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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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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理发店出来的时候已是傍晚六点多了。云霞间晃动着灿烂耀眼的日晖，照得我眯起眼来。雪白的海鸟从宽广的晚空中划过，转瞬即逝的身影在烟霞雾霭中显得那么遥远而怀旧，远处传来隐隐的啼叫声就仿佛一唱三叹。
夕阳余晖笼罩下的镰仓小镇，总给人一种暮鼓晨钟般的寂静。泊在湘南海湾中的油漆斑驳的老式轮船，还有那满载煤炭的三角帆，不知何时便在一片哀鸣的汽笛声中缓缓驶向远方。夕阳的光辉如此温柔，却总将一种难以排遣的哀愁从心底唤起，让人的心灵在晚风中瑟缩不已。我回头望了望理发店，斜阳的光芒投射在店面的牌头上，在视线中恍恍惚惚，我一时间站在原地，竟不舍得离开。
傍晚的风微凉，吹得脖子后面冷飕飕的。我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长发已经剪掉了，关东大赛结束那天，我答应入江君的事，今天终于完成了。
“我……我不留长发了，入江君！我要把头发剪短！”
那天自己的声音，清晰地在脑海中响起，仿佛就在昨日。“我要把头发剪短！然后开始跟你一起好好努力。所以，你输了比赛也不要再难过！”
“你已经很努力了，美加。” 银铃般的声音温柔地答道。
“那……那就当是把自己的所有烦恼剪掉。清清爽爽地重新开始。”
“那么漂亮的头发，你都剪了。又想要变成一个男孩子样了吗？
“恩。我本来就是跟男孩子一样的。无论如何，我只想要坦率的做我自己。”
“……你真勇敢，美加。”
我叹了口气，心中柔肠百转，难过的想要流下泪来。从小到大，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成为一个公主那样的女生，穿着裙子，说话轻轻柔柔，头发飘逸柔顺，就像绫子那样。绫子如此美丽，又温柔善良，君岛君和越前君都倾心于她。而我呢，本来就性格刚硬，好不容易留起来的美丽长发，居然也这样剪没了。种岛君见了我会怎么说呢，他会生气吗，还是失望。此时此刻的自己，球鞋短裤，高高瘦瘦，活脱脱又是一副假小子摸样。入江君真的会喜欢这样的我吗？
我撇了撇嘴，把手抄在口袋里，望着夕阳下车水马龙的街道。现在正是下班高峰期，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眼下这熟悉喧闹的街道，有种不知名的让人留恋不已的温暖在空气中飘荡。然而此刻，身边既没有入江君，没有种岛君，自己是孤单一人，那些热闹，那些快乐，便也都与自己无关了。我掏出手机看了看，觉得此时此刻去哪儿都可以，就是不想回家。
其实，留长发也不是我真正的愿望吧。我默默地想道。之所以想变得温柔，大概……也只是因为种岛君总是嫌弃我而已。修二那家伙，整天就知道损我，说我这里不好看，那里没女人味，我要是生气他就会很高兴。但我要是被别人说不好看，他又会大怒。真不知道他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太阳已经沉了下去，夜幕开始偷偷降临。我下意识地翻看手机，依然没有短信。此刻的我到底在等待着什么呢，寂寞和低落之情竟是如此这般不受控制地袭来。
如果现在入江君能在旁边就好了，我这样想着。如果现在能拉住入江君的手就好了……我想念着入江君，这种从心底散发出来的空虚，是因为深深的相思吗。不知为什么，自从喜欢上入江君之后，常常会有奇怪的低落袭来，而这种强烈的情绪，好像要把我整个人吞噬了一样。
热热的东西渐渐模糊了双眼。我连忙低下头，抬起手掩饰着，还好现在天色已经暗了，没有人看得见这个女孩在大街上流泪……
这时，前面好像有人迎面走来。我连忙往旁边避开，但还是撞到了一起。我小声道歉，再次避闪，不料那人的走的方向跟我一样，我们又一次相撞。我赶忙向旁边移动，却突然发现，那人脚上的鞋子非常熟悉……
我抬起头，种岛修二就站在我的面前。他穿着干净地白色的T恤衫，头发好像刚刚洗过，柔软的灰发干净而飘逸。他的左手拎着一小袋饭团和饮料，右手捏着MP3的耳机，看起来休闲而随意，就好像随时准备去海边度假。
