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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悬浮于空气中的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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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浮于空气中的吻
十一月。寒冬。江城的天空依然没有落雪。阿慈寄给他那一枚空心子弹壳自邮递员肮脏油腻包裹中翻出。
这一刻他依然不知道她身在何处,就像这一枚空子弹壳。
他最初给的是一份承诺,她还的亦是。弹壳上还沾着鲜血,已经是一副锈迹斑驳的模样。
五年的岁月里,其实可以沉淀下许多东西。
在他将要把她遗忘的那一刻,它的出现再一次提醒着他与阿慈的曾经。当他以为自己可以拥有的时候,却失去了生命中最为重要的一件东西。
直到他开始真正的失去了,他所能做的是不让自己去遗忘——那张记忆中的温暖笑容,灿烂若夏花般浓烈盛开。
有细雨飘落下来,南方的天气,阴沉而黯然,他怔怔得站在雨水之间,手心里握着那枚沾着鲜血的子弹壳。
沁凉的雨水拍打着他的脸庞,想哭却哭喊不出声音来,只有咕噜咕噜的弱小声音,自他的咽喉间发出来,难受到了一定的程度,便是没有眼泪可以淌落下来了。
阿慈认识傅嘉彦的时候,他正坐在餐厅里,搁在他面前是一杯清冽透净的玻璃杯。
他没有要咖啡或者绿茶,而是要了一杯凛冽的清水。
这个长相干净,喜欢穿白色粗布衬衫的男子,一副温和安静的模样。他静静得等待着。
阿慈瞄了一眼墙上的时钟,至下午的15:20分直到傍晚的18:45分,方才听得一阵急促得高跟鞋声响。
一名年轻的女孩姗姗来迟,脸上没有太多的歉意。有的,只是一脸的不耐烦,她点燃一根薄荷烟,朝着他脸庞上吐出一口雪白色雾气。
艳红色的唇。她擦鲜紫色甲油,画黑眼线,妖艳得似午夜盛放的莲花,是一个适合锦衣夜行的放□□子。
他们之间的交谈不到二十分钟左右,她随即拿起桌上的手袋,匆忙离去。
她要的黑咖啡杯子上,留有着一抹艳红色唇痕,于空气中渐渐凝固,转变作一抹深深得褐红色。
阿慈注意到她穿了一双ManoloBlahnik的高跟鞋,黑色缎面镶碎泪般蓝钻,一双修白细长的小腿,摇曳于黄色大花碎白底的蕾丝裙下,她穿了一件黑色小外套,略有一些捕获人心的妩媚姿态。
“抱歉。我没有要杏仁小圆饼。”他抬头,一脸不解道。
“送你吃。”一把橙黄色的灯影下,少女脸上洋溢着甜净微笑,唇角上扬的时候,不觉露出了两颗俏皮的小虎牙。
他望着少女黑白分明的眼睛,白的白,黑的黑,像围棋棋子似的,清澈分明,似摆了个引人入胜的棋局。
“我给你钱吧。”他说。
“不用了。我请客。下次,你再来请我。”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一抹月牙,两颗小虎牙,越发显得可爱俏皮。
直到店铺打烊了,阿慈看到他还坐在位置上。
“为什么还不走?”
他转过脸庞,于一道暗沉的灯影下,阿慈察觉到他脸庞濡湿的样子。
“为什么要哭?”
他没有说话,阿慈道:“男孩子失恋分手是因为伤心,男人失恋分手是因为有挫折感,因为他觉得自己征服不了自己心爱的女人。”
“她已经结婚了,又离过。在我之前,在我之后,总有新的男伴出现。我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他道。
阿慈递给他一杯温开水,她说:“酒越喝越暖,水却容易让人感到寒凉。可是我想让你喝水。温开水。暖胃。”
那个夜晚过后,阿慈总有习惯性得朝靠窗的第三个位置看过去。他没有再来了。过了一个星期又一个星期。
阿慈买的接吻鱼换了一袋又一袋子,是从那个时候起,她认识的阿七。阿七是花鸟市场里,一个卖鱼的年轻男子。他只有七个手指,有人说他之前与人打架的时候,被剁去了三个手指头。
所以他的左手是残的,左手残痴的阿七不知自己是从什么时候爱上阿慈,也许是从她第一次来买鱼的时候,也许是他最初看到她站在玻璃缸前,凝视望着接吻鱼的样子,也许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阿慈的。但是,阿慈袋子里的接吻鱼却越来越多了起来,从最初的两条变成四条最后是六条,再最后是十二条,翻倍的增加。
“为什么鱼总是死了?”阿慈将脸贴近于蓝色的玻璃缸前,看着蓝色水底游动的接吻鱼道。
“因为它们觉得它们之间没有爱情了。一只伤心得死掉了。另外一只也随着它一起伤心得死掉了。”
“它们为什么要伤心?”
