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梨木》叔庄

1、一

　　我记得你曾称赞过我家的竹笋嫩而莴苣肥，今日我特地炒了这两个菜，还带了你最喜欢的竹叶青，来看你。

　　一
　　赣顺二年，梨花镇来了对李氏夫妇，北方人。他们在这儿开了家叫来福的客栈。
　　来福客栈开张三年了，生意好的不像话，别家终于有人忍不住，又不好伤了邻里和气，只能远远的跑到西边去，开了间叫同福的客栈。
　　第四个年头，来了个小小孩童，李氏夫妇说这是他们的儿子，从家乡接来，全家都安顿在了梨花镇。
　　如今，他们的小李公子七岁了，正是粉嫩嫩的小小少年。
　　不知怎么的，突然传出了小李根本不是李母亲生的孩子的流言，小李生母被狠毒的李母生生逼死了，小李这张清秀不似父母普通的脸成了流言的来源。本来这毫无根据的话无人相信，可一次镇上的三姑六婆见了小李身上好些青青紫紫的伤痕，心疼得慌，那么粉嫩的孩子，谁能下的去手。联想那匪夷所思的流言，这才真正的传出了些什么，影响了李家的生意。
　　可是呀可是，这留言最先怎么是从西边来的呢？人心真是难测呀。
　　有时镇上的人见了小李公子也会逗上一逗，“娃儿，你是谁家的呀？”小李公子一听，瞪大了他本就不小的眼睛，大声的囔囔：“我是李家的公子！李公子！”随即众人不带恶意的哈哈一笑，去做自己的事情，不把这般童言放在心上。

　　来福客栈虽正处于大道旁，可与墓场一个东一个西，清明时节，生意全被西边的同福客栈抢了去。再加上流言的影响，没有客人，连小二都懒洋洋。
　　趁着没有客人，李父便抱着小李，教他计算银钱收支，清脆的算盘声充斥着略显空旷的大堂，李父的说着一二三，小李跟着父亲说一二三，一时间岁月静好。
　　突地，有个比算盘声还要清脆的少年音敲碎了安稳岁月：“明的叫梨花镇，可怎么却是些桃花林？”
　　李父一见有客人来，慌忙放下小李，连叫小二招呼“客官您有所不知，桃儿呀就咱这块有，再往镇里面走可就都是些梨花啦。”
　　小二颠颠儿的上前：“客官您是打尖啊还是住店？”
　　来人随手将佩剑放到桌上——呀，是个江湖人呢，“先来坛竹叶青。”
　　那人大红的衣裳，绿褐色的剑鞘，在这凄凄惨惨满目苍白的时节里，宛如一朵怒放的绛桃花，明晃晃的眉眼好似连空气都要被灼烧透了。
　　粉嫩嫩的小李公子见不得有人比自己还好看，一步三跳的到了那人面前，挺起胸膛，学着前些日子看到的官差模样，大声喝道：“你姓谁名谁家住何方？今年年岁是否婚配？”
　　那人一愣，随即弯了一双桃花眼，笑语盈盈言笑晏晏：“小人四海为家年方十七尚未婚配，至于姓名……就叫桃花吧。”
　　“尚未婚配……”小李喃喃，突地眼睛一亮“那你给我做媳妇好不好？”
　　桃花一愣，看到小李左脸写着阴谋右脸写着诡计，好笑又有趣的半个“好”字还没说出口，就被李父打断“客官，您的竹叶青。”
　　李父深知江湖人无常，可能上一秒与你笑谈日常琐事，下一秒就要了你的头颅，把小李护在身后，道：“小儿不知礼数，冲撞了桃公子，还望桃公子大人有大量，不要放在心上。”
　　桃花本想笑说不在意，可看到那在李父身后贼头贼脑偷看自己的小李，少年天性贪玩，电光回转间改了主意：“那，让他陪我三天。”
　　“这……”李父面露拒绝之色，桃花见状，接了话头“这三天我就住在这里，让令公子陪着我无非是想找个玩伴，断不会伤他一根汗寒毛，不然……”放在桌上的剑突地一震，桃花微微一笑，霎时好似晴空满目，明艳逼人：“不然，我可是要讨聘礼的。”
　　李父见了那在无人碰触的情况下却震了震的剑，便知这少年功力深厚，默默腹诽“蛇蝎美人！”但却也无可奈何的应了：“桃公子可是万万不得伤了我家小儿，不然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不会让你走出这梨花镇！”
　　猛地桃花居然被李父的气势压倒，桃花眯起了眼睛，当下便收了心神，发现李父居然内力不俗，心知光明正大的打起来自己未必赢不了，可此时万万不能闹起事来，又不好收回所说之话，于是正色道“这三日定护令公子周全。”
　　李父心中冷哼，“明是你抢了我儿去，怎地变成你护他周全了？”面上却滴水不漏：“那先谢过桃公子了。”
　　桃花知道这话说的牵强，只好尴尬的嘿嘿一笑。

