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绝望的转角》影竹

14、尽我所有力量 接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杨清云并没有去找他，短信却每天不断。偶尔早上起来了天会突然变冷就提醒这人多穿件衣裳，有些时候吃饭的时候吃到什么好吃的就发条短信告诉这个人，老师突然发飙了告诉他，同学讲笑话了就告诉他同学讲了个笑话好好笑我笑得好开心好开心，总之什么时候想发就发，唯一固定的只有睡觉之前一条：我睡了，晚安。
　　唐正超从来没有回过，一开始杨清云还会有些情绪，慢慢的也就习惯了，知道发出去了也就行了。
　　期末考试将近，她的生活一向规律，并没有因此而改变什么，当然也不会紧张。杨清阳在理科班成绩顶尖，她和俞灏荆，一文一理，虽不是最前面但均榜上有名。一中理多文少，红榜上，理科前五十文科前三十。所幸，还不算太差。
　　三人都不是埋头苦读的主，一向做完老师布置的作业就该干嘛干嘛，所以生活过的很滋润，一晃，期末考试过了，高二上学期还不用补课，所以大家很开心，回家过年。
　　唐正超这边也过得很平淡，赵文交待下来的任务完成了，后来又见了几次，赵文也没给什么新的任务，倒是朱凯，每每见他总要拉他切磋一番。
　　那天之所以能轻而易举的夺了朱凯手里的枪是在于出其不意，现在他也不愿再如那天一样锋芒毕露，所以两个人总是大汗淋漓了还分不出个高低，朱凯是个容人才的，越来越喜欢他。而卫奇办事的妥当周全也越来越得赵文信任，想来，是能委以重任了，要抽身，也越来越难了！
　　卫奇读书很认真，拿杨清云的话来说就是：他是职中里唯一一个会有事无事拿着教科书看的人。他没事都不逃课，唐正超也是个不乐意折腾的，也就安安分分的上课，学着汽车修理，偶尔实际操作一下，很有趣。
　　每天都能收到那个女孩子的短信，一开始还会有些烦躁情绪，慢慢的也就习惯了，收到了看了按删除完事，从不回。
　　天突然变冷的时候会多套件衣裳，收到短信说我很开心很开心的时候会想起那个女孩子的笑脸，然后自己的嘴角也会弯起。但这些，唐正超不会在意，反正衣服多穿一件少穿一件对他来说没多大差别，而那些小小的异样的情绪，往往还来不及他多想就消失了。
　　放了假杨清云也没回去，继续住在她的小屋里，寻思着这个假期要怎么去烦唐正超。发短信问卫奇：你们放假没有？
　　卫奇回：放了，在收东西准备回家，你快来。
　　杨清云抓起包就跑，她的家是在两个公交站中间，她用跑的，到站了又连公交的影子都看不见，急了，回短信给卫奇：我在等车，你先帮忙拖一阵别让他走，我马上就到。
　　卫奇这厮收到短信激动了：你是打算跟他一起回家吗？不会吧，进度这么快！
　　杨清云坐在出租车上笑了，回：不是，我就是想知道他住在哪里，寒假好开战，你就祝我马到成功旗开得胜吧！
　　到了学校，直接冲男生宿舍，刚好遇到唐正超从楼上下来，一个双肩书包单肩挎着，手里提了两个纸袋应该是衣服之类的。这倒是第一次，杨清云见这么学生模样的唐正超。
　　赶路赶得她气息不稳，如果她能碰得到天一定抱着老天爷大大的亲一口，太眷顾她了这事！扬起手挥挥，笑，打招呼：“嗨，好巧！”
　　是真巧呀，如果我短信发晚一些你不是就走了吗，所以你看，多巧！
