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影》羊羽之宇

2、第一章 花不醉人人自醉

　　小姐，别跑了，别跑了……”
　　我被冯妈“追杀”得在院子中乱跑，跑过长廊，绕过竹园，她却仍然穷追不舍。
　　“不行了，不行了……”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别，别过来……”
　　“小，小姐，你就不要在折腾老奴了。但凡女子都逃不过这一遭，若等到再过两年骨头硬了，便更要吃大苦头了！”
　　“我，我就是不要嘛……”汗水夹杂着泪水划过脸庞，分不清彼此。此时我也找不到什么反驳的理由，满脑子想着昨日隔壁人家的同伴珠儿凄惨的哭声，不寒而栗，只能用近乎耍赖的言辞来搪塞她。
　　“冯妈，还没开始给小姐裹脚吗？”远处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语气轻柔，却带着威严。
　　我飞奔着扑到母亲的怀里：“娘，不要，不要，为什么要把脚裹的像个粽子，不疼么？”我带着哭腔，苦苦哀求，仿佛落水者拼命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母亲低头看看正在怀中大哭的我，满带怜惜与不舍，却依然冷冷地说：“平日里如何任性也就罢了，这件事却断断不能依你，一会儿你父亲就要回来了，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说着，她又取出帕子蹲下替我擦去脸上的泪痕，语气温柔：“娘亲会在你身边的。”
　　一听说真的要开始裹脚，我的心瞬间跌到了谷底，但母亲的手心的温暖却让我在绝望中平添了几丝勇气：“那娘亲一定要带云儿吃最好吃的梨膏糖。”
　　母亲微微一笑：“这才是我的好女儿。”随即示意冯妈去准备东西。
　　原本因我苦恼不知所措的冯妈长吁一口气，冲我微笑：“奴婢马上就去，小姐这脚以后一定是全宁海最美的‘三寸金莲’，到时候上门提亲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金莲，提亲……是，这就是我以后的人生，一个普通女孩子的一生，紧紧攥着娘亲的手，她手掌的温度才反衬出我指尖的冰冷，紧紧闭上双眼，接受这一切。
　　“哈，哈，哈……”熟悉而又陌生的笑声一阵阵从前院传来，越来越大，仿佛沉闷中的春雷，响亮而又爽朗。众人都被这一连笑声吸引住了目光，我眼睛骨碌碌一转，便挣开了娘亲的手，朝前院方向跑去，“爹爹，”我一边拉着爹爹的袖子，一边半真半假地抽啜。
　　娘亲面带微笑地走来：“老爷，今日怎么回来的这么早，看您满脸悦色，可是有什么喜事？”
　　“是，”爹爹的语气是我从未听过的欢愉，“新皇即位，召我入京做翰林侍讲。”
　　“真，真的！那可果然是天大的喜事，妾身这就下厨炒来几个好菜，再把中宪，中愈叫回来，对，还有小叔。”娘亲一边说着，一边地快步朝厨房走去。
　　爹爹轻叹一声，无奈的摇摇头苦笑，小声道：“平日里威严持重的，一到高兴就自说自话，哪里像四个孩子的娘？”
　　“不过，”他低头望望扯着他的袖子呜咽的我，“是谁欺负我们云儿了？”
　　哼，才想起我了，我委屈地抬头看看爹爹，“他们，冯妈，还有娘亲。”
　　“哦，他们怎么欺负你了？”父亲歪头一笑，一脸疑惑。
　　“昨天隔壁林婶儿给珠儿裹脚，珠儿疼得哇哇直哭，可林婶儿却还是狠心地把她的脚裹成了粽子，今后她再也不能和我一起去追风筝了，今天娘也……”
　　听到此处，爹爹明白了我的心事，蹲下抚摸着我的头温和地问我：“就这么讨厌裹脚？”
　　“嗯，干嘛要把脚裹得像个粽子？很疼不说，走路还不方便。像娘亲、姐姐，从前院走到后院都得让人扶着，我才不想那样。”
　　“可女子裹脚是祖辈传下来的，而且……”
　　“大脚女子找不到婆家……爹爹，”我一本正经地说，“凡事都有例外，先皇后就是大脚，照样是母仪天下，万千女子的楷模，何况……”我狡黠一笑，“我长大才不要嫁人呢，云儿要做黄香那样的孝女，一辈子服侍父母。”
　　父亲轻笑几声：“爹爹说不过你，连先皇后都请出来了，若当真不愿意就不裹了。”
　　“当真？”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后日爹爹就要入京上任了，去把你姐姐叫出来，团聚的日子不多了……”
　　“遵命。”话音刚落，我已朝内院奔去。

