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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蔻丹鲜红 ...

  •   蔻丹鲜红

      五弟世鸣过身的那年,我还在上海百乐门的舞厅内,拥着一名舞小姐的柔软纤腰,沉醉于灯红酒绿的金粉世界……

      家中的电报,还是翌日清晨,由一名小童送至我手上,于宿醉的头疼中,一行墨色字迹刺痛了我的目,是二弟世显写的这封家书:长兄世韵亲启,念兄长身体安康,今日家中遭逢变故,家中高堂,尚有一母在世,故长兄若父,望兄长早日归家,处理幼弟世鸣的丧事。信尾:二弟世显,亲笔。

      秋日的清晨,宅院里,一片冷冷清清的寂静。薄薄的晨曦里,拖长了我萧条的背影,信纸何时自手中飘落,已不知。只觉得心口一阵沉闷,似遭了一记闷拳,过了许久,眼泪,方静静得自眼角,淌落而下。我仰天痛哭道:“五弟……世鸣……你怎么如此狠心哪!”

      即日,我买了赶往镇海的火车票,直至上了火车,一路上心情仍然格外沉重。火车进站的时候,我随着汹涌的人流,一起挤进了窄而狭隘的车厢内。我提着略有些沉的皮箱子,一路朝自己的包厢过去。

      当我打开包厢的门时,见得里头,早已经相拥着,坐了一对年轻男女。见得我进来,那男的忽然松开了抱紧女人的胳膊,那女的亦不自觉得微理鬓角,那女的生得倒素净,穿一身月牙白长旗袍,微烫了长而卷曲的乌发,那男的戴着金丝边眼镜,看来像个富家子弟,我心暗自猜测道:该不是私奔的吧?

      那男的朝着我,先是点了点头,女的亦朝着我福了福身子。我轻咳了声道:“打扰了。”

      这算是打过招呼了。我提着箱子,朝着自己的上铺,步过去。皮鞋一脱,随后爬上铺床,蒙头大睡而去。

      也不知睡了有多久,当我醒来后,发现那一对相拥的男女,已经不在包厢里了。望着窗外,茫茫然的鹅毛大雪。肚子饿得咕咕直响,我心想,该下得铺子,找些东西,打点五脏庙了。

      听得铺子下面,发出一声讥俏的笑声道:“我说呢?这青天白日的,光听见打雷声,却不见下雨。原是上铺的兄长腹内空空,饥不可堪也!”

      念及我徐家在镇海也算薄有资产,父亲在生时,亦将我们五兄弟送出国门,喝过些洋墨水,比起这些晚清的遗少爷们,多见识了一些事物。对于这些自认比别人多读几年书,多识几个字的酸秀才,我一直抱着不屑一顾的态度,今日这位仁兄,倒是踩到了我的痛脚。

      不觉得出言相讽道:“不才。不才。腹内无墨,空有一些黄金罢了。昨儿夜里,闹肚子,就连这些薄产,也一并排泄而出。故腹内,空空如也!”

      “哈哈哈!有意思!在下,沈良才。敢问,兄长贵姓?”

      我俯身,朝下铺望去,先是睨见一双狐狸眼,冷艳之间,多了一些淡薄于世的姿态。我不觉抱拳相向,作江湖口吻道:“不孝儿郎,徐世韵。”

      对方一听,先自诧异道:“原来你就是徐家大少爷,徐世韵。”

      “怎么?你听过我的名字?”

      对方又是一哈哈哈大笑道:“徐家在镇海,也算是个名门望族。大少爷当年,与徐老爷子,断绝父子关系,离家出走。也算是小镇上一件大事情。”

      听闻对方所言,我亦不气,同样抱以爽快大笑道:“都是陈年往事,不值得一提。”

      又闻得一阵肉香,原是他自下铺,递上一根火腿与我道:“粗食。希望徐少爷不要介意。”

      我含笑着接过,一面大快朵颐道:“人间美味!”

      闲聊一阵过后,我先自疑虑道:“我睡了有多久?”