“因为他发现她心里已经有了别人,他觉得自尊受到屈辱,他这么爱着她。她却不肯回头看他一眼。”
阿七说话的时候,眼神一直没有离开过阿慈,只是阿慈心里想着的是另外一个男人,那个曾经坐在靠窗第三个位置的陌生男子。
阿慈自玻璃缸前抬头,看着阿七道:“你喜欢我吗?”
“我没有喜欢过你,我只是爱你,从我见到你第一眼开始,我就爱上你了。只是你不知道。你在爱着别的男人。”阿七道。
“如果我说我爱你呢?”阿慈看着阿七,将胳膊环上他的脖子,眼底媚态皆露。
“那我会要你,让你作我的女人。不让别的男人碰你。”
“如果碰了呢?”
“那我会先杀了你,再自杀。”
“为什么不是那个男人,你为什么不杀了那个碰我的男人?”
“因为我的眼里只有你,只有你的背叛让我伤心,只有杀了你,我才能够安心。”
阿七说着,吻上阿慈的嘴唇,阿慈想避开他,却让他固定了脑袋,没有办法回避,直到鲜血淌落到舌尖上。
她哭了,他松开了她道:“不要跟男人玩火,因为最后,你会引火烧身。”
那天,阿慈没有带走她要的接吻鱼,袋子破了,水淌落下来。在空空的透明塑料袋里挣扎着的接吻鱼,最后都因为缺水而死亡。
阿慈再次见到傅嘉彦的时候,已经是半年之后的事情了。
“我要一份杏仁小圆饼,一杯泡沫红茶。”他说。
“你不是不喜欢甜食的吗?”阿慈道。
“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吃甜的?”他一脸疑惑道。
“因为那天你没有碰马卡龙。”
“可是我现在又喜欢上了。我买了两张电影票,是晚上八点的。你下班后,有空吗?”
“我有约会了。”
“抱歉。我不知道你已经有男朋友了。”
“要不要换抹茶蛋糕,清新些。”
“不要了。我想,我喜欢甜食。”他拒绝道。
下了班,阿慈并没有人约。她跑到对面的一家面店,要了一碗菠菜虾饺面,傅嘉彦站在她面前道:“我可以坐下吗?”
“随便啊。”
他要了一份跟她一样的虾饺面,看着她将碗里的菠菜挑出道:“你不喜欢吃菠菜吗?”
“我对菠菜过敏。”她说。
她看着他将挑出来的菠菜夹进了自己的碗里,他说:“我喜欢吃。你不会介意吧?”
“不介意。”
自打那次后,阿七再也没有进过接吻鱼了,因为他觉得他的爱情死掉了。阿慈没有再光顾过他的生意。
吃完面,傅嘉颜提出要与阿慈一起看场电影。
“什么电影?”
“花样年华。”
“是部老片子了。”
“我喜欢怀旧。”
阿七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见到阿慈了,但他没有想到,他们竟然会在电影院门口撞到,是他先开口道:“这么巧?”
“是呀?”
“你男朋友?”
“不……是的……”她想开口否认,却让傅嘉彦阻止道:“你好,我是阿慈的男朋友。你是?”
“阿七。”
“你好。”
“你好。”
两个大男人互相握手,阿慈站在一旁,静静得看着他俩。
“他喜欢你。”是看完电影后,步出大厅,傅嘉彦道。
“我不喜欢他。”
“做我女朋友好吗?”他追问道。
“你已经有喜欢的女人了。”
“可是我只想让你来做我的女朋友。”
“你会对我好吗?”
“会。”
“好。”
阿七来看她的时候,是上阳光明亮的早晨,他带了一袋接吻鱼给她。
“我要离开这里了?”
“去哪?”
“不知。”
“你还会再回来吗?”
