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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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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桃花虽谢,桃香依旧。
沈日暖着着轻衫坐在庭院里,品茗赏月。他偏爱有着浅浅桃花气息的清桃茶,不知为什么。
可是,隐约觉着这茶水,似乎是少了什么的。像是那门前的坎儿,过不去。
出神的想着,连宋瑾儿靠近都未曾察觉。
她特地放轻了脚步,在他身边落座。淡淡脂粉味隐隐传入鼻间,让他有些不自然,这才发现了宋瑾儿,他微微蹙眉:“夫人?”
“明日陪妾身出游一日,赏赏这暮春之景,可好?”说话时自然是温柔的,嘴角的笑意亦是那般温柔。她的发因刚刚沐浴完,自然的放下,脸蛋微微倾斜,发便顺着玉颈滑下,显得几分妩媚。
沈日暖看着她的笑,愣了一下,终于发声:“明日不是闹儿,出去怕不会很好玩。”
“正因为不是闹儿,才想要出去。不然人山人海,看人头么。”宋瑾儿抿唇浅笑,语气有些嗔怪。
……似曾相似的语气。
“夫君。”不见对方回答,宋瑾儿又轻声开口。
沈日暖终于是扯开了嘴角,应了一声:“好。”
二。
宋瑾儿确实不喜那热闹的集市,总往偏僻的却景色很好的小街小巷跑。到了中午,终于是有了几分倦意,随意望去,只有一方名唤遗世的茶馆。
她看了看那茶馆,又带着询问的眼光瞧了瞧沈日暖:“夫君,到那歇歇脚再走?”
“嗯。”
步入其中,才发现这一方茶馆并不大。因为地处偏僻,又因为不是闹儿,显得几分冷清。小厮靠在一张桌子上打着盹儿,连有客人入内都不曾醒来。
馆内装修与别处无异,奇的是左雕窗处放了一只瓶子,右雕窗处放了一面铜镜,柜台处于正中,上摆一个小巧的古钟。
终生平静。
沈日暖心下了然地笑了。
柜台里一个青衣男子正在算账,听到脚步声,略微抬头看向来人,眉头却不经意地紧了紧,这才将脸全抬起,打量了一会儿前来的两位客人,似乎有些无奈,唇角却勾起了温柔的弧度,淡而不失礼数地问道:“两位…两个人么?想要些…什么茶呢?”
宋瑾儿目光不离沈日暖,微微启唇:“妾身便要些夏茶…夫君呢?”
她刚报出茶名,掌柜就提笔书写。却不知为何,运笔的手似是刚写了一个字便滞住了。可他终于是摇了摇头,将目光投向沈日暖。
“清桃吧。”
说罢,与宋瑾儿一同去寻了个满意的位置坐下。
只是转身的那瞬,他隐约看到了这个掌柜的左睫轻颤了一下。
三。
看着沈日暖与宋瑾儿的背影,青衫掌柜的眸流露出无言的悲哀。
青衫掌柜叫洛时熏。
看到沈日暖的那一刻,他的惊喜绝不亚于宋瑾儿见到沈日暖时的喜悦。他以为,沈日暖早已战死沙场,毕竟三年前便从前线传来这样一个消息。如今活生生的人站在面前,怎能不让他惊喜。
然而喜悦却在下一刻被浇熄,他的身边站着宋瑾儿,而他望向自己的神情也是陌生且略带些疑惑的。
一瞬间,他什么都明白了。
沈日暖失忆了。
千言万语最终化为一抹不易察觉的苦笑,悠悠得宛若暮春凋落的最后一瓣白桃。
思索了片刻便从暗柜里取出一壶早已备好的水,放到炉子上烧。炉烟袅袅,思绪顺着炉烟回转——
正春,风华,桃花如云。
一片粉霞中,一清秀少年身着轻柔的白衣徘徊在桃树间,从桃花上点下晨露。
桃花如雨,温存如梦。
他收集了一壶后,拂去衣角上沾染的桃瓣。燃起小炉,待到炉火红热,将壶子放到炉上烧。
“时熏哥哥!”忽然听到有人用带着调皮的笑意的声音唤他的名字,却不见人影。没多久便有一位比洛时熏略小一些的少年拨开桃枝跳到洛时熏面前,露出纯真的笑容,伸出手索要,“清桃茶呢?”