种岛君扬起眉毛打量着我，目光上上下下略过我的发型和短裤。他的脸上虽然面无表情，但目光却没有掩饰住那份惊讶与不解。
“你这是出来买饭吗，修二？”我问道，掩饰着情绪，不敢直视他的脸。
“你哭什么？”种岛君冷冷地道，没有理会我的问题。
“我没有！我只不过……我……”
我伸手抹了把眼泪，反正已经被种岛君看到，也没什么好掩饰的了。我一言不发，等待着种岛君的质问，按照以往的经验，修二一定会套我的话，直到问出他想知道的事为止。但不知为何，这次种岛君却没有发问，过了许久，才“切”了一声。
“不管是为什么，你自找的。”他不屑地道。
我听了，忍不住气恼起来，对他怒道：“我剪了那么喜欢的头发，心里难过了，不可以吗！”
种岛君轻轻叹了口气，转头看了我半晌。我不服输地瞪着他，等着他回嘴，但奇怪的是，今天的种岛君却意外地少言。
沉默了半晌，他却突然柔声道：“是奏多让你剪的吗？”
种岛君的语气意外的温柔，我的怒气便像撒了气的皮球般，一下子全消了。“嗯。”我点点头，迎上种岛君的目光，发现他正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
“之前答应了入江君，所以今天特地出来剪了。”我摸了摸头发，笑道。“是入江君告诉你的吗？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种岛君从我脸上移开了视线，愀然不语。他既不说话也不看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嘴角亦没有一丝牵动。我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甩了甩头，闻到种岛君衣服上的那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心里突然轻快了起来。刚刚还感到寂寞、难过，种岛君就突然出现了。
我抬头看着种岛君，心中突然对他涌起了一股感激之情。这么多年来，修二总是在我需要陪伴的时候及时出现在我的身边，就算是巧合，我也感谢他的出现，感激他的存在，发自内心的感激着。
“修二，”我抬头看着种岛君，忍不住对他微笑。
“怎么？”
我忍不住轻轻拉住种岛君的手臂，脱口而出道：“修二，你一直就会陪着我吧？你是不会离开的吧？我不想失去你。”
种岛君吃惊地看着被我抓住的手臂，又抬头看看我，深邃的眼睛中露出了一种混合着气苦、震惊却又怜爱的复杂神情。他突然猛地甩脱了我的手，眼睛中射出怒意。
“我在你心里是什么呢，美加？”种岛君大声道。“是你想留就留，想赶走就赶走的人吗？”
我被种岛君突然的吼叫吓的心惊胆战，但是听到他说这种话，我忍不住也生气了。
“我什么时候赶你走了，修二！你告诉我啊！”我不服气地道，感到被刺痛了。但是在种岛君慑人的压迫感之下，我的声音却显得无比的小，跟蚊子哼哼一样。
种岛君怒视着我，我也回瞪着他。但是，被种岛君莫名其妙地这么一吼，我心里突然无比委屈。同样是我在乎的人，入江君就肯定永远不会对我这样，肯定不会对我大吼大叫。
一想到入江君，胸口有种不知名的苦恼一下子膨胀了起来，让我透不过气。我突然什么都不想再说，猛地转身，从种岛君身边快步离开。种岛君没料到我突然走掉，没来得及拉住我，在身后喊道：“给我回来，我话还没说完呢！”
我喊道：“我要回家了！
“谁信！你给我站住！”
“不！”
我说着，加快脚步，开始跑了起来。但跑没几步，种岛君就追了上来，抓住了我的手臂，吼道：“你是想气死我吗？”
“我才没那个兴趣！”
种岛君咬着嘴唇，瞪了我半晌，低声道：“你真的要回家吗，小子？”
我撇了撇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看，没有家里的未接来电。估计老妈在看综艺节目，爸爸这个点还在外面和同事喝酒。
我摇头道：“不回，回去也没事干，我要去哪里转转。”说着，我干脆关掉了手机，随手往包里一扔，翻了翻白眼。
种岛君忍不住噗嗤一笑道：“真是野啊。果然还是这个发型比较适合你，我看你以后也不用想当什么淑女了，连想都不要想！就这样吧。”
“哼，我也觉得还是这样比较好！”我也忍不住咧嘴笑道。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什么人烟。汽车的喧嚣声已经听不见了。这一代比较偏僻，周围都是黑土围墙。宽阔的河流横亘在前，神社前的松树苍色清冷。我和种岛君坐在草地上，望着远处闪动的霓虹灯，仿佛远离了栖身的现实世界而进入了思慕的国土。
