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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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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根铁杆惹的祸
顾枫在转正名单里看到自己的名字时,一阵轻松,有钱赚,有命花,有囡囡作伴,别的什么都是浮云。她没有再专程找成景道谢,只是在一次偶然地擦肩而过时,放慢脚步,轻轻地冲他点点头,浅浅地表达了自己的感激。
河流解封,春暖花开后,她的手里有了一点闲钱,没敢存成一年定期,小心地选了三个月的存期,就像输惯了的赌徒,不敢相信自己也小赢了一把,总觉得会在下一时刻,攥着的钱和偷来的平静便以更惨烈的方式飞得无影无踪。
春意盎然的日子里,在热心人的撺掇下她开始无可无不可地相亲了。第一次见了个初中的电脑老师,很浪荡不羁的调调儿,与她大谈特谈自己的创业梦想,满嘴的C++,JAVA,似乎不是能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人;第二次是个开着家水果店的小老板,瞅瞅顾枫身上的廉价纯棉衬衫,话里话外暗示着要做婚前财产公证,婚后两人经济独立核算,因为他还有个七岁的儿子;第三次赴约的是个急诊科的医生,老婆意外身亡一年,自打顾枫落座,眼神就象粘腻的蛇信流连在她的颈侧胸前,吓得她借上洗手间的机会落荒而逃。
暂时熄了谈情说爱的心思,她开始一心一意打理和囡囡的日子,养了盆杜鹃,红艳艳的在窗台上开着;和囡囡放过几次的大蝴蝶风筝挂在床头,七彩斑斓的漂亮;桌角处的纸盒子里有几片嫩嫩的桑叶,夜深人静时似乎能听到蚕儿在吃桑叶的沙沙声,那是老师给小朋友留的作业,观察蚕短暂而伟大的一生。
顾枫潜藏在心底,对生活本能的热情,一点点地发散开来,于是,一天在车间清理出来的下脚废料里,无意间扫过一根铁杆时,她不自禁地被诱惑了。你看它,不长不短不粗不细,再焊上个V型的小叉,就是个天生的晾衣杆,有了它,就不必踩着板凳踮着脚尖晾衣服了。
三思后,她悄悄捡出来那根铁杆,悄悄在下班后焊好,悄悄塞在装着饭盒杂物的大塑料袋里,带着几分心虚几许喜悦埋头匆匆往外走,然而也许是天意,就在离厂门口十来步的地方,铁杆锋利的断面戳破塑料袋子,然后滑落的铁杆咣当掉在地上,事情在瞬间败露。
保安部准备罚款结案的惩罚措施在分管后勤的副厂长插手后,被否决了,新官上任踌躇满志的他准备以此事立威,杀一儆百!
“水机不是鸡鸣狗盗的集结地,不是藏污纳垢的大本营,想留下,就必须在全厂大会上做检查,表决心!否则,赶紧卷铺盖,滚蛋!”他掷地有声的话,砸晕了顾枫。她不可置信地望着副厂长,苍白地道,“厂长,我错了,我头脑发晕,我不该违反厂规,我按照条例上的规定,交双倍的罚款,可以吗?”为什么要赶尽杀绝的让她在所有人面前再也无法抬头,一失足,便要承受千古的恨吗?
“你不用在我这里磨叽,我还有事,你自己掂量着办。”在辞职与做检查的拉锯战间煎熬了几天后,顾枫消瘦苍白似鬼,辗转反侧间,不期然梦见了母亲,母亲一脸和煦地坐在孤寂的菱花镜前,一下下梳着黑亮的发丝,幽幽叹道,“顾南城是你的父亲,我是他包养的情妇,你是他的私生女,这些事,我从未要瞒你,确凿的事实,只有面对,不能逃避。”
顾枫涂了点胭脂,稍稍掩去几分狼狈,换上一双高跟鞋,又添了点精神,揣起熬夜写好熟记于心的检查,出门。上台走到话筒前准备做检查时,才意识到似乎不是预料中的全员大会,成景就坐在前排,那么是中层以上的会议吗?