洛时熏微微浅笑,没有应答。他揭开壶盖,嗅了嗅浮起的水汽,沉吟片刻盖上了壶子,把事先准备的茶叶放入茶盏,用凉水过了一遍茶叶,才兑入桃露,至满盏。然后执起茶匙,将浮起的茶叶拭去。
没等他递给少年,他便迫不及待地抢了过去,捧起便喝。
“日暖,小心烫口。”洛时熏来不及告诫,便听到沈日暖倒吸气的声音,蹙起了眉头:“时熏哥哥,你怎么不告诉我这个烫呢。”
被埋怨的后者轻轻笑了出来:“我已经告诉你了啊,是你自己太急,每次都这般。”
“我…”沈日暖无言以对,只能用小嘴不停地吹着茶,盼望着这茶快些凉下来。他略带了些撒娇抱怨,“真是,爹天天逼着我练功,看一些无聊的兵法,到了这里还不能舒心地喝一杯茶……若能不读那些兵法多好。”
“日暖,可不能这么说。守护沧离国是一个很重大的任务,若这么说,会让沈叔叔伤心的。”
“……不如,时熏哥哥,我嫁给你吧。”突如其来的,沈日暖冒出了这么一句话,让洛时熏愣了好半天。终于是忍不住失笑,放下自己的茶盏,问道:“日暖,你胡说什么啊,怎么会这么想呢?”
“娘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所以啊,我想若我嫁给你,那么就不用学兵法,也不用被爹骂了。”
听到理所当然的回答,洛时熏告诉自己他还年幼,童言无忌。
“是吗…呵呵。”
那年,他才十六岁,沈日暖十三岁。
四。
指尖忽然一阵灼疼,将洛时熏的神拉回。
水早已沸腾,水泡破裂迸射出的水汽萦绕在指尖,久了便狠狠地噬咬,直至心疼。洛时熏甩甩手,熟练地将茶制好,捧着茶盘走到沈日暖身边,然后缓缓地放下盘子,将杯盏盛放在两人面前:“两位久等了。”
他提起茶壶,将茶水倾入杯盏,顿时茶香四溢。沈日暖端过茶盏,小心地抿了抿。
……那个过不起的坎儿,又来了,比前两次更灼得人心伤。
到底是什么。
沈日暖下意识地去把茶壶盖儿揭起,往里一看,发现里面没有茶叶。转而揭开夏茶的茶壶,发现与清桃的相反。
“夫君,怎么了?”感觉自家夫君异样,宋瑾儿不禁发问。沈日暖没有回应她,而是望着掌柜:“为何其中没有茶叶?”
掌柜反答:“清桃,不清怎么能叫‘清桃’。上好的清桃,要用桃花旺盛时的露水慢煮。多了茶叶,桃香便散了。”
沈日暖若有所思地颔首。
“不知掌柜如何称呼?”
洛时熏微微虚了眼,薄唇硬是抿出了一个字:“洛。”
洛?
这是什么名字。
“两位慢用。”
语毕,转身走回柜台,步伐轻盈得像桃花零落时的优雅。衣袂轻摇,竟不似活人,留给沈日暖的只有满目的疑惑。
你问我的名字吗?呵呵,不如你就猜我的名字吧。
风华,午后。
洛府的下人们看着自家小公子一间间房跑,脸上挂着气呼呼的表情,嘴里还不停地骂着:“你这个臭小子给我滚出来!”
他们着实是吃了一惊。与夫人一样热衷于茶道且性子像醇茶般温润的小公子怎么会这般粗鲁?
