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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整个故事 ...

  •   奈何判笔记黄泉

      这里的每个“人”都管我叫池夫人,我原先是那血池地狱的主簿,负责记载那里每个阴灵受罚时的表现,坚强的罚期将会加长,软弱的则会转去更加严酷残忍的地狱,这便是地狱的罚则,我以为再公平不过。

      做拿出的主簿做了千千万年,陆判给我传了阎罗的口信,说是奈何桥的孟婆被还余阳气的阴灵伤了神,让我去顶她的班。

      我说,那血池主簿谁来做。
      陆判说,孟婆倒是伤了神,只剩得手能动动,不过也倒是正好替你做了工。
      我说,我不会煮孟婆汤。
      陆判说,无碍,你给阴灵讲个故事,下世他们便投胎入这故事里的一个,然后你就拿了他们一世故事,也好让他们了却上辈子的繁琐杂碎,安心投胎。
      于是我说,好。

      我穿惯了在血池时的一袭淡绿长衫,于是就这么去了,然后见到了那个还余阳气的阴灵,一张脸倒是生的俊俏的很,可惜投进了血池,也只是面目全非而已,孟婆该不是这千千万年来身边少汉子今日才误思了阳春吧,我笑了。

      那口一直摆在桥上,永远沸腾着滚开却冰凉的孟婆汤的大锅,已经被撤了下去,新摆了一张木桌和面对面的木椅,桌上笔墨纸砚一样不差。我坐在其中一张面对着黄泉路的椅子上,说,我来替孟婆的活,他们都叫我池夫人,我挽起右手长袖,提起判笔,坐吧。

      那男人倒是慢条斯理,拉开椅子缓缓的坐下。
      我问曰,你的名字。
      他答曰,石秀。

      我长长的哦了一声,前些日子我还在血池的时候,黑白无常又押来一个面目清秀的,说是叫张顺,你恐怕认得。

      我看到他的手一下子攥紧桌角,我轻轻放下手里的判笔,看着他的脸说,你是要先说说你的故事,还是,先听我讲个故事。我缓缓的放下右手的袖子,双手交叉着平缓的放在桌面上,面上带笑,虽然是惯性的皮笑肉不笑的温和笑容。

      你先讲,他说。

      有个官员已有家室,生活过得不算美满却平淡,后来妻子暴病而亡,官员也是悲中出错,然后被贬到一个穷乡僻壤但却也是山清水秀美不胜收。成了一个九品的小县官,后来见到了他的侍从,两人一见如故,后来经不明不白的相爱了,自此生活悠闲自在。我整了整面前的上好熟宣,暗自在上面写道:阴灵石秀,来世为官。

      我看见对面名为石秀的阴灵犹豫了一会儿,才缓缓的开口,他的声音挺耐听,难怪连孟婆也伤了神,我笑了,他却是红了半边脸,说:

      “我下山卖,看见有人欺侮于他,于是上前打抱不平,就此结识了他,他收留了我,我也算是一个有家的人了,我却发现他那浑家是个贱妇,竟与个和尚勾结一起,我说与他听,最后却是不信我,可没想到,后来还是一起杀了那妇人,上了梁山去,两人就这么喜欢上了,后来出征,我战死在了沙场,却是不知他现在如何,身体有否抱恙......”

      他说得极慢,似乎在想着如何以最简洁的方式表述出来,然而最后一句说的尤其慢,然后我看见他哭了,哭泣其实不能打动我,我在血池地狱呆得太久,几乎每个亡魂都会哭泣,或是因为不能忍受酷刑抑或是思乡怀人,但这些说到底终究与我无关,不在我职责内。

      死时浴血,生前施暴他人,不断做出流血事件,不尊敬他人,不孝敬父母,不正直,歪门邪道之人,死后都投入血池地狱,我准备在录名簿和忘往册上记下他的名字,石秀,石,秀,名字倒真是秀气的紧,只不过注定了草莽之命。

      判笔上沾饱了朱墨,录名簿上的名字刚刚写好,忘往册上刚想写下一划,他突然叫唤,那声音带着肝肠寸断的凄凉与苦苦哀求,那些便是我听惯了的,但有一样我从未听闻入耳,那是一种貌似柔情的情调。

      于是我停笔,眼睛看着他。

      他说,池夫人,我想在这里等个人。

      我把笔挂回笔架,朱墨滴在木桌上,何时投胎是你的选择,只不过你须得在血池地狱受刑两千年。

      万一我错过他如何是好。

      地下两百年,地上仅一天,你当真要等。我知道他懂我的意思了,我看他面无犹豫,于是叫来两个小鬼,带他去血池地狱,告诉孟婆,刑期两千年。

      我当真是谢谢这地下两百年地上仅一天的法则,否则我岂不累死,可这么一分我却又闲得慌,在血池是忙碌惯了的,过了不到一年,孟婆便登门来访了,总是我早已料到,却没想到孟婆动了万不该动的凡心。

