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香》淡柔

7、对不起，对不起，我爱你

　　午后，岳红似睡非睡，她最近总是犯困老没精神，奶水也少孩子喝得更少。

　　太阳终于肯放晴了，外面一定有风在吹，不然崔炽不会要在今天晒被子，不然不会有他低哼的歌声萦绕在她的耳际。刷刷的涛声从海岸传来，她忽然觉得这歌声仿佛飘上了起伏的海面，离她的触觉越来越远，她在往下沉。好烫！似乎掉进了海底的岩浆里，满手抓到的都是灼热的岩浆！
　　岳红大叫了一声。

　　“怎么了？”

　　崔炽冲进来看着她。

　　孩子紧闭着眼，身子一阵阵抽搐，嘴边又流出一些黄色的液体。岳红挨了挨她的脸，吓了一跳，
　　“孩子好烫，崔炽，她又在发高烧了！”

　　“你在家。”

　　崔炽抱起女儿就往门外冲。

　　天黑，崔炽揽着孩子拖着迟缓的步子推开门进来，他在门边的椅子坐下来，他看也不看岳红一眼。

　　“孩子，好了吗？”

　　岳红揣测他的脸色，迟疑地下了床走过去。

　　“不许你再靠近我女儿！”

　　崔炽大声吼了起来，粗暴地掀起大衣蒙住襁褓。

　　“小雨……小雨没事了吗？崔炽，让我抱抱孩子，她一定饿了。医生怎么说的？”

　　“你真的有这么在意我的孩子吗？”崔炽恼怒地斜视她。

　　“我知道孩子病了，都怪我，我什么都不懂。别的女人生了孩子都有妈妈照顾……”

　　“过完这个月，就到春节了，你要回青岛就回去吧。”崔炽的声音冷冰得有些异样，他靠进椅背，双眼又藏进帽檐里。“从今以后我跟孩子都不会再去打扰你的生活，你跳你的芭蕾舞，我当我的泥水匠。我的世界你不该来，你的世界也不是我这种人配待的地方，为什么非要混浊起来呢？”

　　“……那封信你看到了？”

　　“妈的我就是只癞蛤蟆就是个文盲就是个窝囊废！”崔炽一伸手将桌子上的东西全都扫落在地打碎，“我承认了，满意了吗？你以你高高在上俯视蚂蚁一样的目光可怜我，他妈的我是什么货色我自己清楚用不着你跟你们家的人这么瞧不起我贬损我！”

　　岳红含着眼泪，张口结舌全身发抖。

　　崔炽从柜子顶上把她的皮箱拎下来丢到她脚边，拉开衣橱把她所有衣服都扯出来扔在地上。“你想想看你吃的用的都是靠我一个人在外边挣，十指不沾阳春水当我上辈子欠你的？老子没本事养不起你了，你给我滚！滚去美国嫁给你那个关大留学生当你的资本主义家阔太太吧，别再拖累我！你滚！”

　　岳红泣不成声，“我们好不容易终于好好的了，你为什么又要这样？是我错了，我不该瞒着你偷偷给家里寄信，我爸明天就到了，我求他接纳你我们一起回青岛好不好？”

　　她摇着他的手哀求他，而崔炽不屑一顾。

　　“你说你要跟着我，只不过是因为我在卡车底下救了你一命，你给我生了个女儿也算报答了、扯平了，关臣道从美国给你寄求婚戒指回来了，我们之间该结束了。”

　　他往门外走，岳红揪住他，“你要去哪？你要带我女儿去哪？”

　　“我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了，我早就想走了。”

　　“你要走就一个人去，别带着我的孩子，她是我生的。”

　　“这是你欠了我的，怎么不是我的我不能带走？关大留学生会接受一个有私生女的未婚妻吗？这个社会会接受一个伤风败俗的女人吗？”

　　付出多少就会失去多少！

　　岳红甩给了他一个大耳光，从他怀里抢夺孩子。

　　“滚开！”

　　崔炽强蛮推开她，岳红瘦弱的身子往旁边一趔，直扑向桌子角。她惨叫了一声，捂着眼睛跪在地上，眼泪像砸开水龙头一样拼命淌出指缝，接着，变成了血红。岳红痛苦地哭叫了起来。
　　崔炽忍了忍心，抬起脚跨出门槛。

　　“你还我女儿，你把我女儿留下来啊！”

　　岳红一跤摔倒在门边，捂着受伤的右眼扶着门框爬起来。

　　“死了还要给你吗？”

　　刺骨的寒风灌进房子，把一些旧报纸和杂志吹得遍家乱飞，掉在地上掼扁的搪瓷口缸随风空寂的滚向墙角，撞到墙围又空空寂寂滚了回来。崔炽的话语一字一针戳进她全身每一个毛孔。

　　“急性脑膜炎，高烧不退，孩子下午就死掉了。我们之间没有关联了。”

　　岳红震惊地盯着他，整张脸顿时失了血色，只是木木的反复摇着头，“你骗我的，你骗我的，你骗我的……”

　　她把手从脸上放下来，又伸出去，“你给我看看孩子，她没有死，你别骗我。”

　　“孩子死了，我们之间没关联了。拿着死亡证明单去医院问吧。”

　　甩下一张纸，崔炽头也不回地融进了墨水一样黑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