收起散逸的思绪,她一字一字开始专心做检查,“……我不该财迷心窍,不该贪图小利,不该,经不起一根铁杆的诱惑,给二车间抹黑,侵占了集体的利益。经过这几天深刻的反思,我深深地认识到自己的荒唐与低俗,我真切地希望厂里能给我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用尽全身力气机械地背着检查的她,没有注意到一行突兀地出现在礼堂门口的人。
“……在此,我郑重承诺——”
“顾枫,别来无恙?”清冷的嗓音打断了顾枫痛定思痛的检讨,她惊诧地抬起头,看着一步步逼近的男人,张口结舌手脚冰凉,扶着话筒的支架才勉强保持住站姿,满心满眼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怎,么,来,了?
男人一挥手,身后的助理便利落的赶人清场,片刻后,空旷的礼堂里只余下呆若木鸡的顾枫和满身寒意的他,“一根铁杆的诱惑都经不起,那么是终于选择了堕落?”
“舌头给猫咬了?嗯?”
终于,顾枫颤抖着憋出一句话来,“萧总,我滚得还不够远,是吗?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滚得远远的,再不碍您的眼。”
“顾枫,晚了。”
被清场出去的领导没有半分埋怨,前来视察的宴清新任老总萧易,谁敢拂逆?
中午,在淮城的明珠酒店,六儿厂长亲自出马为萧易接风洗尘。顾枫跌跌撞撞地被拖进明珠,地上松软的长毛地毯,害她几次被鞋跟绊得歪在萧易身上,尴尬与难堪,是她挨着萧易坐下时唯一的感受。
例行的寒暄过后,便是酒杯上阵的交情,气氛正酣时,六儿举起酒杯大着舌头道,“不知顾小姐是萧总的朋友,这些日子来,若有怠慢之处,还望顾小姐海涵!一切歉意尽在酒里,我六儿干了!”
萧易端起顾枫的酒杯,浅酌一口,唇边噙着一抹笑道,“顾枫,是萧某的外室,这些日子承蒙诸位照顾了。”
一言既出,满座皆惊,萧易的外室!这个女人不简单啊,寻机攀上了萧易这棵大树,但也怪可惜的,正大光明地给贴上了小三儿的标签,扶正的机率约莫和日头打西边升起差不多。顾枫木然地端坐在那里,仿佛正在神游天外,众人见她魂不守舍的样子,便晓得这其中曲折颇多,猴精的将话题带向他处。
“我有些头晕,想到大堂里透透气。”吃个半饱,她低声请示席间长袖善舞谈笑风生的萧易。
“让韩迅陪你到房间休息。”
“不用了,我就在大堂里等你,不用麻烦别人了。”
“顾枫,别再想耍什么花招,你实在是素行不良。”萧易俯近她耳侧轻柔地道,随即吩咐,“韩迅,陪顾枫出去走走。”
明珠的大堂很开阔,穹顶上缀着富丽堂皇的钟乳状水晶灯,东侧挂着题为江山如此多娇的写意水墨画,西侧鱼缸里游着上百条名贵靓丽的风水鱼,旋转门处四名高挑的旗袍佳人时刻微笑着迎宾,顾枫窝在鱼缸旁的沙发上百无聊赖的玩着手机,韩迅规规矩矩地坐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眼观鼻,鼻观心,好似入了禅定的老僧。
饭后,依例是转战到寻欢作乐的下一站,精神萎靡的顾枫申请了特批,由韩迅陪着在萧易的下榻之处闷头睡觉,醒来时,已近黄昏。
“韩先生,我想回家一趟,取回我的身份证,还有这几年辛苦攒下的钱,”顾枫苦笑着对韩迅道,“麻烦你和萧总说说,其他的身外之物丢就丢了,可这些……”韩迅的眼中不期然闪过一丝同情,这个女人如同被猫儿随意亵玩的老鼠,逃无可逃,胆颤心惊,她怎么就招惹了萧总呢?