　　唐正超看着这脸色红润眼睛亮晶晶还喘着气的女孩子，头大了，还真巧呀！看向卫奇，这厮也是个能装的，无辜又迷惑的表情，表示她的到来真的跟我无关。说：“你们两个慢慢聊，我先回去了呀，还得去赶班车呢！”
　　走了，拐个弯却开始跑起来，心里念叨收了吧兄弟！禁不住笑起来，好像自己有了什么大喜事一般！
　　所以等唐正超出来的时候，卫奇的身影已经消失了，身后却跟了一个，这让他很是头疼，停住，回身，差点被她撞上，马上退一步，说：“我现在是要回去，你不会是想跟着我吧？”
　　这语气里的逐客令太明显，他眉头也皱起了，表现得够不耐烦了，可这厮却认认真真的看着他，然后，点头，还连着点了好几下。
　　“你……”他想骂她真烦，但这女生肯定又会回她不烦，只会气到自己而已。所以他没说下去，回身继续走。
　　一走一大步，本来只要他想走快就是这样的步子，可杨清云一看他这架势，第一反应是他要跑，第二反应是他一跑自己是拼了小命也追不上的！由此导致了她的第三反应：直接伸手拉住唐正超剩下的那只书包带！
　　唐正超被扯了一下，莫名其妙的回过头看这女生，杨清云呢认认真真的看着他，拽手里的书包带却不放手，僵持半天，唐正超叹气，由着！
　　于是一路上唐正超身后就跟了这么个小女生，白白净净的，秀美得很，脸庞上还泛着好看的桃红色，明明是刚才跑步跑的，可一群不解情况的怎么看怎么乱想。唐正超在职中又是无人不知的人物，再说他那长相那身材，就是走大街上还那么高的回头率呢！
　　于是在这么多眼神的压力之下，承受能力无敌强悍的唐正超忍不住了，发言：“你干嘛扯着我的书包带不放，快点放开！”
　　“那你答应我不跑，让我跟着你！”声音本来又不大，说着这种话，让唐正超觉得就一娃娃！
　　“我什么时候要跑了？”他无语，“你无敌了！”又叹气，两个字：由着！于是说：“我答应你就是，快点放手”。
　　杨清云看着他，表情眼睛统统研究了一番，确认他没说谎，才雀跃起来放了手，脸上，又是孩子气的笑意，眼眸暖意流转。
　　离学校不远，找的照样还是老房子，无法乘车。一路上杨清云跟在他旁边，倒是难得安静，只是脸上亮晶晶的眼睛透着她的愉快。而唐正超，走着走着，最初心里的那种烦躁就在她这样的雀跃里莫名其妙消失了！
　　他自己都好笑，这算什么，安于现状还是接受能力超强？
　　见唐正超站住掏钥匙开门，杨清云打算走了，心里寻思着现在还没勇气见他家人呢！跟着唐正超在这巷子里左拐右拐的，有些晕，她可不敢保证自己下次独自来的时候能准确无误的找到，仰头看门牌，没有！
　　仔细找，门头上只有一张纸飘着，应该是门对的横批，不过看来是有好几个年头了，破烂着颜色成了白色了！手指戳着这人，问：“你家门牌多少？”
　　唐正超也仰头看门廊，没有：“不知道。”单手推门，吱呀几声，他自己走进去了，虽没叫杨清云也没关门！
　　啥人呀这是，自己家几号都不知道……还没嘀咕完呢，就被眼前的景象吓到！陈旧，绝对的陈旧，老到这种程度的房子她还是首次见，真的！
　　墙根脚有些植物长出来，而那些木头做的板壁上全是灰，全然不像有人住的屋子，她奇怪，看里面也没有人，就走了进去。
　　走到主屋门口，里面黑阴阴的，泛着潮。杨清云感觉到了什么，问：“你怎么不回家？”
　　那人不答应她，找了个还算干净的凳子，拍拍灰，把纸袋放在上面，才把书包放在纸袋上面，然后拿了早些搬过来的盆，越过杨清云到院子里的井里打了水，撸起袖子开始打扫。