　　二

　　桃花睡得正熟，隐隐的感到脸上一痛，以为是些虫蚁，随意的用手挥了挥，却不想摸到了个软软的东西，还未细想这是什么，就听来一声大喊“太阳晒屁股啦！媳妇快起床！”
　　愣了愣，便想起了这是昨日讨要来的玩伴。心中有些烦闷，好好的硬把这家伙要来作甚，弄得自己连觉都睡不好。打算不理他，翻了个身蒙住头继续睡。可小李不但对准了桃花的耳朵吵嚷，还动手动脚的嘻闹。
　　在数次被子争夺战后，桃花终于睡不着了。大喝一声翻身而起：“你要干什么？！”
　　小李笑嘻嘻的扑上床，搂着桃花的腰，“娘子啊，为夫可等你好久啦。站的腿也酸了喊得口也干了，你就一点不心疼？”
　　“心疼你这崽子做什么……等等，你叫我娘子？”桃花懵然，这闹得是哪出？
　　“嘻嘻，娘子莫害羞，昨日为夫可都听到啦，你是嫌弃为夫没有聘礼么？等等就带你去取。——你可别否认，我可是清楚的看到你的那声‘好’。”
　　“呵。”桃花怒极反笑，被调戏被李父威胁被吵着睡不着觉，新仇旧账算到一块，扬起了手，想着狠狠地“啪”上这崽子的脸蛋，可在看到小李的纯粹笑颜时愣了愣，手落下的速度就慢了些，恶狠狠的打就变成了轻轻的拍。
　　小李笑嘻嘻：“娘子快洗漱，为夫先去拿些糕点，等等就直接上路。”
　　“去哪儿？”桃花话音未落，小李早就跑的不见踪影了。桃花摇摇头：“唉，终是自己惹的麻烦。”
　　待桃花整理完毕，小李早就等的不耐烦了，一手糕点一手扯着桃花向外跑去。
　　“诶，慢点！”

　　一路上只听得小李的童言稚语，桃花看着是在认真听着，心却飘到了自己小时候。
　　那时自己偷懒不练功，爹爹罚自己不准吃饭，娘亲偷偷的给自己些糕点。嗯，就好像小李给自己的这些一样。严厉的爹爹，温柔的娘亲，还有两个厉害的哥哥。这样无忧无虑的长大，想必自己小时也如小李一般，天真烂漫。
　　“到了。”晃神间听到了小李的声音，还未回过神来“啊？哦。”
　　“怎的？娘子不开心？”
　　“嗤。”桃花不打算理会小李，打量片刻便知这里是自己来时看到的桃林。只是自己那时是远远的在外围看了一眼，而小李则带自己走入了这桃花深处。
　　从没见过如此花海，桃花不由的痴了“桃花……桃花……”不知桃花是在叫自己还是在念这桃花。忽地一阵风来，开的正盛与开败了的桃花，还有少许花骨朵儿，都被这狂风卷了起来。跳跃飞舞，离了自己熟悉的家园四散开来，最终落下，归于尘土。
　　“这是？”桃花瞠目结舌，“嘘。”小李竖起一根指头到唇边：“再等等。”
　　一片静谧中，桃花听到了流水的踪影，看到了不知打哪来的啾啾鸟鸣——或许是喜鹊罢。落花，流水，鸟鸣，还有自己与身边这人，汇成了另一个世界。
　　“仙境儿似的。”桃花笑了笑，“那，你带我来这是想做什么？”
　　“诶哟，”小李气结“你不是想找个玩伴嘛，我这不就带你来这些好玩儿的地方？况且，你可是我娘子，让娘子开心不是为夫定要做的事情嘛。”
　　桃花失语，气不打一处来。可看着小李一派天真无邪，气消了，又觉着小李的笑容有些刺眼，眯了眯眼，“那，这三日我们就玩个痛快？”
　　“好。”暖软的笑意，好似要从小李那清明的眸子里溢出来。
　　看着小李的眼睛，桃花鬼使神差的问了句：“那以后每年这个时候我都来找你玩，可好？”怕小李不答应似的，匆忙加上了句：“仅仅三日。”
　　小李被吓着了般傻傻的看着桃花，而桃花在这样的注视下不争气的红了脸，正是应了那句诗，“人面桃花相映红”。
　　看着越来越红的桃花，小李微微笑了：“好！”比刚才还要欢喜还要郑重的应声穿过重重落花流水鸟鸣声而来，桃花这才送了一口气，发觉自己竟出了一手冷汗，不禁暗笑自己竟是如此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