　　踏过九转长廊，空气中摇曳着栀子花的香气，用阵阵清甜诉说着欢愉。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
　　有匪君子……”
　　刚想叩门，便听到屋中人在吟诗，声音不高却说不出的轻柔好听，淡淡中隐隐洋溢着喜悦。
　　我轻敲了几下门，屋里却没什么动静。我也顾不得有无礼节，直接推门而进，“姐姐，爹爹让我……”
　　我这不速之客的到来把依靠在窗口出神儿的姐姐拽回了现实，大梦初醒一般，姐姐的脸迅速红到了脖子根儿，慌忙中把什么东西塞进袖口：“你怎么来了，进来也不敲门。”
　　我微嗔道：“我的好姐姐，我都快把手敲断了，可偏偏人家就在那儿吟诗发愣，半点也不理会。”“好了好了，是姐姐的不是了，你刚才说爹爹要你来做什么？”
　　我的眼睛骨碌碌一转：“明日爹爹上京就任，今晚要咱们一家人好好庆祝一番。”
　　姐姐微微一笑：“知道了，你先去吧，我梳洗装扮好了就到。”
　　“好吧。”说罢，我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把门拉开，又迅速退步进屋，把门合上。
　　此时姐姐背对着我坐在桌旁，慢慢从袖口中拿出刚才藏匿的东西，竟又在那里发愣。
　　奸计得逞，我一脸坏笑，姐姐果然把那东西拿出来了。我蹑手蹑脚地踱到她背后，“在看什么呢？”一把夺过她手中之物。定睛一看，大失所望，只是一支竹笛，朴实无华。没有一点儿雕刻装饰，只有星星斑点，像极了少女的泪痕，但看得出佩笛之人十分珍爱，整个笛身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光彩照人，“我当是什么稀罕物件呢，原来就这个啊，连个刻花都没有，倒像是个男子用的。”
　　我的一句不经意的话倒让姐姐又惊又羞，脸腾的一下变得通红。
　　“等一下……男子，”心中的疑惑顿时云消雾散，恍然大悟道：“姐姐刚才念的可是《淇奥》啊，姐姐？”
　　姐姐的脸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嗔道：“鬼丫头，小小年纪不学好，竟来打趣我。”
　　“姐姐是在变相夸我聪明吗？是啊，旁人的妹妹这个年纪怕是连话都说不清楚呢，我却已经能猜透姐姐的心思了，连哥哥们都说我上辈子肯定是狐狸养大的。”我肆无忌惮地自夸，一脸得意状。
　　大概是真的被我的厚脸皮震惊的无言以对，姐姐只是睁大了眼睛盯了我半晌，微微叹了口气：“真不知道是该夸你还是该骂你，是替你忧还是替你喜。”
　　我明白了姐姐的话外之音，不高兴地嘟起嘴：“原来连姐姐都是这样想的，我若是个男子就一定要学骑马射箭，像燕王爷一样，马革裹尸，保家卫国，才是真正大丈夫所为呢。”
　　姐姐扑哧一笑：“好，好，好，女英雄，女丈夫。”
　　“姐姐嘲笑我，少扯开话题，到底是谁？”
　　姐姐没有马上回答，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看着庭院中盛开的栀子花，微笑着闭起眼睛，神态沉醉，和那摇曳风中的栀子花相得益彰：“绿竹猗猗，笛声袅袅……其实我也不认识他，只是前日和娘亲，上山祭拜时，偶然在后山听到这笛声哀婉，心下好奇，便走过去看，只看到……” 说到此时，姐姐脸上泛起迷人的红晕，眼中闪过一丝失落，“可他后来不吹了，只把这湘妃竹地扔到草丛里就扬长而去了……”
　　“所以姐姐就把人家不要的东西捡回家了，还日日思念，以后我倒要看看是那个翩翩佳公子，把姐姐弄得整日神情恍惚。”
　　姐姐回过身，轻打了一下我的头：“臭丫头，整日都胡思乱想些什么呢？”
　　……
　　屋外，栀子花依然在摇曳，花沉醉，人沉醉，究竟是花香醉了人，还是人醉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