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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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绿眼睛正全神贯注的盯着自己的十根手指，仿佛它们每一个都拥有生命，在挨个对着他轻声细语。这副样子固然诡异之极，但出现在此人身上却又有种莫名的魅力，让人情不自禁的被吸引了注意。
长相英俊果然不同凡响。我心里默默诅咒一句，强迫自己将视线转回正张牙舞爪向我扑来的三眼犀角兽。
烈焰咒没能命中要害，锋牙利齿转瞬已近在眼前，法师本就不会是犀角兽的对手，我忍不住大喊。
“我好歹救过你的命！”
那家伙终于抬起头来，绿色瞳孔又冷又亮。
“我从没要求你救我。”
这是他对我说的第三句话。
2
我躺在地上看一团麋鹿形状的云慢慢越过天空，筋疲力竭到连话也不想说。旁边的猛兽尸体还在汩汩的冒着血，腥臭味几乎叫人窒息。
一击毙命，相比之下王家剑士的身手恐怕也要逊色。
绿眼睛默默割下野兽的长角，于是我知道今晚总算能住间像样的旅店。
我当然没问他为什么救我，也没问像他这样强大的家伙究竟为什么要寻死。
说到底，那其实不关我的事。
3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而我叫他绿眼睛时他并没有反驳，所以我当他同意了。
说真的，他那双眼睛，简直就像女王脖子上的翡翠。
女王的所有珠宝都附上了无数法师的祝福咒，美得惊心动魄，却从不能映出任何东西。
像极了。
4
“你剑术这样好，不如跟我去卡斯山？我需要一个屠龙的搭档。”
我望着自己吐出的白雾在凛冽的风中快速消散，一如既往的没得到回答。
我再次当他同意了。
5
两百岁的红龙还很年幼，但是已经出人意料的强壮。两个人费尽力气才潜入洞穴，我本打算改变计划，盗取些红龙收集的宝石就退出去，而绿眼睛却径自往更深处走去。
“嘿！”我压低声音，“这个洞很深，里面也许有其他正处于沉眠期的红龙，这里的储藏很丰富，我不会再向前走一步了。”
他连头也没有回。
6
我将他从苦海里捞出来的时候，这家伙看我的目光中满是杀意。
我丝毫不觉得惊讶，因为就在几分钟之前，我眼睁睁看着他从山崖上跳下。
见识了绿眼睛的剑术之后我不由得暗自庆幸，还好他当初没将那杀意付诸行动。可是那时候我只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说：
“听说苦海里的水并不苦，真的吗？”
7
那头红龙额上有龙晶，任何剑士都无法抗拒的诱惑。我不明白的是，一个求死之人为何还会有这样的欲望。
或许他这次想真正死掉也未可知。
我拎着沉甸甸的口袋爬出山洞，盘算着去哪里卖个好价钱。然后我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
毁掉一个人的一天其实只用一句话。
8
毁掉一个人的一生其实也只用一句话。
9
“这是最后一次了，我以我家族的名义起誓。”
我没敢回头，也不能逃走，就那么僵在原地，在心里咒骂自己。
“我本来绝不会找你，但是你偏偏正好出现，或许诸神也知道只有你才能帮我。”
我默不作声，在心里咒骂诸神。
“我想要龙晶。我知道你从不会令我失望。”
10
不违令不背叛不欺瞒。
究竟是什么样的傻瓜才会立下这样的誓言。
11
再次见到我绿眼睛依然没有任何反应，即使在我刚刚用火焰帮他挡下一次攻击以后。
“我改变主意了！”我边跑边朝他喊，“龙晶我们一人一半！”
他仿佛充耳不闻，挥剑砍向坚硬的龙腹。
可我看到他勾起的嘴角。
12
到底为什么要救一个自杀的家伙，其实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大概我只是不愿看到有人在苦海里沉浮。
13
沉眠的红龙们被惊醒，情况用糟糕来形容都嫌太乐观。
“你带着龙晶先走！”我胡乱扔着火焰咒试图扰乱视线，“上面有个人在等我，把我的那份交给他！”
他沉声不语，片刻之后指了指右上方的岩石。
“攻击那里，应该有出路。”
绿眼睛的判断无比正确，面前露出一线生机，然而很快我们就被乱石冲散了。被迫跑向相反的方向时，我大声喊：
“如果遇到那个人，一定要把东西给他！”
14
有时我不是不恨自己的卑微。
而整件事最卑微的部分在于，我根本毫无办法。
15
岩壁湿滑陡峭，我手脚并用慢慢攀爬，脑子里却全是不相干的事。
他为什么想要龙晶？那玩意儿对法师半点作用也无，想来只能是为了送人吧。十四年，我第一次见到他如此费心的为某人挑选礼物。