      唉呀,上次那个叫我伤了神的男人石秀,你还记得吧,那可真是棘手的很,受罚时该硬时硬,该软时也就软下来了,血池的规矩是强硬者加刑,软弱者转狱,你说他如此这般,可是叫我如何是好。她撑着脑袋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我暗笑,这男人究竟是要等谁,如此煞费苦心。我说,刑期减半,面对这种情形者,刑期一律减半。孟婆似乎是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一般,高兴离去。

      这地府时间过的极慢,连流水都像不曾流动一般,好像只是瘦长了些的湖,可实际上它却是流动的,只是慢了些。时间极慢日子极闲,我竟是无所事事了,天天望着黄泉路上的脚印,不停地研磨朱墨黑墨,两个砚台里的墨汁溢出来,流得满桌都是,却无法沾湿那录名簿和忘往册,着实可笑。

      冥河上摆渡的老鬼时而变成英俊小生时而变成娇俏姑娘,蒙骗着那些不愿忘记前世琐碎的愚氓,但摆在他们面前的终究是一座迷宫,你无论走哪条路,终点都是这奈何桥,逃不掉,奈若何,奈若何。

      忽有一日,陆判又寻上门来,说什么地上战事纷扰繁多,让我带了判笔和册子上地去收那些游魂怨灵,于是我又去了,悬在空中俯视着地上狼藉,名字好多,记得叫我头晕,大概又是清闲惯了。

      待我回了地下,却忽的看见一个算是眼熟的身形,安稳的坐在背对黄泉的木椅上,我终于想起那是石秀,于是缓缓地走过去。

      他却先焦急的开了口,你可收到一个叫杨雄的鬼魂!

      我笑了,你这岂不是不打自招,原来你要等的那位叫杨雄。我细细的看这几天来的账目,我还真没收到。

      他松了一口气。

      我说,无名鬼不能在奈何桥久留,否则魂飞魄散,我从桌上捻起一张熟宣,轻轻附在他的脸上,提起笔描绘起来,我给你绘一张鬼脸,你在这里替我研墨好了,倒也是算半个小鬼。

      他似乎有不服气之处,你才是小鬼,我堂堂八尺男儿。

      我笑,若无这张鬼皮,你只是个孤魂野鬼,坐等魂飞魄散而已。

      他别扭地闷哼一声。

      我说,地府没有昼夜之分,奈何桥更没有,仅有黄泉映出来的昏黄,切记,无论看到谁来到这里都不能出声相认,除非你那要等之人,否则那边摆渡的老鬼瞧到了你的真面目,报告了陆判还是阎罗,你便不能在此处待了,那时我也做不了主,我重新坐在面对黄泉的木椅上,那昏黄的光真是晃眼。

      战事频繁,几乎每天都有阴灵来报道,我瞥见每来一人,若是相识石秀的手必然攥得紧紧的,攥得发白,骨节分明,我笑他,所以只能做个小鬼,如此多情万感,他那乌黑明亮的大眼睛恶狠狠的盯着我,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不是人!

      我记得我笑的特别欢畅,我本不是人,所以说你等到那个名唤杨雄的就赶紧上路,莫妨碍我办公。

      他又不说话,狠狠的磨动手里的墨条,仿佛在拿此物出气,我又说他,这记名用的血砚是用千百万个阴灵的纯阴血炼就的,你若手攥太紧,阴气就会深入你的四肢百骸,恐撑不过这地府三天,他听罢又立刻松手。

      那天我笑得挺大声,连那摆渡的老鬼都一脸惊恐的看着我。

      我叫池夫人,不能笑出声,否则隔天就会出事,不论好坏大小,以往我是爱呵呵冷笑的,可阎罗大概是挨不住的,终于把我调到了血池地狱,因为原先孟婆还没诞临之前,我一直守在奈何桥,听闻人间百态,我却总是因那可笑的故事笑出来,若不是在血池呆久了,性子慢了,我想我不知已经笑了多少回了,因为这地府老鬼都是没有感情的。

      但第二日终究无事发生。

      石秀对于自己还是个小鬼一直不满,不然他不会总在我讲故事时插嘴,我也懒得再讲,草草收尾,他就急得跳脚。结果在磨砚鬼出现之后下狱的阴灵,都会在受罚后互相抱怨,石秀在如此之后,便不敢再插嘴了,和后来的阴灵一起听我讲那故事,我若讲了阴沉的故事,今日他必然不高兴,我若讲了个欢喜的故事,他今天必是心情愉悦,只是无论如何,他都喜欢与我讲他与那个要等之人的故事。

      比如说相遇,比如说共患难,比如说春夏来河畔赏花郊游,比如说秋冬那人帮他取暖......好多好多。他却不管我是否想要听,无论你前世如何,现在你注定是和他隔了天堑鸿沟,莫与我讲这些。我这么无情的告诉他,他却乐此不疲,从生讲到死,直到再没有可讲的故事,连闲话也扯不出,于是他又在我讲故事时插嘴,屡教不改,小孩心性,我曾经想,如果他此生不是草莽命,想来是可以位列仙班的。

