,画影化作一道匹练,从他头顶飞过,被左手捞了个正着,右手化指如勾,叼向展昭足踝。
电光火石之间,局面大变。
展昭被逼使出成名绝技燕子飞,左掌一击身边树干,借力跃起,左脚疾踢,将白玉堂的右手堪堪漾开。
两人各自站定,微微有些喘息,心中几乎同时冒出两个词儿:棋逢对手,不相伯仲。
百余招拆下,展白二人心里都十分清楚:面前那个人是自己平生罕见的对手,他们之间的较量,绝不是区区数百招就能见分晓的。
一个伤势初愈,一个舟车劳顿,仅以气力相斗,一番作为之下,两人都有些疲了,剑尖不约而同地垂下,身形也松懈下来。
“展御猫,没想到你小子有两把刷子。”
“彼此彼此。白老鼠也不只会行梁上之事。”
“好个牙尖嘴利的展小猫!”白玉堂气得七窍生烟,但是自己的确盗宝在先,不够磊落,当初火烧西耳房,顺走古镜、游仙枕、古今盆,自鸣得意了好久,直到现在才意识到,根本就抓错重点了,道上说的“开封有三宝”,应该是“青天书生展御猫”!
难得逞了口舌之快,展昭心情大好,刚想重新坐回火堆旁继续他的烤兔子大业,白玉堂却先发制人了。
“哇呀呀呀呀——兔子烤糊了!”
脚下功夫运到极致,将兔子从火堆救下后,两位大侠同时望天——嗯,晚饭泡汤了。
这时节野物本来就稀少,两人提着剑转了半天,再也没找到其他可以入口的活物,又怕火光会引来似乎并未远去的土匪,只得用土将火堆盖灭,挤进树洞凑合一晚。
洞内狭窄,一个面左一个向右,后背不得不贴在一块儿,虽然满肚子别扭,却得承认,真是暖和呀……
白五爷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树洞内却仍昏暗不明,低头一看,展昭还在睡,他其实很贪睡,当了差过后太多身不由己,连着不怎么能上台面的生平第一大爱好也偷偷藏了去。
不知什么时候,背向而卧变成相对而眠,猫脸毫不客气地压在五爷一臂上,颊肉挤得嘴唇嘟起,长睫修眉,少年的脸部线条柔和有余,棱角不足,十分的孩子气。
白玉堂犹豫再三,终于还是收起戳向展昭脸颊的手指,动了动胳膊,彻底麻了。
“醒醒。”没好气地拍拍那人面颊。
“唔……”翻了个身,继续好眠。
好……挤……
白五爷被挤得整个贴上了树壁,八爪鱼一般形象尽失,盛怒之下,一把掐住展昭腰肉——虽没几两肉,但是弹性十足,手感很好。
于是礼尚往来,三指一紧——
砰——
展昭吃痛,在清醒之前身体已诚实地做出反应,奋力向上一纵,欲图逃脱魔爪,毫无防备之下,额头正好撞上树壁。
“哈哈哈哈哈哈……”白玉堂一愣,随后笑得直打跌,赚了赚了,赚大发了!
展昭郁闷地摸着额头,提剑就走。
“喂,去哪?”
“哼!”
