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话雪曰》雪峰

7、地火——李保田艺术断想

　　地 火
　　——李保田艺术断想

　　地火在奔突，它温暖着无边的黑暗；它孤独地运行，踯躅，徘徊，然若遇到冰冷的狭缝，它将无御地喷薄迸发，燃烧一切乃至……
　　——题记

　　文/ 雪峰

　　一
　　一个人轻摇着他圆咕隆冬的大脑袋从厚重的古典交响里走出来；
　　斜睨了一眼窗外稀疏的淡星，举起了笔。
　　水墨在清冷的宣纸上纵横铺张，翻腾驰骋，渐渐有了生气。
　　一朵朵向着长空怒放的马蹄莲随着徐来的晨风跃然纸上，犹如凌风起舞的女人，形象传情，而每朵花绽放的方式也不相同，或温柔，或婉约，或妖艳，或放浪；
　　又像地下流动的火焰，或热烈，或狂躁，充斥着生命的跃动。
　　这是一个狂躁挥洒的世界。
　　这是一位狂躁挥洒的人。
　　这个人叫李保田。
　　他不是书画家，绘画不过是他表达自我的一种方式，是对生活的某种宣泄。
　　然而正是这个人，却从银幕到荧屏，从《流浪汉与天鹅》到《菊豆》，从《葛老爷子》到《过年》，从《宰相刘罗锅》到《警察李酒瓶》再到《王保长新传》，就如同地下奔突的地火，忽然找寻到了生命的契合口，无可抵御地迸发而出，居然把中国的金鸡、百花、飞天、华表、金鹰奖，几乎所有的影视艺术奖项都囊括名下，用他独到的思想灵魂书写了一段演艺界不朽的传奇。
　　是什么造就了他的传奇？是什么造就了他的艺术？又是什么让他的艺术可以像喷薄而出的地火般灼痛、照亮那些迷途孤冷的灵魂？
　　不妨让我们走进他的艺术作冷峻的思考。

　　二
　　对李保田先生的粗浅印象可以说源于他主演的电视连续剧《宰相刘罗锅》，圆咕隆冬的大脑袋，稀疏的倒山字胡，密布的皱纹，其貌不扬的李先生生动地演绎了一位民间野史描述的与贪官佞臣斗智斗勇、诙谐幽默的罗锅宰相的形象。
　　有这样一段戏，刘罗锅考中状元接到喜报后，披红挂彩准备游街，可是报喜官因为他个子矮，准备了一头高头大马要刁难他，刘罗锅自然上不去，于是请邓捷饰演的格格扶他上马。刘罗锅踩着她的手心向上猛地一蹿，噗，马上去了，刚露讪笑，啪，他又从马的另一侧摔下来了。
　　这就是李保田的表演。
　　而在《神医喜来乐》中，民间流传的一代名医总是颤抖着双手，似乎想对这个世界宣泄着什么而又无可奈何，这也是李保田自己的独创。在这些表演中，他从小处着手，层层铺开，用积淀出来的表演技巧及对人物的感悟把剧中人物塑造得细腻，丰满，张扬而又不失个性与理性。
　　可能圈内的人都知道他选作品的个性，太雅的戏不接，太俗的戏不接，太滥的戏更不接，之后他的作品可以雅俗共赏。
　　无论是《巡城御史鬼难缠》、《警察李酒瓶》，还是最近的电视剧《王保长新传》；无论是那个倔强的葛老爷子，还是那个颤抖着双手的神医喜来乐；无论是借古讽今的古装作品，还是现实主义的现代作品，他把人与权力、金钱、社会的斗争诠释成人与人的斗争，人与自身人性的斗争，他的才华像淤积了多年的地火喷薄而出，他将表演的艺术极度张扬和个性的极度勃发发挥到炉火纯青的地步，在他的表演技巧上第一次出现了自我的人，一个拥有丰沛盈满灵魂的，有血有肉的人，这是一个狂躁挥洒的人，大写的人。他把自己的诙谐，博爱，启蒙不着痕迹地渗入其间，张弛有度，但却充满了对生命、生活的深层次关注。
　　这就是李保田的艺术。
　　也许他对人物的诠释，也像奔突的地火一样，有一个凝练积聚的过程，虽然踯躅妥协于冰寒的地下，但终于将会喷涌而出。
　　这个过程，也许源于从混迹戏班到与父亲决绝，从放任潦倒到卧薪尝胆的那段残酷的经历，经历促成人的成长，经历产生思想和艺术，痛苦激励人的灵魂，由此才能升发出对生命最深刻的感悟。
　　也许源自他的痛苦与孤寂，一个人到菜市场遛弯，买菜，砍价，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烧菜；洗衣服，给花浇水，看看画画用的颜料还有没有；衣着简洁朴素，席地而坐，读着《等待戈多》，这个人的日常起居和我们这些俗人没什么两样，而他饰演的大部分角色也都是生活在我们身边的小人物，是我们这些俗人中的一员，正是对这种大俗的张扬，勃发，才使他的表演浑然天成。
　　也许更源于他悲天悯人的博爱，看到老百姓受苦受难他会落泪，会痛心疾首；当我们要求和他一起合影留念时，他却从我们这些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开始；据说在剧组排戏时经常会碰到一些不知名的演员受到不公正待遇，甚至连水都喝不上，这时候他会自己掏钱为这些人买水……
　　他的人就如同他的名字一样，平凡，质朴而真实。
　　他说：“一个演员，在台上是演员，而在台下，不过是一个最普通的老百姓。”他就像深藏在地下奔突的地火，不被人知觉，无声地流淌聚积，用一颗博爱仁慈的心温暖着迷茫的灵魂；而又厚积薄发，徘徊中寻找着生命的支点，在能够看到阳光的地方，毅然无可遏制地迸发燃烧。所以他会用这种平凡的意识把那些或大或小的人物诠释得淋漓尽致，栩栩如生。正像每个人都在印证着生命中一种人性的真实一样，他所表现的正是这种真实的人性。而更重要的却是他对于人与人之间平等的诉求与践行。
　　而他的艺术又是有个性无规则的，艺术需要个性，也无规律可循，但是没有规律才是最好的规律，大道无为而又无所不为；他的艺术是一种非理性的张扬，是对理性的自由的阐释，就像地火般积聚凝练，突然豁然而出，燃烧一切，张扬而不失个性地灼痛迷惘的灵魂。虽然有夸张，但却真实可信。
　　这就是李保田的表演艺术。
　　有人说《宰相刘罗锅》是他艺术生涯的里程碑，可是他却为此感到痛苦，也许正因为一个艺术家就像这地火一样，不断地运行，不断地踯躅，徘徊，等待，不断寻求突破，或者被困死地下，或者破土而出。他只有像这地火般不断地求新求变，不断地痛苦却又不断地执韧不息……