　　杨清云就站在大门旁边，看着这人擦桌子洗凳子的完全把自己当个透明人。她也不介意，拿了盆打了水，把他洗过的东西再用清水涮一遍，然后搬到院子里晒得到阳光的地方。
　　在等着他洗主屋中间放着那张四方桌子的时候，她问：“你爸爸妈妈呢，他们怎么不在？”
　　这少年，容忍着她的由着她的少年却突然重重的扔了自己手里的抹布，他说：“你管太多了”。
　　他指着门口，说：“再问这些你最好趁我没动手赶人之前自己走出去！”音调，是从没有过的警告。
　　杨清云从一开始就看出这人不想谈，但如果每次都纵容着你不想说我就不问，这人要把自己沉寂到何种程度才够！她不知道他为何突然发这么大火，却没有退缩半步，咬了唇，固执认真的看着这个人。
　　四目相对，够不够，让你看到我心里的担心？又够不够，给我看清你心里那些不为人知的伤痛？
　　眼泪在这双灵动的眼睛里，僵持着却没有溢出半滴，一如这个女孩倔强的要走进自己的世界一般，不退缩半步。唐正超转了脸，弯腰去捡自己扔到盆子里的抹布，看见这女孩双脚上的洁白色帆布鞋，被溅出去的污水湿了很大一片。
　　他半蹲下，看着污水渐渐晕开，越湿越广，慢慢变成污黄色，就如爸爸妈妈的血一点一点在泥土里扩散。开了口，他说：“死了”。
　　杨清云低头看着这个人半蹲在自己面前低着头的姿势，她只看得见他麦色的脖颈还有不长的黑黑的头发，但仿佛感觉得到他喉结的滚动，万般艰难，脱了情绪却再清晰不过的声音：“他们都死了，我亲眼看着，血一点点的流尽”。
　　周身，是嵌入灵魂的绝望。
　　这个少女却突然转了身，大步往外走去。唐正超没有抬头，没有看她往哪里走，没有想她会想什么，只是蹲着，依旧看着刚才那双鞋子的地方。半晌，收回眼睛，拧了抹布，继续干活。
　　心，平静。
　　把主屋里上上下下都打扫了一遍，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主屋左边还有一小阁屋子，是厨房，虽然用到的可能性不大，但打扫干净是必须的。
　　倒了盆里的脏水，到井边手还没碰到水桶呢就听到厨房里传来一声惊叫，扔了盆跑过去，看见杨清云弯着腰对着墙角不知道在干嘛。
　　本不想关心，但看着这人背影那认真的模样，问：“你刚才叫什么？”
　　杨清云显然是太认真，被这突然在背后出现的声音吓一大跳，身子都小颤了一下，唐正超看在眼里，想着这人怎么这么胆小！
　　回身看见站在门口的少年，精瘦安稳的好看摸样！杨清云笑眯了眼，说：“看见老鼠，从这个洞里进去了，我在看它会不会再出来”。
　　唐正超看她这样的笑，这般略过也好！鄙夷道：“又怕还看那么认真？”
　　少女呵呵笑，说：“一开始看见是吓一跳，后来见它噼里啪啦瞬间钻洞里去了，觉得有趣得很，就想看它出来是不是也一样”。
　　“那你直接用跟棍子往洞里搅一下不就行了”。
　　杨清云看看洞口，尴尬，说：“不敢”，突然想到了什么，看着问口这厮，问：“唐正超你看，我把你厨房收拾得怎么样？”
　　唐正超眼神一转，已经基本干净了，木头和废铁还有其他的杂物也都分了类堆着了，杨清云这富家小姐实在不娇气。他没说话，沉默着看着这笑容狡黠一看就知道在打小心思的少女，等着她开口。