也不知白五爷用了什么手段,总之成功地燃起了展昭蛰伏颇深的蠢动之心,说服御猫大人跟他一道去探探“究竟”。
在追踪专家展大人面前,白玉堂不敢托大,只得亦步亦趋地跟着他,没想到竟走回了原来展昭路过,邂逅白玉堂的那个小坡。
越靠近,打斗声越清晰。
“展小猫,看来你猜对了,那帮土匪不是无的放矢。”
展昭低低应了一声,根据动静判断,双方人马悬殊,局面似乎一边倒,脚下不敢迟疑,甩了个眼神示意白玉堂跟上,人便蹿了上去。
所料无差,坡下的确是两方人马缠斗,一方是昨日所遇的土匪,人数几达半百,领头的那个虬髯大汉挥舞着一对其重无比的流星铜锤,悍勇无比,旁人根本无法近身,看来应该是那位神秘的大当家。另一方不过十人之众,镖师打扮,未举镖旗,每人都在左臂绑着黑底红字的布条,上绣“天威”二字。
“天威镖局?”展昭皱眉,普通人不知,他身为御前侍卫却是再清楚不过,天威镖局是官家设置在江湖上的一枚棋子,专门负责护送一些场面上不方便出现的物事,行事低调,平日送镖从不打镖旗,镖师均只在左臂绑上布条,因其背景雄厚,有官府照应,镖师们更是百里挑一的好手,几年下来,鲜有绿林中人不识抬举,坏天威的事,损天威的名。
可是这干山匪也不知吃了什么雄心豹子胆,先劫锦毛鼠,再衅南侠,现在变本加厉,寻了天威的麻烦。
双拳难敌四手,天威的镖师面对这样的场面,显然颇为吃力,何况昨日展昭便知,这些贼子的实力并不弱,连他都没把握正面掠其锋芒,而且,真正可怕的对手,应该是那个力大无比的大当家,一会儿功夫,他已连败两人,流星锤一沾身,骨断筋裂,死相极惨。
“兄弟们!一定要护好镖车!”喊话的男子身形十分熟悉,展昭微一思索,便吃了一惊,那人,竟是天威镖局的副总镖头,齐锦宜。
天威镖局有镖师近百人,正副镖头各两人,总镖头名叫荣泰,运筹帷幄,从不出手,副总镖头就是这个齐锦宜,其人智勇双全,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当初展昭耀武楼前献艺,与荣齐二人都有过一面之缘,颇有些英雄相惜的意思。所以展昭知道,齐副镖头,已有三年未曾亲自保镖了。
齐锦宜已迎战流星锤,所谓寸长寸强,寸短寸险,尽管他将手中钢刀舞得霍霍生响,威风八面,展昭与白玉堂也知道,实际情况远不如看上去的那般轻松,虽然流星锤暂时不会再威胁其他镖师,想要持续压制却是难如登天,唯一的希望,就是老天开眼,齐锦宜大力神附体,在自己倒下之前,先耗尽流星锤的力气。
与其相信怪力乱神,不如相信手中长剑。
展昭瞥了一眼不远处被镖师们团团围住的镖车,一声轻笑,人已跳了下去。
说不蹚浑水的是你,爱强出头的还是你!
白五爷张口结舌,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齐大哥,别来无恙!”清冽的嗓音,用内力遥遥送出,别有一番洒脱意味。
齐锦宜跳出战圈,百忙之中回头一看,喜上眉梢:“展大人!天可怜见的!展大人助我!”
“好!”干干脆脆,一剑反撩,内力在兵器相交处炸开,两个喽啰手中的破铜烂铁应声而断,人也飞了出去。
齐锦宜暗喝一声彩,心头豪气顿涌,钢刀一抖,重新迎上流星锤。
白玉堂终于看明白了,展昭与那个使刀的是老相识,那,五爷与展昭是敌非友,展昭与刀客是友非敌,这么说来,五爷不能做冤大头帮那个刀客,但是另一头的土匪,昨日竟敢让五爷落得如此狼狈被展小猫所救,此仇是不共戴天的,五爷一晚上都信誓旦旦要将他们连锅端,更是万万帮不得……
可是中的可是——
有热闹不凑,有群架不打,完全是与五爷的处事哲学相悖的!
对不起天地君亲师,也不能对不起自己!