      太单纯的人不适合生在人间,因为,人世间太脏,比充满血污的地府还脏。

      直到某一天,我看见了那个杨雄,掐指一算,他出现之日竟和我笑出声那天隔了正好两百年,倒插如此,鬼神无力。

      我一笔一划地在录名簿上写下他的名字,下意识看了一眼摆渡老鬼,他正因无人渡河而无聊的呼呼大睡,我看到石秀一下子揭下鬼脸,杨雄一下子激动起来,大概是想要拥抱那石秀,手却穿过了他的身体。

      你们都是阴灵,没有实体。更加不可能碰到彼此。我放下笔,双手放在腿上,望着两人痛苦而沮丧的表情,竟然从心底产生了一种愉悦之感。突然,那杨雄直直的跪在我的面前,他说,孟婆,求你放我们一马,且不喝孟婆汤。那声音大概比经受过十八层地狱全部折磨的恶鬼发出的惨叫还要痛苦好几分。

      我却无法动容,说,我不是孟婆,没有孟婆汤在手,我叫池夫人。

      那么!杨雄原本已经灰暗下去的眼睛突然闪出光泽,我看见黄泉之上的昏黄突然掺进了一丝不纯的朱红,比我面前用千百万个阴灵的纯阴血炼就的血砚磨出的朱墨还要刺眼和阴气逼人。

      我只要在这本往往册上写下你们的名字,前尘往事你便不记得一分一毫了。

      或者说,将你这世的故事说与我听如何,我微微颔首,眼睛却向上盯着杨雄。

      若说每一阴灵的内心都是一座桥,那我敢肯定,杨雄的桥,桥面已经出现了裂缝,桥墩已经被水侵蚀到了不堪重负的地步,那种细微的咔啦咔啦声,在我看来简直是比恶鬼哭号还要悦耳的天籁之声。

      他动摇了,我我看见他的嘴唇已经微开。

      嘿嘿嘿嘿......

      哥哥莫讲!石秀慌张的想捂住杨雄的嘴,手却依旧穿了过去,然而他没有住嘴,你一说,她便会收走,哥哥莫上当!

      纵使你们不说,我也能拿走,你们的从生到死所有故事都在我眼前演绎着,流动着。我把手放回桌面,十指交叉。

      那你!不知是谁出声。

      有趣而已,看世间形形色色的人流露痛苦是我的乐趣。

      我闭上眼,你们走吧,沿这河一直向西,此路叫碧落,通向塑体轮回之门。这条路是我偷偷开的,连孟婆也不知道,想到这里,我竟然有一丝小小的窃喜在早就空洞的心里滋长。

      我看到杨雄与石秀高兴的想下桥,我笑了出来,那声音尤其的低,连听觉敏锐的老鬼都没被惊醒,不过,你们得呆在这里一段时间,杨雄,你前世造孽太多,虽说是惩治罪过之人却还是满手鲜血,你欠血池地狱一万年刑法。我也算大度,算你五千年。

      于是我又回到血池观看众鬼万态,因为孟婆死了,是在巡逻时被恶鬼拖下血池烧的连骨头都融化掉的,据说从那之后,血池里的血浆更加的艳红了,地府鸳鸳?不甚可笑。

      血池中的血浆钻入你的四肢百骸,能使你魂魄如撕裂般痛苦,出现幻觉,渐入梦魇,无法自拔。然而这种可怕对于杨雄和石秀来说似乎不足为惧,回忆以往好多好多年,我没有见过这种安之若素的阴灵。

      地下漫漫五千年,地上连一月都不到,你可知初临人世的婴儿为何如此小,因为太大的脏器难以承受时空的转换,而鬼不同,我私自带了杨雄和石秀到上面去,带他们去看看所谓伸张正义替天行道的下场,不过是不得善终。

      再回地下,离五千年之限只有一天,却刚刚好足够他们走完碧落,碧落却又是一条时空之路,走完碧落,人间已过两百年,抵不上石山伏猴,也没有沧海桑田,若他们足够好运,倒是希望能去个太平盛世,只是希望。

      血池地狱的主簿继续空着也无妨,我也依然守着奈何桥,听闻着许许多多的故事,讲许许多多的故事,我将那两人的记忆封到廿岁,过了此限,能否想起那前世纠缠不清的情缘铅华,全凭造化,已与我无干罢了。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比每天用一粒砂填平那天堑鸿沟终于完成还要漫长的时间之后,一个阴灵对我说,我在鬼门关口黄泉路初看到一阴灵,痴痴站在那处,无论怎么说都不动。

      我笑,大概是前世有人在奈何桥等了他,今生他便想与那人共走一遭黄泉吧,无妨。

      将你此生的故事,细细说与我听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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