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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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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筒子楼里的修鞋匠
这年月,水机宿舍的筒子楼里住的不再是清一色的本厂职工,象顾枫这样的外来户也星星点点地租住在这里,过着如同电视里上演的发黄的老式日子,半截飘荡着的碎花棉布帘,搭建在过道里的简易橱桌锅灶,永远湿漉漉的水房,门后仍扯着根弹簧的厕所门,当然,还有三不五时上演的邻里间的磕磕碰碰。
“画猫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这老话真是把人心说准了去了,花姐,你说我家油瓶里的油跟长腿似的,都野到哪儿去了?”喜良家的翠子边把案板剁地山响,边冲花姐挤眉弄眼地道。
“野哪儿了?都肚里了呗,要不你家喜良能跟庙里的弥勒佛似的?”
“哼,那小娘们家天天炒菜,油瓶里的油就愣没见少过,我说,这可是现世的聚油瓶呀,瞅瞅去,你也开开眼长长见识!”翠子一努嘴。
花姐探过身子,瞄一眼斜对过顾枫家橱案上干干净净的绿茶瓶子,里面浅浅的盛着小半瓶油,这时,门帘一响,顾枫端着碗碟出来,唇角微微弯起,不紧不慢地道,“前几天勉哥看见有只老鼠从楼道里蹿过去了,老鼠就爱推到瓶子偷油吃,翠姐,你家的油瓶还是搁在家里放心。”
顾枫是个身段苗条眼波柔敛的女子,平日里温温和和的,话不多一副笑模样,今天这几句话却是绵里藏针的带着几分硬气,等她拐弯进了水房,翠子恨恨地道,“小娘们嘴还挺利,不和她个修鞋的计较了,掉价!”
如翠子所言,顾枫在水机厂附近摆着个修鞋摊子勉强度日,除了修鞋还兼营擦鞋,修自行车,配钥匙什么的,生意算起来比清淡略强些,说红火还差点,没啥生意时,也能和女儿囡囡在树下的便道上玩捞捞鱼,踢盒盒的小游戏;客人来了,就把囡囡腰上系着的带子往树上一扣,笑脸迎客。
早上出了摊,半晌时分,虎口处纹着个骷髅的男子迈着鸭子步晃过来,“黑虎哥,来了!快坐!擦擦鞋?这双鞋的皮子真好,我给您好好保养护理一下!”
黑虎眯着眼叼着烟翘脚享用着顾枫的服务,“算你识货!那帮傻×们还以为老子这是一张票子的地摊货,NND,你怎么就知道擦个鞋?还不如给老子擦擦背,伺候的老子舒坦了,老子能罩着小桃红,也能罩着你!”
“桃红妹子大美人一个,你们是黄瓜搭蘸酱,英雄配美人,天生的一对,地造的一双,可别拿我开涮了。”顾枫抬手拂过眼前飘下的几缕发丝,谦卑地说着,神情间却泰然自若,黑虎是这片儿的混混,除了收保护费,还动手动嘴的爱占女人便宜,好在名度发廊的湘妹子小桃红算是他明面上的情人,够媚够辣,发起飙来黑虎也怵几分,顾枫对他时不时的口头官司,尚且能应付过来。
踩着铮亮的皮鞋,揣起这月的保护费,黑虎一摇三晃地走远了,顾枫抱起囡囡轻轻叹口气,本都已是挣扎在社会最底层的同类,为什么还要恃强凌弱相互为难?
暮色沉沉时,收拾了摊子三轮车上载着囡囡回家,楼门处醒目地贴着张桌面大的通知,寥寥数行字,让顾枫心里揣着块石头似的发闷,通知上说水机厂里要融资整改了,这个筒子楼准备移作他用,后勤办限令楼里的住户在一个月里搬走。
晚上,哄囡囡睡着后,顾枫敲开蓉姐家的门。“这么晚还来串门,真不好意思。”蓉姐是个寡妇,顾枫孤身带着囡囡,两人同病相怜,相处的便比旁人亲近着几分。
“再说这话,以后可别登我的门了!是不是看了贴的告示,堵心的慌?”蓉姐爽朗地道。
“嗯,搬家不算愁,愁的是往哪里搬,蓉姐,你人面广消息灵,帮我打问打问,有没有这附近的不太贵的房子,小点也行。”
“不瞒你说,我老家的妹妹前天脑出血摊在床上,喊我去伺候她,这一两天安顿安顿就得走,房子我顾不上给你问了,不过,我刚接了才半月的这桩活儿不赖,你有没心思接下来?”蓉姐推心置腹地道。
“啥活儿?”