路不近,到达时,夜幕下的大王村很热闹,打工族聚居的地方,大抵都是白天清清静静,晚上人声鼎沸,面皮摊,串串香,烤红薯,鸡蛋灌饼,杂粮煎饼,衣服摊,鞋帽摊,林林总总,把不宽的路堵得愈加如林间小路般曲折,香美烧菜王的旁边恰是个垃圾站,每天七点,定时来收垃圾的垃圾车,更是占了一半的道,过往的行人除了行走困难,还得躲避清洁工一锹一锹往车里铲垃圾时扬起的尘土。
韩迅在这种地方是生涩的,看顾枫捂着鼻子,象兔子一样蹿过垃圾车,他没有意识到任何不妙,于是,当他也躲着酸臭的灰尘挤过去时,逮着的便只有顾枫飞速闪进窄巷的背影了,等他挤过人流,冲进巷子深处,才咬牙切齿地发现,这条路竟然是个死胡同,顾枫,就这么在他眼皮子底下,逃了!
论真格的,踩着高跟鞋的顾枫哪能跑得过韩迅,可她路熟,巷子里拐弯处的左手第五家,就是她租住的杨婶家,杨婶家的院子沿袭了本地的老规矩,除了正门,还在后院留有一个小门,顾枫麻利地闪进门里,横穿院子而出,径直跑出另一条巷子,在巷子口处,如愿地瞅见了等在出租车里正四处张望的段瑟和囡囡。
“师傅,去荻村!麻烦您开快点!”一上车,顾枫没顾上喘口气便催促着司机师傅赶紧开车,平静少许后,拽过段瑟递来的包,抽出十几张钞票,一股脑地塞进段瑟手里,“段老师,大恩不言谢,你千万别推辞!日后若有人问起,你就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什么都别隐瞒。”这样,萧易应该不会太难为帮了自己的她吧。
段瑟笑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师傅,找个合适的地儿把我放下,囡囡妈妈,你和囡囡路上小心啊。”
“好的,但愿来日,山水亦有相逢时,段老师,再见!”
一周后,宴清总部里,萧易的面前摆着一杯茶香袅袅的龙井,直冒冷汗的韩迅有些切齿地报告着顾枫出逃的始末:“......顾小姐在大堂里透风时,短信联系上她女儿囡囡的幼儿园老师段瑟,请段瑟帮忙取钱,雇车,然后在预先约好的时间地点双方会合。段瑟下车后,顾小姐没有如前所言乘车到荻村,而是在中途下车,搭乘19路公交车的末班车到达城郊的小井禹镇过夜。然后第二天下午返城,在城里一家叫如家客栈的小旅馆里蛰伏了三天后,离开淮城,不知去向。”
一言以蔽之,顾枫如同一条滑溜的鱼,在水面上吐了个泡泡后,鱼尾一摆,麻利地钻出渔网的空隙,躲过身后的追捕,溜进池塘深处再不露面了。
浅酌一口清茶,萧易似自语又似在问韩迅,“ 做我的女人是不是很恐怖?女儿都有了,还急着逃之夭夭。”
韩迅斟酌片刻,谨慎地答道,“顾小姐,很特别。”
“哦,特别?”萧易有了几分兴致,指节在桌面上轻敲数下,“是不是特别不知趣,特别犟?”
“嗯,属下也说不好,但是那天您在酒桌上提起她是您的外室时,她似乎很想蜷成一团,有些羞于见人的意思。”
萧易猛地笑出声来,“投怀送抱的见多了,这视萧易如草芥,躲萧易如瘟疫的,实在不多,算得上特别了。”搁下茶杯,他笑意忽敛,冷声道,“掘地三尺,给我揪出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