事情需要从头说起。
洛时熏看正午阳光不错,便起了炉子想为自己沏一壶茶。
看得出他真是心情很好,竟将清晨辛苦采得的桃花露水拿出来享用。当水煮沸,他将水倾入杯盏时不知从哪里落了桃花瓣进了杯子里。
数量之多,一看便知道有人预谋。
他猛地回头,便看到一个活泼的男孩对他做鬼脸,见他回头还做出一副怕怕的模样。洛时熏顿时气得不轻,自己一个早晨的成果就这么被毁了,提手便要打。可那男孩的动作甚是敏捷,顺手从茶几上拿过茶匙,飞快逃离。
他拿走的是洛时熏最喜欢的茶匙,是几年前过世的祖母送给他的。在匙柄端上,刻了一个小小的“熏”字。
而现在,任他洛时熏对洛府有多么熟悉,却也找不到这皮猴儿的藏身之处,只能气得哇哇叫。
“熏儿,怎么这般风风火火,不知道的要以为府里出了什么乱子。”舒娘的声音如春风般轻柔,即使是略有责备意味也让人心里感到舒畅。
“娘,不知从哪里跑出一个猴孩,将我辛苦了一早晨弄到的满满一壶的桃花露水毁了!”洛时熏愤愤地对他娘抱怨着,许是心情太过激了,使声音有些尖锐,“还拿走了我的茶匙!”
舒娘秀丽的眉头微蹙,向着园子里某个被洛时熏撞开的房门瞧了瞧,最终抚了抚孩子的脑袋:“熏儿,那是沈将军的儿子,比你略微小一些,今日到家里做客,你应该让着他才是,怎么能如此计较呢。”
是客?!
还没见过如此无礼的客!
不过到底他还是谨记着母亲的教导,接人待物要温和。再怎么咽不下这口气,他也只得乖乖顺从:“熏儿知错了。”
得到娘亲的准许,便悻悻地往自己的小院走。可走着,也不忘四下寻找那个调皮蛋儿。
“喂,你是在找我么?”从假山后面忽然跳出的人果然吓了洛时熏一跳,一看是那孩子,便沉下气来,冷冷地瞪着他:“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那孩子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拿出茶匙:“你是在说这个?我要了。”
“你!”
“要我还给你也可以啊,洛府太无聊了,不如…你…陪我玩吧?”孩子的尾音微微向上扬了一些,略微带了请求的意味。洛时熏看了一眼他手中的小茶匙,考虑了片刻,顿时心软了,无奈地点了头:“好,我陪你。不过你总要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吧?呃…我叫洛时熏。”
“我叫沈……”忽然孩子的眼珠一转,“不如你就猜我的名字吧。”
……
陪了那孩子玩了一下午,依旧不知那孩子的名字。汉字三千,怎知如何取两字才是他的名字。
现下,洛时熏倚在亭子的边椅上,那孩子也倦了,枕着他的大腿睡着了,还微微咂着嘴。
——洛时熏身上的香甜甜的,淡淡幽幽的,很让人舒服。
“欸,小鬼,”洛时熏忍不住了,“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啊。”
“我…嗯…日暖…”那孩子半梦半醒,迷迷糊糊地就什么都说了。
是个好名字,洛时熏想,蓝田日暖玉生烟。
洛府种了许多花,这一季桃花正艳丽,风携着花香,轻轻笼罩在空气中,似有似无,却醉人不已。
他想乘着他睡着的机会把茶匙拿出来,可小日暖在睡梦中却将它握得死紧。
洛时熏蹙眉,轻轻叹息,罢了,送与他也无妨……。
待回到自己的小院,桃露酿的普洱已经凉了,上面浮着那孩子撒下去的桃花瓣。洛时熏将花瓣清出,捧起来小抿一口,一股从未有过的香顿时在口腔中漫开。
若不是凉了,想必味道更为清醇。
算是…那小鬼无意中做的一件好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