“东景花园的一套公寓,一礼拜去清扫整理两次,一个月这个数。”她比划个一千的手势。
“蓉姐,我,我......以后,但凡有能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千万别客气。”顾枫回屋后,盘算着,有了这一千块钱,房子应该能找下,也许还能有余钱带囡囡去公园的游乐场玩次旋转木马,要不还是给囡囡买,巷口那家店的橱窗里摆着的棕色小熊,都说祸福相依,前途莫测,这次搬家也许不全是坏事呢。
有蓉姐的介绍,顾枫揽下了家政的活儿,半个月过去了,却一直没和东家打过照面,只是烟灰缸里的香烟滤嘴,卧室里的床单褶皱,昭示着主人的曾经归来。房子的事儿却不大顺利,最后终是定下一间城中村里的屋子,稍远了些,但也难得的干净亮堂。
筒子楼里住户搬得七七八八时,顾枫用编织袋纸箱子打包好屋里的零零碎碎,如同蚂蚁搬家,一趟趟踩着三轮车带着囡囡,往返六七次,搬迁进了大王村的新窝。
晚上躺在床上,给煤气罐砸了一下的脚趾疼的钻心,半夜了,依然没有睡意,她凑过去亲亲累惨了呼呼大睡着的小家伙,几许酸涩的感觉在心头翻腾,住处安顿下来,也该考虑年后囡囡上幼儿园的事了。公办的幼儿园,她去打问过,要户口本,要疫苗证明,还要排队等号,入园须知上的条条款款令她望而却步;私立幼儿园手续简单得多,费用也低一些,就是不太正规,环境也差点,她自嘲地笑笑,再不好,也比象小狗一样扣在树上转圈圈儿强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也顶不了两分钱的事,得想想辙儿攒点囡囡的上学钱了。
迷迷糊糊中,顾枫沉沉睡去,朦胧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了遥远而青涩的读书时节,教学楼前的丁香树下,拿到华大录取通知书的她,心思随着青空下飞过的鸽子飘荡的好远好远......
早上起来,脚趾肿得透亮,薄薄的皮肤似乎要被撑破,寻了双棉拖鞋套在脚上,照旧出摊。不远处的水机厂,今天分外热闹,大门上拉着红绸子横幅,两溜迎风飘扬的彩旗插得端端正正,震天响的锣鼓敲了好一阵后,十几个头头脑脑模样的人恭恭敬敬的将两辆黑轿车上的客人迎进了厂子。
计划经济时代曾经有辉煌历史的水机厂,在改革开放的浪潮里,不像许多后辈的民营企业一样,混得如鱼得水,陈旧的技术,僵化的管理,堆在库房里生锈的产品,沉重的历史遗留包袱,使得它在市里年年挂在亏损报告的头号位置。这一届刚刚走马上任的六儿厂长,颇动了番脑筋,想出个借鸡生蛋的法子,以水机厂在市里黄金地段令人垂涎三尺的厂区用地为诱饵,钓来了与这一行业的龙头企业宴清集团的合作协议。
这个弥足珍贵的发展机遇,让水机厂的上上下下老老小小都有了盼头,无怪乎以如此高的规格,隆重地迎接宴清来的客人。
以双赢为目的,一方又刻意放低身段的合作,进展得很快,春节刚过,年味弥留在空气里还未散尽的正月十六,厂门外的墙上便贴出了招工启事,顾枫咬咬牙,把囡囡放到幼儿园里,填了报名表。
招聘的流程很正规,先笔试后面试。面试那天,顾枫特意盘起头发,想让自己看起来多几分干练,少一点柔弱。
面试室里,中间的主考官鼻梁上架着副银框的窄边眼镜,整个人显得精明而沉稳,桌子上的铭牌上写着:梁天人事经理。
“顾小姐,想应聘哪方面的职位?”
“技工。车间里的活儿,象焊工,钳工都可以。”顾枫在大学里学的是机械设计专业,虽然造化弄人,她的学业象淮城里的三流楼盘一样烂尾了,可实习时的底子还残留着几分,今时今日便要靠当年的下脚料来混饭吃了。
梁天犀利地审视着有些紧张的顾枫,这个女人,简历上填着高中毕业,没有附上毕业证的复印件,笔试成绩却在一大群冲着行管岗位而来的本科专科生里脱颖而出,令他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不知是如今的大学生水份太多,还是这个顾枫太剽悍?
工作经历里写着家政和修理工,本以为或许是个利落的男人婆,推门进来的却是个水波样的秀气女子,这样柔弱细致的女人能挥舞着焊枪火花四溅地在车间里搞电焊?梁天想也不想地抹掉了那样不和谐的画面。
“有没有考虑过行政管理方面的岗位去做?”
“行政?没有,我的条件不够。”顾枫有些害怕,害怕这是委婉的拒绝,害怕这份薪资优渥的工作与她擦肩而过,在黑暗里呆久了,对光的渴望其实尤为强烈,“您看,我是个粗人,车间里的活儿都能干,我就是块砖,随便搁在哪里都会认认真真的用心做事,希望,希望您能给我一个机会。”她急切地说着,不自觉地摊开手,给掌握着留用大权的梁天看,想证明自己说的都是真金足赤的大实话。
梁天左手边坐着的助理丁梅梅,差点惊诧地叫出声来,顾枫巴掌大的脸肤质细腻,光洁润泽,摊开的手和脸一比,却足足老了有十岁,指尖三四处裹着胶布,指根处有着明显的皮茧,连掌心处的掌纹都显得粗糙而干燥,毫无疑问,这是双干惯了粗活,终日劳作的手,视线掠过自己青葱般的尖尖十指,天生感情腺体发达的丁梅梅不禁悄悄碰了碰上司的手肘。
梁天不动声色的在顾枫的简历上作了个标记,简洁地道,“一周后,招聘结果会在公司网站和厂门处的宣传栏里同时公示,届时请顾小姐留意。”顾枫深深地鞠了个躬,静静地打开门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