“如果,你还能记起我的话。也许,我会回来看看你。”阿七道。
阿七留下的那袋接吻鱼,于一个礼拜后,死掉了。之后,阿慈再也没有养过接吻鱼。
阿慈收拾了些衣服,开始搬到了傅嘉彦的公寓居住,傅嘉彦是自由撰稿人。有时候,深夜一点才肯入眠。
阿慈没有比他先睡,她选择陪在他身边,在书房的沙发上,她常常边看着他的小说,边入睡。直到他完成了工作,抬头见得睡得像小猪仔似的阿慈,嘴角笑意扬起。
那日,阿慈生日,下班前她提早给傅嘉彦打电话,相约于餐厅吃饭。她没有告诉他,今天是她的生日,她觉得他应该知道的。
至少,他如果在意她的话。
阿慈趁着下午店铺空闲的时候,央求厨房里的糕点师傅偷偷作了一些巧克力味道的杏仁小圆饼。
等到约定的时间,阿慈带上心爱的马卡龙坐在西餐厅的情侣座前,等着傅嘉彦,一直等到很晚了,他还是没有出现。
阿慈试图给他打电话,手机一直处于待机状态。最后,他索性关掉不听。
她很伤心的离开了餐厅,坐在大街边的长椅上,打开盒子见到变形掉的马卡龙,怔怔得掉下眼泪。少女的□□变作老太太苍老的脸庞。她拿起一个因为长时间闷在盒子里,样子丑丑的杏仁小圆饼,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哭泣。傅嘉彦始终没有出现。
这一刻她有多希望他能够像恶俗言情剧里的男主角,突然得站在她面前,对着她说:对不起。擦掉她脸庞上的湿泪。
那天晚上,她几乎吃光了整整一盒的马卡龙,站起来的时候,心口上犯起一阵恶心之意。面对着路人诧异的目光。她把盒子塞进了垃圾桶里。转身离开。
当她回到自己和傅嘉彦共同居住的公寓前,她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那个曾经离开过他的女人,她又回来了。此刻,她正躲在他的怀中哭泣,她什么都没有说,几乎是逃跑似的姿态,转身离开。
第二天,他打开门,见到她怀抱着双膝,静静得坐在门道。她抬头,看着他道:“她还在吗?”
“已经回去了。”
“你还爱我吗?”
他选择了沉默。
“我们分手吧?”
这一次,他伸手将她在台阶上拉起来,狠狠得吻她的唇,直到将她松开。他将衣服里的弹壳项链掏出来道:“这是我年轻的时候,当兵留下的纪念,离心脏仅有1.25公分,差点丧命。”
他把项链戴在了她身上道:“如果我不爱你的话,我就不会让你与我的心这么贴近了。不要怀疑我,也不要怀疑你自己好吗?”
她哭了,她说:“我会好好保存。”
他道:“它曾经让我与死神交手,差一步,我就不会遇上你了。”
“不要让我离开你好吗?”她抱着他哭泣道。
“怎么会呢?”他说。
“你让我感到不安,你总是让我觉得你的心,是属于另外一个女人的。”她说。
“不会的。”
但她还是选择了,在一个寂静的清晨,选择离开他。
没有再回来了。
当他醒来的时候,她做的早餐已经凉掉了一半,她什么都没有带走,只带走了自己的衣服,还有那一枚沾血的弹壳项链。
翌年,春暖花开。阿佑看着这个新搬来的女邻居道:“我来帮你吗?”这是座古城,有着纯朴的民风,居民热情而友善。
她正在搬动着一幅画稿,其实每一幅画稿都是相似的,里面总是有着这样一个男人,他或开心,或伤心,或烦恼,或沉默。
她说:“谢谢。”
阿佑的脸,陡然的一红,他喃喃自语道:“没事的。”
这是一家大宅院,里面住着三个来自外面的人,画画的阿慈,淘古玩瓷器的董先生,另外一个就是阿佑,阿佑是城市里的孩子,因为接受不了高考的残酷下的淘汰,跑到这里来,逃避现实。
董先生说:“小姑娘,你来这里也有一年多了。难道就不想回家吗?”
“我没有家。”阿慈说。
“谁没有家呢?!”董先生说。
“确实。”阿慈将画架支好,一面拿起炭笔涂起来。
“姐姐,难道你真的不想回上海(伤害)地了吗?”阿佑道。
阳光碎裂,阿慈望着眼前,比自己小五岁的阿佑道:“我不想回上海(伤害)了。”
“怕伤害吗?”阿佑道。
阿慈一张雪白面孔沉浸于温暖的阳光底下,一面含笑若花道:“如果我不能拥有一个完整的他,不若让他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