小径上的槠树枝叶繁茂，面前的河水情镜油凝，我背靠着树干倚在河畔上，一切无声无息。月光散在水面，波光如泪一般莹莹晃动。此刻虽然种岛君就坐在身旁，却依旧有一种不可名状的寂寥感在岑寂中悄然地滋生。
“修二。”我低声道。
“怎么？”
“我……我有点害怕。”
种岛君看了看我，淡淡地道：“有我在，你怕什么。”
莹莹的月光冰冷地投在河滩的草地上，映得草木更加黯淡。月若无恨月常圆。月魄袭人，让我想起离别之苦。想到人最终都有一别，不仅是种岛君，入江君，绫子，还有我的亲人，一切有形之物最终将会改变，就如同樱花一般，美的正是那凋零的无常。一想到入江君也有一天会离开我，我的心就仿佛浸入了这冰冷的河水中，窒息般地凉透。身旁的种岛君一直默默无言，似乎也有什么心事。一时间，我们两人都沉默不语。
芦苇在月色下摇摆着。入江君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有一个人，每天都在刻骨铭心地想他。从清晨睁开眼睛开始一天的思念，直至夜晚回忆着他的身影进入梦乡。一个人能被另一个人这样记挂着，该是多么的幸运。而我，就没有一个人能这样的把我放在心上，也没有人会在意将来与我的分别的那一天。
“喂，美加。”种岛君突然道。
“嗯？”
“美加，我想问你，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你，你会难过吗？”种岛君道。
我心头一滞。自己刚刚正在偷偷伤感世间的离别，修二这家伙，居然下一秒就问出了这样的问题。
“你说什么呢，修二！干嘛问这种话，我当然会了！”
“是吗？会有多难过？”
“我……”我思索着，努力设想着生命中再也没有种岛君的那一天。“会非常非常难过，完全不能接受，无法接受。”
“那……如果那个时候，你和奏多已经在一起了呢？”种岛君缓缓地道。“你们形影不离，亲密无间，那你也会难过吗？你会察觉到我的消失吗？”
我愣住了，一时间默然无语。这个问题问的太突然。如果真的有能那么一天，入江君和我在一起了，我恐怕便无欲无求了吧。我的整个世界，恐怕都是入江君。他是那么美好，就像洒满阳光的天空一样，让我的生活充满希望，又像春天的风一般，温柔地将我拥抱，缠绕。那么，种岛君和我又会怎样呢。
我踌躇许久，才勉强道：“你们是不一样的，修二，你……你是我从小到大最重要的人……你……”
“好了，别说了。”种岛君打断我道。“我差不多知道了。”
我瞪着种岛君，张口结舌，却不知道该怎样说下去，不知为何，此时此刻，说什么都感觉太多余。一种苦涩的心情在心里慢慢弥漫开来，我的心仿佛在冰冷的河水上漂浮着，随着凝在水波上的月光轻轻颤动。
“好了，别在意啊，美加。”种岛君深吸了一口气，接过话来。他抬头凝望了月亮半晌，缓缓地道：“因为傍晚的时候，你问我会不会离开你，我保证，只要你不亲自赶我走，我是不会离开你的，行吗？
我愣住了。说实话，我并没期待着种岛君会这么郑重地回复我，至于当时为什么会问那个问题，我自己也并不清楚，也许只是一时冲动吧。感动和内疚在心里交织着，我低头不语，果然是我太自私了吗。
“对不起，修二。”我小声道。
“你不用对不起。”种岛君道。“我只是对自己产生了质疑罢了。”
我望着种岛君，等待着他继续说下去。种岛君停顿片刻，继续道：“我只是在想，我想要的一切，我追求的一切，难道都是错的吗。”
我低头默然，不知道如何回答。一直以来，我责怪着种岛君的很多心事不和我分享，后来却也渐渐开始明白，我们本来就是完全不同的人，修二他，是不愿意让亲近的人分担那份辛苦，才从不把沉重的事透露给别人。
我轻轻叹了口气，望着种岛君，温言道：“修二，不要把心事都埋在自己心里。总有些时候，不管你再怎么坚强，也是需要有人陪你说说话的。我希望……陪你的那个人是我，我希望无论发生什么，你第一个想到的人能是我。”
种岛君一怔，随即笑了。他仰头看着树冠，止不住地吃吃发笑。我惊讶地看着他，不懂他突然笑什么，却发现那笑容正慢慢地凝结，消褪，变成了平静的苦涩。
“你为什么会这么说呢，美加？”种岛君收起笑容道。“你知道吗，要不是你之前告诉我你喜欢奏多，我简直要以为你喜欢的是我了。”
我默然不语。种岛君顿了顿，继续道：“你总是给我这种错觉，让我感觉你是喜欢着我的，我完全不用担心，可事实上呢，根本就不是这样，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想要解释什么，却突然停住了。有个念头好像一道明亮的闪电蓦地划过漆黑的夜空，让很多疑惑在一瞬间得以明朗，却惊得我心里发颤。我觉得自己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