　　“挺好的吧”，她说：“那你就帮帮我，用跟木棍搅一下这老鼠洞，好不好？”又是小小的讨好，双眼发亮。
　　唐正超皱眉，这小少女却欢喜着问好吧好吧，走近拉起他的袖子，捡了木棍塞到他手里，说：“帮帮忙帮帮忙”。轻轻晃着，轻轻撒娇的样子。
　　少年无奈，拿着木棍往洞里放，却在下去一小段停住，想着一堆小老鼠突然从洞口出来的样子，忍了一下。这一小动作却被旁边的少女看得清清楚楚，哈哈笑了，“原来你也怕呀！”
　　唐正超皱眉，问：“一个大老鼠拖家带口领着一堆小老鼠出来，你怕不怕？”少女变了脸，他却不等，放下木棍轻轻搅了搅，没动静，再加大力度还是没动静，说：“应该是跑到其他地方去了”。
　　下一秒意识到自己正在陪一个小女生玩掏老鼠窝这种事，悲愤了，扔了木棍，“你无不无聊的你！”抱起地上的木头出去了。
　　杨清云看着这个高高的背影却哈哈大笑了，说：“唐正超你害羞了，哈哈，你害羞了！”
　　而这哈哈笑得极开心的人，之前却是真真切切流了泪的，在听这个人平淡的说着他亲眼看着他父母死去的时候，看着少年的头发，原本僵持不会落下的泪水落下来。
　　她转身出来，只是不想在这个少年面前留眼泪，至少这样的时候不能流。她知道，不是她说一句不要难过就弥盖住伤痛，更不是两滴眼泪就能让这人觉得有人陪伴。所以，何必还要掉两滴泪去提醒这个少年这真的是一件很难过很难过的事！
　　她整理着这个小屋子，一遍一遍的告诉自己要笑，看见这个少年的时候要笑，不能因为想着他的事而露出哪怕一点点的难过，要找好多好多值得笑的事情让他跟着自己一起笑。
　　唐正超被这笑声笑得更悲愤了，骂：“把你清扫出来的那些垃圾全部拿出来，一点都不准剩！”进了主屋拿出学校里盖过的床单和被单出来，打水洗。
　　那女孩听到他的话却笑得更欢了，拿着那些杂物都是欢快的步调。唐正超不理她，只顾低头认真的洗着。
　　杨清云拿完东西出来，没打扰他，坐在旁边已经晒干的凳子上，静静的看着这人洗床单，盆里是白色的泡沫，让她想起他总是洗得发白的衣服，她突然宁静，觉得自己真的算得上是幸福。
　　拿了手机，给卫奇发短信，说：卫奇，现在唐正超在洗衣服，我在他旁边。他只有一个人，一个人在一间很久无人住过的旧房子。谢谢你帮我。
　　卫奇却回：要谢我，给我兄弟一个家怎么样？
　　杨清云看到这条短信的时候四肢百骸升起了好多好多很不一样的感觉，她郑重的回复：倾尽我所有力量。
　　从没有，她对谁给过这样大的承诺。而卫奇这条短信，在后来唐正超会给她回短信的时候，她删了全部其他人的，独留这一条。甚至有些时候，当人情太过冷漠，她也是看着这条短信，告诉自己这世间有真的感情。
　　而唐正超觉得这少女异常的安静，抬了头，看到的就是她低头抿笑认真发着短信的摸样。他怔住，想起了那些每天不断的短信，她也是这般认真娇笑着的模样么？一时间，居然忘了移开眼。
　　少女完事抬头看见这个人看着自己，奇怪，问：“怎么了？”
　　“没事”，依旧是毫无情绪的声音，拿起毛巾把横拉在院子里的铁丝擦拭一遍，确认没有铁锈了再捞起清水里的被单，拧干，打散，甩了两下，顺直了，把它晾到铁丝上。
　　杨清云双手按在凳子上晃荡着腿，看着唐正超做事，觉得自己在这么下去怕是要把看这人变成戒不掉的瘾，瘪嘴，无所谓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