      “不久。一天一夜。”

      “那对男女呢?”

      对方似乎比我更诧异道:“自我进来之前,到现在,从未见过,有一对男女出现。”

      我道:“不。我刚进来的时候,明明有见到他们相拥着,坐在一起。”

      对方噗嗤一笑道:“青天白日的,难道你撞鬼了不曾?”

      听他这般一说,我只觉得冷汗自脊背处,淌落下来。一面颤着嗓音道:“也许,我真的遇鬼了?!”

      “怎么可能!?”

      他与我同时,自床铺上,坐起来,一面异口同声道:“我们去瞧瞧!”

      冬日的清晨,窗外薄有雪花飘荡,我与他一起,自卫生间,转望到餐厅间,忽得听他低呼道:“你看!”

      那餐桌前,仍坐着一男一女,只是身体略有些僵硬,男的胸前抵着把餐刀,直刺胸前,鲜血转浓黑颜色,凝固了。

      女的脖子上系了一条雪白的围巾,挂吊在车厢上的吊扇上,一眼就可瞅见,她伸长了青紫的唇和舌头,乌青的脸庞,渗透着一抹死亡的气息。

      我们转身,欲叫列车员过来,声音梗着,却叫喊不出来。

      餐厅的门,意外打开,一阵凄厉的寒风,吹了进来。

      当我们转过身来的时候,那一对年轻男女,意外的,消失不见了。

      直到火车抵达镇海站台,我们仍然将这个秘密,暗藏于心底,不肯与外人讲述。

      出了火车站台,我们步行来到镇口。镇海。这个我离别了十年的故乡,再一次相见,竟有一种物是人非的感叹。他将手搭在我的肩上道:“变化是不是很大?”

      我抬头,看着那一整片夕阳泣血的江水边,一只破旧的蓬船停泊于岸边,搁着一张破旧的渔网,几个身穿棉袄小男孩,正趴在船头,丢玩着沙包和石子。

      我转身脸庞,看着他道:“怎么?你也回乡探亲?”

      他摇头道:“不。舍妹出嫁。”

      我噢了一声道:“既然是这样,我们不若先暂别吧!后会无期!”

      挣脱开他搁置于我肩上的厚实手掌,我转身,提起行李,朝江边步去。

      我若肯回头的话,一定可以见到,他站在我身后,嘴角扬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在镇口,我拦下一辆黄包车,让车夫拉我到徐家大宅处,那车夫笑笑道:“见你是张生面孔,一定不知徐家最近要办喜事的吧?”

      我疑虑道:“喜事?”

      五弟刚去世不久,家中何来的喜?

      一面听得车夫道:“是冥婚呀!少爷一定没有听过吧?”

      忽得压低了一把嗓音,嚅嗫道:“听说徐家大宅子里五少爷,有一天夜里,忽的暴病身亡,不治了。徐家老太太拿出一些钱来打理,又找来一户穷人家,给了对方一些钱,当天夜里,就将那家人的小女儿,生生得拿枕头,闷死了。给作了一双鬼夫妻。”

      “荒唐!人命关天,岂可这样自私!”我忍不住,一把怒吼道。

      车子打了个滑,那车夫连忙将车停下道:“我的爷,你这是要吓出人命来哟!我这上有老,下有小的。你这一吼,可是要吓破我的胆子哟!”

      我道:“车夫大哥,等下到了徐家大宅,我多给你点车费就是了。”

      车夫原是个拉苦力的,听得我这席话,又提起车把手,朝前跑去。一面跑,一面转过身来对着我道:“您来的真不是时候,前些天,这山里落场大雪,结果雪崩,塌了房子,一连死了好几个人。”

      说话间,已来到了徐家大宅处,门前挂着“奠”字的雪白灯笼,我付了钱,便下得车来。

      见得朱漆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露出一张俊秀苍白的脸庞,迎面是二弟世显疲惫不堪的脸庞道:“大哥,你回来了?”