“修二，你该不会……你是不是喜欢……”我迟疑着，小心翼翼地选择着字眼。“你有喜欢的人吗，修二？”
种岛君锐利地扫了我一眼，道：“怎么了？你想说什么直接说。”
“你……你该不会……喜欢我吧？”我又惊又怕地道。“你喜欢上我了吗，修二？”
“你胡说八道什么！也太自恋了吧！” 种岛君果然怒道，却又突然平静下来，换了一种嘲讽的语气。“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你这样的女人。你说你，既平胸，又不温柔，又没有女人味……”
“行了！不是就好！”我恼怒地道，感到自尊心又一次被深深地刺伤了。身边的这个人，种岛君，我最好的朋友、知己，可他却总是打击我，从小到大，简直从来没说过什么好话！果然我就不该问这种蠢问题。修二这种人，生命力顽强的硬汉，根本是完全不需要担心的类型，追他的美女这么多，他又哪会喜欢上我。我在他眼里，其实根本什么都不算！
“但是你……美加，你善良，单纯，可爱。这样纯洁得一点杂质都没有的女孩，我这种粗人，又怎么能去占有，奏多那种学习又好、品行又端正的绅士才能赢得你的心吧。”种岛君自言自语般喃喃地道。
“我能做的，也许就只有保护你了，让你继续保持简单、纯洁。”
我不明白种岛君为什么突然这样说，但这番听上去好像是赞美的独白，却并没有让我感到任何的幸福，只是在气苦中凭添一份伤感。
“你损完了我又表扬我，以为我会买账吗！”
我深吸一口气，心烦地感到自己的眼睛又开始不争气地发烫。从小到大这么多年，最亲密的人的是种岛君，而正因为如此，能深深伤害我的人也是种岛君。种岛君的心从来不对我敞开，然而我的心却永远是对他打开的，所以受伤的总会是我，这样也太不公平……我没有伸手去擦拭泪水，因为不想让种岛君看到我的软弱。
“你到底会有难过的感觉吗，修二，你真的非常迟钝！被在乎的人伤害的痛苦，你感觉过吗？”
“被伤害的痛苦？”种岛君扬了扬眉毛，却随即冷漠地道。“还是被在乎的人伤害。呵呵，我没感觉过。我感觉不到”。
“你真无情。”
“你也一样。”
我心头一酸。种岛君就坐在那么近的地方，他的呼吸声起起伏伏，我都听得一清二楚。我真想把头靠在种岛君的肩膀上，搂着他哭泣，却又不能够。因为种岛君，他温暖，却又无法碰触，我总觉得自己并不在他的世界里，只能站在他的世界边缘远远地看，心中下着大雨。
修二，你不知道，我又怎么能割舍你呢。我苦恼地想道。我又怎能割舍那个包容我一切的你，关心我我保护我的你，总是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的你，永远最能理解我的你。这大概就是我真实的感受吧。可是这些话，我不能说，我无法说，只因我太懦弱，而那可笑的自尊心又太强，这些低声下气的话，我说不出口，我做不到坦率地表达自己的心情！
正在发狠的自责当中，种岛望了望远处的河水，突然了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土，笑道：“我们回去吧，美加。现在太晚了。”说着，握住我的胳膊，轻轻地把我拉了起来。
我跳起身来，也拍了拍短裤，发现自己的腿早就冻得冰凉，有些发麻了。时间已经太晚，和种岛君在这里坐了那么久，也感觉有些累了。
“喂，美加。”
我抬起头望着种岛君，他正面对着我，但是种岛君的面容隐藏在树影的荫霾中，我无法看见他的表情。
“怎么？”我回应道，有些好奇又有些不解。我隐隐约约地感到，种岛君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想告诉我。
头顶的树叶沙沙地摇动，仿佛在窃窃私语。种岛君一动不动，面对着我。清凉的晚风柔柔的吹拂，一切归于寂静，而种岛君的好像心中在做什么激烈的决定。我站在原地，等待着，种岛君往前走了两部，走到我的面前，他的眸子里，那熟悉的光辉在亲切而温柔地闪动。
种岛君缓缓地道：“美加，就算有一天，我也离开了你，去到很远的地方，而你也有了新的生活，我们不再相见。即使这样，即使我们天各一方，我也总会在这个世界的某一个位置，等着你。一直都会等。请你不要忘了，我今天说过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