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桃花俟君颜》一魂尘梦

7、前路漫漫 太荒二十四

　　太荒二十四年夏至，夜棤国迎来了一场暴雨。
　　一家客栈内，一位老者手里拿着一个通体乳白的茶杯，平日说书时的木扇晾在了桌上，他望着杯中冒出的水雾，静静听着此起彼伏、连绵不绝的雨声。
　　此时，一个少年从楼上翩翩而下，踩得老旧的木梯吱呀作响。
　　老者抬起头，见来人一身红缎暗纹锦衣，手执六骨乌木扇，脚踩镶玉黑靴，一头黑发用红绸带扎在脑后，皮肤白皙，明眸皓齿，优雅中带着点女子的美艳，着实是个俊俏的公子。
　　对于这个少年，辛友书并不陌生，他已经在这里留宿两周了，且每日都是早出晚归，也不知是在做些什么。只是近日接连下雨，这少年出门却从不打伞，起初他还担心了一番，谁知他每每归来，身上都干净地像未曾出门一样，一连数日都是如此，想来也是自有办法，他也就不再多问了。
　　“公子又要出门啊！”
　　我脚步一停，转头见到说话者，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原来是辛先生啊！”
　　辛友书，这个客栈的老板。因为此地位于夜棤和北冥之间的交界，来往路人甚多，他这个客栈生意倒也不错。这人酷爱说书，于是也顺便担起了客栈的说书工作，他的确知道不少野史杂谈、千奇百怪的东西，说来也是个八卦之人，倒顺了他的名字“心有书”。
　　我往日闲得无聊，就喜欢来此听书，尤是喜欢他讲我的传奇，正补了宫中人们不肯告诉我的故事。只不过我来去皆用仙术，他从未发现我罢了。这次投宿，估计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我。
　　“公子莫要客气，改日若有功夫定要来听老朽说书！”他展开扇子摇了两下，一脸的遗憾，“近日下雨，来听得人也少了，着实憋坏了老朽，本想讲讲上古十大神器的，如今只好作罢了！”
　　“上古神器？”
　　听到我的疑问，辛友书好像一下来了精神，眼睛变得贼亮，“公子想听否？”
　　我不由感叹，人活一辈子果真要找个自己欢喜的事做，既有热情又有动力，看辛先生这样的，估摸还有着延年益寿的功效……
　　就在我走神的片刻，辛友书已经滔滔不绝讲了起来。
　　“相传上古诸神留有十大法器，分别为开天斧、补天石、射日弓、追日靴、玲珑塔、凤凰琴、指天剑、天机镜、乾坤袋以及封天印，它们各自附有神秘的撼天之力，但未曾有人知其所在，是故几代下来已成了传说……”
　　我摸摸鼻子，心中一阵憋屈，辛先生，我没说我想听啊……！
　　在辛友书的口若悬河、舌灿莲花之下，我由衷体会到了时间变化速度的不一致。如果此刻我是在野间玩闹，那么相同的时间，估摸是要不够用的，但当下，在我打了不知第几个哈欠之后，我十分后悔当初没有多拜拜朱雀爱神，不然时间流转的快些也是有可能的。
　　于是乎，不才在下坚信在未来的某一天会有一位和我遭遇相似的仁兄继承并发扬我的想法，至于名字，估摸就是相对论云云了！
　　……
　　一个时辰后，我于半梦中惊醒，随口应了一字，说起这字着实是有些来头，大凡在书塾不听讲的学生们大都与此字有些关联，我说的是，“妙！”
　　抬起头，正对上辛友书那张抽搐的脸，“公子觉得仙魔大战是件妙事？”
　　“……”
　　“我是说，辛先生说得好……”我底气不足地干笑两声。
　　辛友书不介意地一笑，老皱的皮肤一下起了无数褶，不由让我想起了父王。
　　我自从叶菱宫出来至今，已有小半个月。两周前就到了夜棤的边陲，本想着直接前往未央阁，谁知道北冥的城镇规划着实有异于夜棤，委实令我好找。
　　现在想来，也该是向父王报声平安了。
　　我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张素纸，借着柜台上的笔墨，思考片刻，决定寥寥几笔带过即可，不然以父王的脾性，不知则安，若是详细了解到我的衣食住行，反而会痛哭流涕，捶胸顿足，恨不得以死向我那过世了的母后谢罪，自责未能照顾好我。
　　放下笔，我背过辛先生，将白纸夹于食指和中指之间，轻声念了个诀，那白纸就化作一只红喙白鸽，越过辛先生的视线向王都方向飞去。
　　方才我所施展的乃是“幻灵纸术”，一项上古的御纸通灵秘术，贾师傅晚年得此法，却碍于不得要领，无法使用，正巧我所修也为木灵，他干脆就传给了我。
　　其实此法并不复杂，只要与草木心灵相通，便可操控。贾师傅难以理解，只是岁数所致，毕竟一个七老八十的大男人，要与花草通灵，也确实为难了点。
　　我转过身，突然想到此间客栈多北冥路人，向辛先生打探一下也许会有所得，于是我施了个礼，道：“先生可知未央阁所在？”
　　辛友书明显一愣，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公子小小年纪，不知去那里做什么？”
　　这下子轮到我愣了，听他的语气显然是知道未央阁的，可这和我年纪大小有什么关系啊？
　　于是，我学父王的样子咳了一下，心下一动，这“未央”有尚未完尽之意，世人总说学无止境，那里莫不是个学堂？！
　　我心中暗喜，正色道：“家弟在那里学习，在下前去探访。”
　　当我说完这番话时，辛先生的脸明显抽动了一下，眼睛却在霎时间光芒万丈，那求知欲简直令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老朽活这么多年岁，第一次听说有人在这种地方学习……”他说到一半就因太激动而咬到了舌头，一阵痛哼。
　　我甚是奇怪，顺嘴道：“未央阁不是学堂么？”
　　眼见辛友书用那种挖到绝世机密的眼神看着我道“那是枭庄镇的一个青楼。”
　　“……”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什么叫做无地自容了，只觉得浑身的血蹭蹭地往脸上奔，其速度之快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若是有个地缝，我必定二话不说就会钻进去，只可惜，地缝什么的只是我的妄想。
　　事已至此，我只好装作没事地微笑，再微笑，待到脸都笑得抽筋后，我佯装镇静地转过身，向着门口的方向，然后毫无预兆得，“砰”一下撞在了半掩着的木门上，眼前顿时开了几朵小金花。
　　“……”
　　“父王啊，原谅你不争气的女儿吧！未来的妹妹啊，原谅你无知的姐姐吧！”再无法镇静的我，凌乱地捂着脸冲出了门，在心中近乎疯狂地呐喊着。