      我迎上去,一面握住他微凉的手心道:“世鸣呢?我想过去见见他。”

      世显没有开口前,泪水不自禁得淌落下来道:“那天夜里,见他吃过晚饭,也好好的。直到半夜,屋里发出一阵惨叫。我们冲进偏院,想开门,结果发现门锁上了,几个工人,撞开了门。屋里一片凌乱,世鸣他倒在床前,一支烟枪断了两截,他嘴角乌血淌落,看似吞了生鸦片,毒发身亡死的。”

      我道:“烟枪?世鸣怎么会染上这东西?”

      世显叹了一口气道:“自打你走后,父亲就将全部的精力搁在他身上了,他喘不过气来,所以,日子久了,就……”

      我道:“那个糟老头子,他不肯放过我就算了,连五弟也一起连累到,幸亏他死得早!”

      世显道:“大哥。你不能这样说父亲。他也是不得己,一个男人入赘到这个家,母亲又是这样一个要强的女人。他也希望我们几个兄弟,成材成器,给他长脸。”

      说话间,我们来到灵堂前,我朝着停放在屋子正中的棺材步去,一面渐渐得看清,里面的人儿。一张乌紫的脸庞,眼眸紧闭着,嘴角还有未干的血迹。一面颤抖着手心,抚上五弟的脸庞道:“哥哥来迟了一步,让你遭了这些罪!”

      二弟世显站在我身边,默默淌泪,内堂前,忽得出现一双月牙弯的缎红小脚,紫缎团福字黑色的棉裤棉袄,一管烟袋轻扣于桌前道:“韵哥儿,你这个不孝的小畜生。你怎么不死在了外头才好。”

      我抬头,见她的容颜依昔,薄薄的嘴唇,似两片剃刀片子,刮得人生疼,我终于明白,父亲为何难以忍受,与这样一个女人,朝夕相处,我道:“母亲。是我不孝,我不该漂泊他乡,没有侍奉在您身边。”

      一管烟枪朝着我的额头,砸了过去,一个乌漆漆的黑洞,豁然可见,她落手不轻。一面看着我额上的鲜血,一面嗔怒道:“你这个没良心的王八羔子,跟那个负心人一个模样。你们可有将我搁在心上?”

      二弟世显上来护住我道:“母亲,大哥知错了。你就放过他吧?”

      灵堂前,鲜血淌落下来,我双膝一弯,跪在了她的面前道:“他是他,我是我,即使我的身体里,和他淌落着同样的鲜血。但我绝不是他那样的一个男人,当年抛家弃子,离了这个家。即使,后来他同那个女人断了关系,重返这个家,我也早与他脱离了父子关系。”

      母亲不怒,反笑了起来,尖锐的笑声,刺激着鼓胀的耳膜道:“断了好,断了好。那个老家伙,三年前,也死了。现在连你最小的五弟,也随了那个老家伙的后路,抽大烟,抽死了。”

      世显上前劝道:“母亲息怒!哥哥他知错了。”

      昏黄的灯影下,我瞥见世显的指甲缝里,藏着一抹娇艳的鲜红,这一抹颜色,与我在火车上见到的那对男女,无异。转眼,忽得又不见了。

      母亲尖锐的嗓音,细细的,若薄刃的剃刀片,细细的,朝着我刮去道:“不若,今夜你就给你五弟守夜。你们兄弟之间,也有十年不见了,应该有许多话要说。”

      语毕,携了二弟,一起离开。

      那一夜,我久久不得安眠,守着五弟的遗体,看着他宛若睡着般的容颜叹道:“没想到我离开后,他们就将全部的精力,转移到了你的身上。三弟、四弟早年,双双夭折,二弟身子薄,我与那个老混蛋,吵过后,说过,这辈子是再也不要回来了。因为你,我才再一次回来。没想到,是为得你送葬。”

      灯影下,我细细瞧见,五弟白皙的手指甲上,残留着一抹暗红的颜色,宛若蔻丹般娇艳。

      再抬眸,那一双手,乌紫里透着黑色,并没有一抹娇艳的暗红颜色。

      我嘲笑自己是疑心生暗鬼。

      翌日,本家的几名亲戚上门,寒暄过几句话后,又道:“女方的八字已配,与五弟是天赐良缘!”