不知是哪个幸运的剑士。
岩缝直达山顶，最后的最后，即将爬上地面的时候，我的手指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在掉回深渊之前，有人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拉了上去。
他又一次救了我的命。
16
“龙晶在跟我搭档的剑士手上，你在洞外没见到他？”
他看着我不作声，漆黑眼眸深不见底，我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很喜欢你雷恩，”他直直看进我眼睛里，真诚得令人不敢逼视，“可却没办法爱上你，我自己也觉得遗憾。”
不祥的预感扑面而来，我本能的想要逃走。然而映在他黑白分明的瞳孔中，我的身体动不了分毫。
“我还有一个请求，真正的最后请求，”他的薄唇慢慢开合，“我最忠实的仆人和朋友，我知道我有多自私，但我也知道你永远不会拒绝我。”
我应该冲上去给他个耳光，但我没有。
因为他说的没错。
17
我的前任搭档嗜酒如命，除了战斗中，我和他的所有交流都是在酒馆里进行的。这让我们都变得诚实而健谈。
有天他喝醉了，对我抱怨他的女人要求太多，为了满足她只好去拼命冒险。
“至少她爱你。”我大着舌头说。
“嗨，那样的话怎么能相信。不过即使她骗我也无所谓，只要我爱她就够了。”这个屠夫般粗壮的剑士彼时像个忧郁的智者，“说实在的，爱情这回事不过是自我满足。”
后来他死在星之森，为了给他的爱人摘一颗星辰。
18
我站在悬崖上，低头看脚下平静无波的苦海，忽然意识到这正好是绿眼睛曾经跳下的地方。
其实跳入苦海也许并不是为了寻死，而是要用苦海之水将龙晶淬炼成威力惊人的剑石。
而绿眼睛当然是前者，因为后者只有水准极高的法师才能做到，代价是搭上自己的命。
不知是谁发明了这秘术，用性命去换宝石，那名愚蠢的法师一定深爱着某位剑士。
或者像我一样，深爱着另一位残忍的法师。
19
他把龙晶递给我，风声让我有点晕眩。
“那么你已经见过绿眼睛了？他人呢？”
问句被海风吹的支离破碎，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我只好继续自说自话。
“那家伙剑术不错，可以试试说服他加入你的侍卫队。”
他仍然沉默的望着我，信任愧疚又坦荡。从不掩饰利用，这让我只能怨恨自己。
20
我深吸口气，终于还是忍不住说：
“至少告诉我那人是谁，竟然令你爱到甘心牺牲最好的奴仆。”
我英俊的主人忽然扬起头，仿佛眼睛里进了什么东西。
“我真的喜欢你，”他对着天空中虚无的某点说，“十四年，你几乎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
“可你不该爱我。”
21
绿眼睛冲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迈出一条腿。那家伙头一次叫我的名字，叫的撕心裂肺。我不由得停下来。
然而我爱的人恶狠狠的盯着我，用发情期野兽仇视竞争对手的神情。
“我需要你消失，现在。”
他第一次把话说的如此直白，于是我全都明白了。
22
那年是千年一遇的雪夏，我蜷在角落里等死。幼神般耀眼的少年走到我身边，给我天堂 ，给我地狱。
其实我从没有选择的余地。
我曾想象如果他爱上某人该会是什么模样，但我从没想过他爱的人会不爱他。
居然有人会不爱他。
23
猜不出他和绿眼睛之间有怎样的纠葛，此时此刻我也并不太关心。我只想告诉他我跟那家伙话都没说过几句，太强烈的嫉妒心只会招来厄运。
可他一步迈到我跟前，右手落在我肩膀。
“对不起。”他说，“只有这件事，我无法忍受。”
他手掌突然用力，我脚下不稳，径直向后倒去。
连再见也说不出，下坠前的瞬间，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从后面冲过来的剑士拔出长剑，干净利落的砍下了我爱的人的头颅。
那家伙眼睛绿的惊人，映不出任何东西。
24
我的喊叫声被寒风和海水淹没。我开始后悔一秒钟之前避开了绿眼睛试图抓住我的手。
我该活下来，折磨他报复他，为我的主人复仇。
可是苦海之水包围了我，温柔又有力，我终于知道它们非但不苦涩，反而无比香甜，这味道好像似曾相识。
是的，我记起来了。这正是那天那少年递给我的面包的味道。
“无家可归吗？”他睁着一双黑玉般的眼眸，“那就来做我的仆人吧。从此以后，为我生为我死。”
我闭上了眼睛。
END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