白玉堂一跺脚,画影出鞘,直扑镖车。
“来者何——哎哟喂!”某个小镖师还未来得及分辨出从天而降那白影属于什么物种,已被一脚踢飞,咕噜噜滚到镖车下,方才站的地方赫然钉着三枚钢针,针尖蓝光诡异。
视线与那双流光溢彩的桃花眼匆匆一对,展昭眼中笑意更盛,不管那老鼠嘴硬到刀剑不入还是水火不侵,只有自己知道,他们其实是同一类人,年少轻狂,傲骨铮铮,站在江湖的高处,心,却绝不甘于寂寞,无论是高山流水的知音,还是惺惺相惜的对手,有一个人能与自己并肩而立,这种感觉,真的很暖很暖。
土匪爱财,也惜命,当损兵折将超过三分之一时,流星锤就知道大事不妙,他已从牛老六口中得知半路杀出的那两个少年人的来历,名号如雷贯耳,亲身试炼,才知江湖传言也不尽都是虚话。
原想得了内幕消息,不顾道上的潜规则,打了天威的主意,的确有些孤注一掷的意味,事到临头才发现豁出性命绝没有想象的容易,手下喽啰更是纷纷露怯,早有退缩之意,再打下去,无非是自取灭亡。
流星锤也算是个人物,混战之中仍能审时度势,念头一起,便一声大喝,甩开齐锦宜的纠缠,飞身掠向镖车,仗着一身蛮力,单手抬起口箱子就跑。
“哪里跑!”白玉堂正打得酣畅淋漓,哪里肯轻易放手,长剑斜刺,就要追上去,却被展昭一剑拦下。
“穷寇莫追,让他去,得些甜头反而能绝了他的念头,若赶尽杀绝,激起对方鱼死网破之心,敌众我寡,于己无益。”
“可是那东西不要了?”
展昭摇头浅笑,转头看向齐锦宜,目光灼灼,清淡,却似乎洞悉一切。齐锦宜被他看得面色一红,忍不住抬手抚上胸口,细看之下,那里鼓鼓囊囊,像是藏了什么物事。
哦——金蝉脱壳!
白玉堂幡然醒悟,原来所托之物,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想起那个“开封有三宝”的说法,不禁对同病相怜的流星锤有些同情了。
“不知齐大哥是否方便告知,此去何处?”
“不瞒展大人,齐某目的汴梁。”
“那敢情好,咱们同路,展某正要回开封府向包大人复命。”
“如此甚好!甚好!不知能否与展大人搭个伴?路途遥远,在下的弟兄们伤亡颇重,在下,在下实在是恐有负重托……”
“齐大哥客气了,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赶紧上路吧!”
走了几步,展昭这才想起,怎把那煞星忘了?!回头看去,白玉堂正抱剑倚树,看似潇洒惬意,浑身上下却散发着一股慑人的戾气——
五爷很生气,过河拆桥什么的,五爷真、的、很、生、气!!!
示意齐锦宜稍待,展昭厚着脸皮走到白玉堂面前,笑容居然一如既往的温润:
“不知白兄作何打算?”
哎呀,还笑得出来!
白玉堂使劲磨后槽牙,磨得吱吱直响,展昭被他看得不寒而栗,竟然退了半步。
“五爷也要,上、汴、梁!”
齐锦宜下意识摸上胸口,心里求爷爷告奶奶只巴望这祖宗别与自己同行。
“啊,这么巧”,展昭讪笑两声,看一眼两人齐高的肩膀,忽然正了容色:“若白兄不弃,咱们不如结伴同行。”
“谁跟你是咱们!”白老鼠一声冷哼,提步向镖队走去,走了几步,倏然回头,展昭清浅的笑脸直直落进桃花眼儿里,心里好像多了些什么东西,暖意融融,空前的满足。
“笨猫,发什么愣,不是说要赶路么?!”
“来了。”
那一年,白玉堂十九岁,七窍玲珑,却又懵懵懂懂,他不知道,那回眸一瞥,注定了他将与那个蓝衣少年纠葛一生,缠绵一世;他也不知道,有些人一旦走进尘封的心底,就再也不会离开,哪怕有一天,会为他,负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