      又道:“女方本家哥哥,也一起来了。说要与我一起见个面,商量下,婚礼上的事宜。”

      我命家奴泡上热茶,坐在花厅前等待,先是听得一阵利落的皮鞋声,踩在雪地里,发出细细碎碎的声音。

      抬眸,恰巧碰上那一双妩媚冷艳的狐狸眼,于金丝边的眼镜后面,闪着一道凄厉的寒光。

      “原来是你?”我们异口同声道。

      又,呵呵的,一起笑道:“真是冤家路窄。”

      我道:“你不是说令妹出嫁?”

      他朝着我笑笑道:“彼此彼此。我们很快就要结为一家人了。”

      那日,午后,薄冬隆雪,我与他一起捧着杯六安瓜片,谈论着一些琐事,最后叹息道:“世事无常。没想到,你我两家倒结了一门阴亲。”

      他道:“谁说不是呢?”

      冥婚。举办于一个星期后的第四天,我们俩家各自携了他们的牌位,俩阴童阴女被檀木架子搁着,站在了喜垫上,悬空了一双腿。远远望过去,竟是没有双腿的。

      红的,艳俗的喜服,仍然遮掩不住,这一场死亡的气息。

      母亲换了一身紫缎色团蝙蝠的长袄裙带,仔细的,挽了乌髻,薄的,红的唇,紧抿着。

      我捧着世鸣的牌位与狐媚眼,交拜天地,忽得,他停住了一切的动作,我顺着他的眸,望过去,见得五弟世鸣的嘴角,意外得溢出一口乌黑鲜血,淌落在喜服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诡异至极。

      几个本家的亲戚见了,面色上一阵煞白乌青,我见得母亲的脸容上,也透着一抹愠色。整个过程,于一片压抑的黑暗中,平静的结束了。

      接下来,就是把新娘、新郎的尸体,重新搁回棺材中,钉好棺门,等待第二日的落葬。

      他拉着我,一路朝着徐家大宅步出。

      我们在街上走了许久,直到看到一个酒馆子,双双进去。他要了些花生米,还有下酒的牛肉片,一面饮,一面对着我道:“前年镇子上落了场大雪,积雪很厚,不过几天的时间,就发生了雪崩,整个镇上都让大雪给淹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故意的朝着我瞟去,我闷头饮了一口酒道:“那又怎么样呢?”

      他笑了笑,便不再言语了。

      第二日,落了葬。

      我直接提着略有些沉的皮箱子,就往火车的月台上,赶去。上车前,忽得有一把手心,搁在了我的肩上,他含笑着对着我道:“走得这么急?”

      我道:“那个地方,没有什么,值得我去留恋了。”

      他说:“也对。这里,不过是个望乡台。没有什么好留恋的。”

      他的手心,在我的眼前,渐渐得变得稀薄透明起来,指甲上,渗出一抹鲜艳的瑰红。

      四周的一切,皆变得陌生而熟悉,我见到明明已经落葬的五弟,朝着我微微的笑着,便朝前步去。

      也见到了那个十年前就该死掉的老家伙,他看上去,比我记忆中还要年轻,一步步,孤魂似的,朝前步去。

      我的身边,渐渐多了一些白衣白衫,面目模糊的身影,他们的身体虚虚浮浮的,自我身边飘荡而过。

      一些幽绿色的火焰,升腾而起。一个。二个。三个。渐渐的。越来越多了起来。

      最后,我见到了那对相拥的男女,他们自我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我的眼睛,一片乌黑,若盲了般,什么也看不清了。

      申报:农历初一,一部自上海转返镇海的火车发生意外事故,车上男女二百二十四人,全部死亡,无一幸免。

      我最后一次,看清了自己的手指,鲜艳的,若涂上了暗红色的蔻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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