　　三
　　想要理解李保田的表演艺术，就不能不说到他的书画和根雕作品。
　　保田先生喜欢雕刻和绘画，他说除了参加演出工作以外，就是用大部分时间来进行自己喜欢的这些创作，在雕刻与绘画中精心营造自己的精神世界。
　　他的作品大多没有名字，却构思奇巧，布局怪异，色彩浓烈而狂躁挥洒，充满了原始的野性意趣，蕴涵着独特诡异的思想，可以说是很有道行、很见功力的，而非直白的信手涂鸦，倘若他的艺术生涯不在影视界，单就在艺术界也绝非泛泛之辈。
　　比如他的那幅马蹄莲作品，奇绝妖冶，深厚夸张，给人最直觉的感悟就是对女人，对生命的一种人化、性化、魔化，一种个性的舒展；而他更多的作品，比如《等待》，比如大部分的根雕作品所表现的却是对生命最热情的呼唤、等待与释放，对自由的崇尚与对人性解放的追求。在他的作品中，神佛似乎也被魔化了，甚至也有性化，魔化性化的佛才更接近人，那是一种理想的寄托，一种宗教式的隐喻，一种对善与恶揉织出来的灵魂的鞭策。所以他的作品通常给人以观念与灵感的启蒙。
　　他总是在这种创作里把自己的思想、理念嚼碎了，蹂躏着，揣摩着痛苦的感悟，而后进行再创造，升华迸发，也许这也可以直接影响到他的表演。无论绘画，雕刻还是表演，都有这样一种地火般拘聚的再创造的磨砺过程。
　　正是这种长期的厚实的锻造磨砺和四十年痛苦人生经历的厚积薄发，个性的积淀释放，才造就了李保田的艺术理念，艺术思想，才带来了他独到的艺术境界。
　　独到的李保田。
　　他就像地火一样，他的艺术也像地火一样，阐释人的尊严是他艺术的声音，追求艺术的自由是他的向往，在他的艺术里第一次触摸到人灵魂深处最需要张扬的东西，就像地下流动的熔岩被狂躁地搅动，迸发是必然的。
　　地火在奔突，它温暖着无边的黑暗；它孤独地运行，踯躅，徘徊，然若遇到冰冷的狭缝，它必将无御地喷薄迸发，燃烧一切乃至无可腐朽。
　　燃烧吧，孤独的地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