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与鸢》紫狸

1、第 1 章

　　我是在梨花盛开的季节遇到他的。

　　那时候，这片土地上的梨树还只有一棵而已，我就站在那唯一的一棵梨树下，等待着果实的成熟。

　　清晨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动了梨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响声，一片梨花花瓣从树上飘落了下来，我伸出手想接住花瓣，却被钻进衣服里的寒意刺得缩了缩肩膀，花瓣被另外一只手接住了。

　　那是一只充满力量的手，手掌微显粗糙，虎口处的茧子尤为明显。我的目光顺着手向上移，却看见了一张温和的脸。他的身形也并不显得特别高大，我注意到了他腰间别着一把剑，兴许他这个人就如同他接花瓣的动作一样，看似轻柔，却让人无从反抗。

　　他把手递到我身前，示意我接过花瓣，并向我微微一笑。我伸手接过花瓣，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我卷起手指，想要捉住通过花瓣传来的他掌心的温暖，却只感受到花瓣上的露水带来的寒冷。

　　之后的几天，他经常来到梨花树下。每次来的时候，他必定会给我带一些小吃，我们一起坐在梨树下，听他讲述他走过的地方、遇到的事情。

　　他告诉我，鸢是一种翱翔于天地间的鸟，这种鸟能看尽群山遍野、能游遍各地河山。他告诉我，梨花是他见过的花中最美丽的花，雪白纯净，洁净无瑕。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梨花早已落尽，树上的梨已快成熟了，不知从何时开始，我有了个把他留在身边的想法。于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我坐在梨树下，手里把玩着他递给我的桂花糕，靠在他的肩膀上，看这从枝节间漏下来的阳光，我问他：“你能留在我身边，陪着我过完这一生吗？”

　　他楞了一下，我突然觉得他这种呆然的表情很可爱，这是自我遇到他后他脸上出现的第一个微笑以外的表情。

　　他再次露出了他那温和的笑容，他说：“好，我永生永世陪着你。”

　　第一个梨成熟的那一天，他来向我辞行。他什么都没解释，我也什么都不问。我向他递去了那一个成熟了的梨，他接过后对我了说了句：“等我。”

　　他就这样带着他的剑离开了。

　　也许我们的相遇就预示着我们的分离，梨花梨花，离别之花。他走时接过我的梨，是不是暗示着让他不会再回来呢？尽管他让我等他。不过，无论他是什么意思都没有关系，因为我无法离开这片土地，我只能在那棵梨树下一直等这他回来。

　　花开花谢，时间一年又一年地过去，我已经数不清自他离开后我独自度过了多少个春秋。

　　那一天，我看见了他曾经给我形容过的鸢，那是一只头部雪白、身体呈棕黑色的小型鹰，它停在一个小男孩肩上。

　　我很好奇，男孩怎么让这只鸢停在他的身上的。于是我问这男孩：“你是怎么让这只鸢停留在你身边的？”

　　男孩说：“鸢是九天上的鸟，它们的一生只为了高飞，只是飞久了总会累的，我便为它提供了个歇息的地方。”

　　男孩话刚说完，他肩上的鸢便飞了起来。看着这只鸢的飞翔的姿态，我终于明白，鸢是不可以用绳子绑着、用笼子关着的，它们只应在天上翱翔。它们拥有的狭长的双翼就是为了让它们飞翔的，它们高飞的姿态才是它们最优美的样子。

　　原来我注定是留不住他的。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不知从何时起开始搞错了方向，我本来是不会去追求永恒的，一开始便没有想过要他的永远。我早就明白，在这世间上，一切都在变化着，从来都没有永恒。也许我该释然了，尽管他给我的许诺也许永远都不可能实现，但我至今仍记得他向我许诺的那一刻，这便足够了。

　　然而，他回来了。他说他是回来实现他所承诺的永恒的。

　　那一瞬间我哭了。

　　他抱着我说：“我以为，一千年对妖来说只是个很短的时间。”

　　我在他怀了摇了摇头，说：“在你没有出现时，时间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实质的意义，只是用来解释世间的变化，可你的出现给了我一个起点，让我无意识地数着到底过了多久。”

　　他把我抱得更紧了，他口中不断重复着说：“对不起。”

　　我们又开始过着当年那样的日子。每一天，他给我带来一些小吃，给我讲述这些年的经历。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当初。

　　他告诉我，他在这一千年不断努力修炼，如今在天庭已有一席之地。他告诉我，他想要成仙是为了我，为了能和我永远在一起。

　　我数着梨花盛开的次数，听着他告诉我的一切，感受着他对我的好。

　　我不知道他这次会留在我身边多久，可我知道，他终有一天还是会离开的，因为他是鸢，是翱翔在九天之上的鸢。

　　一千年的等待，让很多事情都变了，比如说我身后这棵梨树。其实梨树本就不可能有那么长的寿命，是我执着于这世界，不愿就此离去，这才成了妖。当我获得漫长的寿命后，我却发现，我不再属于这世间，因为世间的一切都在变化着，而我却一直不变，我失去了一个称之为时间的事物。

　　是他让我的时间再次回来了，尽管我的时间只是再慢慢的恢复，与正常的时间相比还是慢了很多，可我的本体因为时间的再一次流逝而逐渐的年老腐烂。

　　果然，这世间没有永恒，还是在梨子成熟的时候，我们分开了，这一次是我先说再见的。我不想多做解释，可他却不断问我为什么。

　　我不得不做出回答：“那一年，你是人我是妖，我只想要你百年；如今，你是仙我是妖，你只欠了我百年。”

　　他伤心地离开了，也许他觉得他那一千年的努力都没有意义了。可我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本就是修仙之人，即便没有我，他还是会有修炼成仙的一天的，也许反而是我阻碍了他，用那微不住道的爱情束缚了他。他是高飞的鸢，翱翔于九天上才是他应该做的。

　　一切都结束了，我倒下的时候这样想着。

　　不知过了多久，我再一次醒来了，我身后不再只有一颗树，而是一片梨树林。我想起了当年我倒下前那些已经成熟的果实。我在这片梨树林里等着他，等着他这只鸢飞累的那一天，等着他来歇息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